黄蓉忽然不说话了。
林知薇也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闹,只是很慢、很认真地替黄蓉揉着肩颈。温热的药油在掌心化开,带着淡淡草木香,顺着水汽一点点漫进夜色里。
偶尔指腹按到酸痛处,黄蓉会轻轻吸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林知薇心尖上。
林知薇立刻放轻力道,低声问:“这里疼?”
黄蓉闭着眼,嘴硬:“不疼。”
林知薇没拆穿她,只把动作放得更柔:“那就是这里累。”
黄蓉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这姿势还行。”
林知薇笑了:“帮主大人批准了?”
黄蓉耳朵红红:“暂时批准。”
“那利息呢?”
黄蓉闭着眼,像是被热气蒸得犯懒:“你还没忘啊?”
“债主记性很好的。”
黄蓉轻哼一声:“那你要多少?”
林知薇凑近一点,声音落在她耳边。
“不多。”
黄蓉心跳快了半拍。
“额头一次,脸颊一次,还有……”
她故意停住。
黄蓉等了半天,忍不住睁眼:“还有什么?”
林知薇低声笑:“你主动叫我一声夫人。”
黄蓉回头瞪她:“你想得美。”
林知薇叹气:“看来债务人还款意愿不足。”
黄蓉嘴硬:“你可以去告官。”
“我不告官。”林知薇轻轻捏了捏她肩膀,“我告帮主。”
黄蓉:“帮主不受理。”
林知薇:“那我只能赖账不走了。”
“你敢!”
“敢。”
黄蓉被她闹得又好气又想笑,最后转过身来。
水波轻晃。
温泉雾气从两人之间升起,灯影在雾里碎成细细的金。黄蓉原本想凶她,可一对上林知薇那双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忽然软了。
她抬手,捧住林知薇的脸。
林知薇一下安静了。
黄蓉靠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额头。”
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脸颊。”
林知薇眼睛亮得过分:“还有呢?”
黄蓉脸红得几乎藏不住,却还是凶巴巴地看她:“你别太贪心。”
林知薇声音放软:“蓉儿~”
黄蓉最受不了她这样叫。
像撒娇,又像认输。
偏偏她明知道林知薇是故意的,却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抿了抿唇,终于小声道:“夫人。”
林知薇呼吸一顿。
黄蓉立刻补充:“只叫这一次。”
林知薇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荡开,几乎能把人溺进去。
“嗯。”她声音很轻,“我听见了。”
黄蓉被她看得耳尖发烫,转身就要回池边。
林知薇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蓉儿。”
“又干嘛?”
“账清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林知薇认真道:“九牛一毛。”
黄蓉被气笑:“你这账是高利贷吧?”
“不是。”
林知薇把她的手放回掌心,轻轻握住。
“是喜欢你太多,所以怎么还都不够。”
黄蓉怔住。
水汽氤氲,灯影温柔。
这一刻,外面所有账册、军营、粮仓、铁甲、金兵,仿佛都被隔在竹屏风之外。
只剩她们两个人。
黄蓉看着林知薇,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她低头,轻声嘟囔:“就会说好听的。”
林知薇笑:“那你喜欢听吗?”
黄蓉嘴硬:“一般。”
林知薇点头:“一般就是喜欢。”
黄蓉瞪她:“谁教你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林知薇凑近她,轻声道:“你每次嘴上说一般,眼睛都在笑。”
黄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应该练一练怎么不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知薇已经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黄蓉的眼睛又弯了。
完了。
练不了半点。
林知薇没有立刻松开她。
她的手指一点点扣进黄蓉指缝里,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了这片水雾。
黄蓉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小声道:“知知。”
“嗯?”
“你还欠我一个按摩背的服务。”
林知薇一怔:“什么?”
“你说要按摩,结果只按了肩和颈。”黄蓉掰着手指头算,眼睛却不看她,“背还没按。”
“……帮主大人要加单?”
“不是加单。”黄蓉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你没做完。没做完的活,不能算完工。不完工——”
她终于抬起眼,对上林知薇的视线。
“你凭什么收全额利息?”
林知薇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帮主大人。”
“嗯?”
“你知不知道,”林知薇的声音很轻,“债务人主动要求加服务,在债主眼里意味着什么?”
黄蓉眨了眨眼。
林知薇凑近她,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
“意味着——她不是想还债。”
她顿了一下。
“她是想让债主留下来。”
黄蓉整个人僵住了。
温泉水在她耳边轻轻响着,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林知薇的气息。
热的。
近得过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知薇说对了。
她就是想让她留下来。
这一夜太安静,灯太暖,水汽太温柔。
她忽然舍不得林知薇离远一点。
黄蓉垂下眼睫,过了很久,才小声说:“……那你留不留?”
林知薇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急着回答,只低头在黄蓉发顶落下一吻。
“当然留。”
黄蓉靠在她怀里,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她明明赢过欧阳锋,守过岳州城,站在万军之前也不曾退半步,可此刻只被林知薇这样抱着,却忽然觉得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稳。
林知薇低声问:“还按吗?”
黄蓉耳尖红透,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按。”
林知薇笑了:“遵命。”
她扶着黄蓉转过身,让她靠在池边青石上。
薄薄水雾遮住了灯影,也遮住了黄蓉泛红的脸。林知薇的掌心重新落下,力道比方才更轻,也更细致。
她没有逾矩,只沿着酸紧的肩背一点点揉开。
可越是克制,越让人心动。
指腹滑过肩胛时,黄蓉轻轻颤了一下。
林知薇立刻停住:“冷?”
黄蓉咬了咬唇:“不是。”
“疼?”
“也不是。”
林知薇低头看她。
黄蓉没有回头,只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别问。”
林知薇一下就明白了。
她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笑出声,只俯身靠近,在她肩侧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我不问。”
黄蓉整个人一僵。
那一吻太轻了。
轻得不像讨债,倒像在珍惜什么。
黄蓉原本想说她犯规,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很小声的:
“……这不算利息。”
林知薇低笑:“为什么?”
“因为你偷袭。”
“那我下次提前说?”
“不许说。”
“那我怎么亲?”
黄蓉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瞪她:“你还问?”
林知薇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求教:“帮主大人规矩太多,债主怕犯错。”
黄蓉被她气笑,抬手捧住她的脸,把人往下一拉。
这次不是额头,也不是脸颊。
她主动吻了上去。
温泉水声忽然变得很远。
林知薇怔了一瞬,随即轻轻扶住黄蓉的腰。
她没有用力,只是很稳地接住她。
像接住一场迟来的春雨。
灯影在池水上摇晃。
竹屏风外风声微微,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屏风内,水汽缠着呼吸,连空气都变得温软起来。
这一吻比前几次都久。
久到黄蓉先红了眼尾,才轻轻退开一点。
她抵着林知薇的额头,声音有些不稳,却还要嘴硬:“这下够了吗?”
林知薇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不够。”
黄蓉立刻瞪她。
林知薇笑着补了一句:“但可以先记账。”
黄蓉:“……”
她气得想打人,却被林知薇轻轻抱住。
“蓉儿。”
“嗯?”
“今天不讨债了。”
黄蓉一愣。
林知薇低声道:“今日的利息,我收得够多了。”
黄蓉小声问:“哪一笔?”
林知薇想了想:“你肯让我照顾你,这一笔最大。”
黄蓉怔住。
林知薇继续道:“亲亲可以慢慢还。可是你愿意,累了就休息,疼了就说,受伤了让我按一按……这比什么都好。”
黄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轻轻环住林知薇的腰。
“那今天多还一点。”
林知薇眼睛一亮。
黄蓉立刻补充:“只是抱一会儿。”
林知薇笑着收紧手臂:“抱一会儿也很好。”
温泉水雾轻轻升着。
院外月色正好。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抱了许久。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满城烟火,也没有欧阳锋阴毒的掌风。
只有水声,风声,和彼此终于慢下来的心跳。
后来,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也不知是谁先又靠近了一点。
灯影晃了晃。
竹屏风后的水声轻轻荡开,像一场无人惊扰的春潮。
石案上的那盏茶渐渐凉了。
挂在廊下的小灯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映出两道贴得很近的影子,又很快被温泉雾气柔柔遮住。
这一夜,林知薇没有再提账册。
黄蓉也没有再说“不算”。
她只是很偶尔、很小声地叫她。
知知。
夫人。
每叫一次,林知薇便低低应一声。
像承诺。
也像归处。
等温泉小院里最后一盏灯也被风吹得微微一暗时,水面只剩细碎波纹,慢慢散进月色里。
温泉泡完,黄蓉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林知薇替她披上外衫,又把一盏温茶塞到她手里。
黄蓉坐在廊下喝茶,夜风吹过,带着温泉余热后的舒适。她的发梢还有些湿,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眼尾也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柔软。
林知薇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安静替她擦着发尾。
黄蓉喝了半盏茶,忽然看向她:“你今天讨债讨得挺迂回。”
林知薇手上动作不停:“债主讲究可持续发展。”
黄蓉警惕:“什么意思?”
林知薇笑眯眯:“不能一次讨完,要留到明天、后天、大后天。”
黄蓉哼道:“想得美。”
“那你明天不累?”
“累。”
“累了要不要按肩?”
“……要。”
“那是不是又欠下了?”
黄蓉:“……”
她发现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林知薇笑得像偷吃了糖。
黄蓉越想越不甘心,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往两边轻轻一拉。
“林夫人。”
林知薇被捏得含糊:“嗯?”
黄蓉凑近,笑得狡黠。
“你有没有想过,债主被债务人扣押,也是要付赎金的?”
林知薇眨了眨眼。
黄蓉松开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回总舵。”
林知薇跟上去:“赎金是什么?”
黄蓉头也不回:“明早不许赖床,陪我去看军营选址。”
林知薇:“这算赎金?”
“嗯。”
“那我能不能用亲一下抵?”
黄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林知薇立刻露出诚恳表情。
黄蓉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可以。”
林知薇眼睛亮了。
黄蓉慢悠悠补充:“亲完也要去。”
林知薇:“……”
她就知道。
总舵夜里依旧亮着灯。
洪七公坐镇之后,原本堆到黄蓉案头的杂务被分出去大半。几个老弟子在前厅整理各地来信,年轻弟子跑进跑出,忙而不乱。
黄蓉和林知薇回来的时候,鲁有脚正等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黄蓉一眼看出来:“鲁长老,有事?”
鲁有脚立刻拱手:“帮主,林夫人,属下刚从城中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林知薇问:“坏消息?”
鲁有脚摇头:“不是坏消息。”
黄蓉:“那你这副表情?”
鲁有脚咳了一声:“江湖上……已经开始传咱们岳州一战了。”
黄蓉挑眉:“传就传吧。”
鲁有脚表情更复杂:“不是普通的传法。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编排上了。”
林知薇来了兴趣:“怎么编的?”
鲁有脚看了看黄蓉,又看了看林知薇,似乎在斟酌用词。
黄蓉道:“说。”
鲁有脚硬着头皮:“说是‘丐帮女帮主红衣执棒,北门定三军;林姑娘白衣挥旗,谈笑翻铁骑。二人联手,一文一武,一明一暗,破金兵三千铁浮屠,败白驼蛇阵,气得完颜洪烈马车掉头,欧阳锋蛇杖发抖’。”
林知薇摸了摸下巴:“前半段还挺客观。”
黄蓉瞥她:“你白衣挥旗?”
林知薇低头看了看自己:“可能说书先生觉得白衣比较仙。”
鲁有脚小声补充:“还有更夸张的。”
黄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鲁有脚一闭眼,飞快道:“他们说,林姑娘其实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专门来辅佐黄帮主;黄帮主是桃花岛小东邪……不是,桃花岛本来就……”
他说乱了,干脆跳过。
“总之,他们说二位一个出计,一个出力,城墙上相视一笑,金兵就败了。”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
林知薇没忍住笑出声:“相视一笑,金兵就败?”
黄蓉脸红了一点,却还端着:“荒唐。”
鲁有脚小心翼翼:“还有人说,老帮主从天而降,大喊‘叫花子打狗,天经地义’,一掌打出十八条金龙,把欧阳锋的蛇都吓成了面条。”
洪七公的声音从前厅传来:“这个好!这个有气势!”
众人回头。
洪七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门槛上,听得津津有味。
黄蓉扶额:“师父。”
洪七公笑呵呵道:“说书嘛,就得夸张。不夸张谁爱听?”
林知薇问鲁有脚:“还有吗?”
鲁有脚脸色更怪:“还有关于您和帮主的。”
黄蓉立刻警觉:“不许说。”
林知薇立刻道:“说。”
黄蓉瞪她。
林知薇凑近,小声道:“了解舆情,对根据地建设很重要。”
黄蓉冷笑:“我看你就是想听热闹。”
鲁有脚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视死如归道:“说书先生说……黄帮主和林姑娘在城楼上定下生死盟约,约好若破金兵,便同看岳州灯火,共饮洞庭春水。”
林知薇眼睛亮了:“这先生有前途。”
黄蓉耳朵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鲁有脚又补一句:“还有人说,林姑娘其实早已是黄夫人,只是江湖人不好明说。”
林知薇立刻挺直腰背。
黄蓉一把按住她:“你不许得意。”
林知薇努力压嘴角:“我没有。”
黄蓉眯眼:“你嘴角都快翘到天山去了。”
洪七公拍着门槛哈哈大笑:“黄夫人这名号传出去也好,省得总有人惦记蓉儿。”
林知薇瞬间严肃:“七公说得有理。”
黄蓉转头瞪她:“你还接话?”
林知薇道:“这是战略威慑。”
鲁有脚恍然:“原来如此。”
黄蓉:“鲁长老你别被她带偏!”
院里一片笑声。
笑过之后,黄蓉却认真了些。
“江湖上传开,未必全是好事。”
林知薇点头:“名声起来,麻烦也会来。”
洪七公也收了笑:“不错。有人投奔,也有人试探。岳州一战后,丐帮不再只是江湖帮派,很多眼睛都会盯过来。”
黄蓉沉吟片刻:“鲁长老,派人去茶馆听书。”
鲁有脚一愣:“听书?”
“嗯。”黄蓉道,“看看都传了些什么。太离谱的不用管,但若有人刻意抹黑、挑拨丐帮和其他门派的关系,立刻查。”
林知薇补充:“也可以主动给说书先生递点‘正确版本’。”
黄蓉看她:“什么正确版本?”
林知薇微笑:“比如强调百姓守城、义诊棚救人、丐帮弟子守门、天山弟子破蛇阵、洪七公震退欧阳锋。”
洪七公点头:“这点不错。”
林知薇又慢悠悠补充:“至于帮主和林夫人相视一笑破金兵,可以保留少量艺术加工。”
黄蓉:“删掉。”
林知薇:“保留一点。”
黄蓉:“删。”
林知薇:“就一点点。”
黄蓉盯着她。
林知薇立刻改口:“听帮主的。”
鲁有脚小声问:“那到底删不删?”
黄蓉面无表情:“删。”
林知薇同时低声:“少量删。”
鲁有脚:“……”
他忽然觉得,去听书可能比打铁浮屠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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