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达表达的意思很明显，这是一个完全自觉的交易，或者说约定。
“我帮你们，我也有条件，有自己需要做到的事情；你们有你们的立场，也应该做到你们要做的事情。”
“我并不清楚你们那个世界具体是怎样的，不过你们总该见识过我们的了。怎么说呢，委婉一点，总不会和你们有多大差距吧，如果说真的打起来的话。”
卡维尴尬地笑了几声。
艾尔海森也以平淡的声音回道：“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兰达又补充道：“至于瓦特，多的我也不想再说了，我没那么自恋和唠叨。有机会的话，呵，再也别见了。”
“最好想也别想。”
隔着地底堡垒厚重的墙，依旧能感受到那轰鸣和轻微的晃动。
艾尔海森自然懒得弄清楚这什么玫瑰大公是走什么流程能那么快行动起来，调动似乎非常强力的武器的；他也懒得弄清楚兰达作为人工智能是怎么突然从一个工具变成人的，又是反水却没完全反水的样子。
就连他自己都是莫名其妙被上司纳西妲忽悠到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上司还把他的舍友卡维给骗了过来；就不提这瓦特是怎么从一截世界树枝杈变成人，然后又经历了估计也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反正，他只要完成任务就行了。
和卡维回到提瓦特，先从代理贤者的位置上赶快辞职，再同卡维正式结婚，接着继续他那平静的生活。
“所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就直接坐在这设备的椅子上吗？然后记忆是怎么选的？这种事情总不能你来决定吧，要不我和卡维，还有瓦特可就真成傻子了，”艾尔海森问。
“你猜得不错，坐好，戴上头盔，然后自己回忆需要删除的记忆就行。具体的感觉就同你们之前用过的镜子一样，我是说虚拟现实。”
“若由我强制对你们进行记忆删除的话，唔，抱歉，其一我的权限不够；其二我的工具属性是防御，根本也做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攻击、伤害的指令；”
“其三嘛，我不愿意，也没这个想法。”
即使如此火烧眉毛的局面，兰达依旧耐心地说着话。
或许是眼下都到这种局面了，她也知道这三个人没有其他选择。
瓦特是最先出声的：“行，我答应你。”
卡维皱着眉，心里还有些犹豫。他偷眼观察艾尔海森，艾尔海森还在沉思。
卡维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口处，他的手心下胸膛里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着。“纳西妲”，他默念道，预料之中，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纳西妲根本就是要把他们丢在这里……而这，就是她的目的呢……
卡维不禁想到在山丘镇外的森林里，艾尔海森冲他开的那个关于神明的“地狱笑话”。
在提瓦特，神明确实存在，神明也的确爱世人。
可在这个世界，神明根本不存在，甚至在广泛流传的教义里神明既爱又恨世人。
他也是见过纳西妲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纳西妲完全有其他的考量，并且没有向他和艾尔海森透露。
正在卡维胡思乱想之际，艾尔海森出言：“我也没问题。”
就剩下卡维没出声了。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于卡维的身上，这让卡维完全没办法冲着艾尔海森挤眉弄眼。
他现在真的非常不安。
可他看到艾尔海森对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卡维突然觉得耳边一片清明，心也不再“砰砰砰”跳得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嗯，”他吐气。
或许一切总该尘埃落定了。
是活，是死，还是被坑，终究会有个说法的。
只有一台设备，所以他们三人是一个一个用记忆水晶的。
“记忆，会被存储在这个水晶球里，一共是三个人所以是三个水晶球，”兰达简单介绍道，“之后我会当着你们的面把水晶球砸碎。”
“所以，你们谁先？”
“我先吧，”瓦特首先上前，“反正我挺希望有个解脱的。”
“或许之后就能有个新的开始了吧……”她喃喃出声。
瓦特坐到椅子上，闭着眼戴好头盔。
然后兰达当着卡维和艾尔海森的面，在设备上的操作台上选中“记忆和感情”的选项，并在次数选项里选择了“各一次，总计两次”的选项。
其后还弹出了各种提醒弹窗，卡维和艾尔海森一眼扫过去，全部是些废话。
兰达：“没问题吧？”
卡维、艾尔海森点点头。
于是兰达选中“确定”，椅子上的瓦特突然浑身卸了力道，失去意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五分钟，”兰达补充道，“不过对于当事人来说，是要把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情再亲身经历一遍，又一遍。”
因为头盔是露出脸的，卡维和艾尔海森能清晰地看到瓦特的脸上一会儿是微笑一会儿是哭泣一会儿是平静一会儿是皱眉。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机器的嗡嗡声停止，瓦特重新坐直身子，睁开眼，并拿下头盔。
她站起身。
卡维从头到尾，略有些冒犯地上下打量瓦特。
很奇怪，感觉这个人身上奇异的矛盾感、厚重的故事感全都消失了。而这些明明是卡维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是就认准了的特征。
兰达笑问：“瓦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瓦特平静道：“谢谢你，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这四年来经历过的一切人和事，都像是上辈子一样。我现在就像隔着层雾去看，不论是具体的经过，还是强烈的感情，都淡了。”
“我觉得这种感觉很轻松、很舒服。”
闻言，兰达转向卡维和艾尔海森。
“如何？这并不是彻底遗忘。就算是卡斯特·梅那家伙经历过多次记忆消除，都没有完全遗忘，也并没有变成傻瓜或是白痴。”
艾尔海森轻哼一声，似乎是漫不经心道：
“我猜，他可没有经历过感情消除。或许，记忆消除并感情消除，才是真正的禁/忌？而这或许比把人变成白痴更加不能让人接受？”
兰达没作回答，很有些避而不谈的意思。
她缓步走到那装置旁，几番操作下来，将一枚水晶球样的物品取出。
“啪”的一声，她将那水晶球摔碎在地上，溅起的玻璃渣甚至崩到站得最远的卡维的脚边。
卡维突然出声：“这种行为，应该也算是破坏的一种吧，包括你之前威胁玫瑰大公，把刀架在我和艾尔海森脖子上，虽然不是真的想杀掉我们。再包括你做的那么多事情，肯定不仅止是我们现在看到的。”
“你是可以具有攻击性的，对吗？”
兰达耸耸肩，“或许吧”。
“下面是你们两个，谁来？”
“那就我吧。”
在艾尔海森出声前，卡维抢先作出应答。
艾尔海森没拦，只是脸上一副毫不掩饰的忧心忡忡。
他亲自将卡维送到椅子上，又亲手帮卡维戴上头盔。
“艾尔海森，你怎么这副滑稽的表情？”
难得，艾尔海森没回击他。
他们现在正在咬耳朵。
“我是在想，山丘镇的这两个月对于你来说算什么……”
卡维似乎被问得愣住了。
当然他很快就回过神。
“定情之旅？蜜月旅行？大概就这个意思吧。”
“对不起，把你牵扯了进来。”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的……”
“可我担心你忘了，就不愿意承认了……”艾尔海森叹气。
卡维闭上眼睛。
就从山丘镇的那片森林里开始吧。
玫瑰石邸、这那路19号、面包房、私人影院……
巴列、丽兹、莫蒂、蛋挞、“老板”、布颠、小绵、瓦特、兰达……
卡维睁开眼睛。
艾尔海森半蹲着，就正对着卡维。
“那个，”卡维目不转睛地看着艾尔海森的脸，“如果来山丘镇之前的那个工程还能继续的话，我想请你去枫丹玩。”
“这有什么说法吗？”
“我的母亲在那里，虽然很久没联系了，但是我觉得很有必要把你介绍给她。”
之后的艾尔海森也顺利结束。
兰达将属于卡维和艾尔海森的两只记忆水晶依次砸碎。
艾尔海森：“接下来呢？”
记忆水晶技术，抹除记忆，并不能彻底消除记忆，不会出现类似喝酒断片后脑海里一片空白的情形。
是类似宿醉后脑子里还剩下那么点意识的情形。
此时整个地底堡垒被撼动的动静越来越大，头顶已经有些灰尘砖块在往下掉，并且那些碎石的尺寸似乎也在增加。
兰达做了个跺脚的动作。
地板上依次亮起奇怪的花纹，这些花纹将将卡维、艾尔海森、瓦特围绕。
“我会全力运转‘黑幕’系统，再加上计算，应该可以破掉此时此地的屏障。”
“至于另一边究竟是哪个世界，就看你们的运气了；当然也看你们的人缘了，另一边有没有人接应。”
“不过首先，得保护住你们。”
此时整个地底堡垒的晃动已经剧烈到让人不安的地步了。
兰达说着话，她的身影也在空气中明明灭灭。
因为屋顶有几块大体积的碎石已经砸到了地上脆弱而又精密的仪器——不，是兰达的身体上了。
再这样拖延下去，卡维、艾尔海森还有瓦特这三个有实体的人会被体积越来越大的石块砸伤，最后被废墟掩埋；
而兰达这个“虚幻”的人也会彻底消失。
明明灭灭的荧蓝色光点中，兰达闭上眼睛，她将双手合十于胸前。
她的嘴唇轻动，不断地念着什么，但是那声音轻到没有人能听到。
卡维、艾尔海森还有瓦特突然感觉不到那些掉落到身上的灰尘了。
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沿着地上的花纹向上快速蔓延、生长，然后形成一个倒扣着的透明半球笼罩住了他们。
瓦特自言自语般出声道：“是能源石……她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的……”
摸了一把脸，瓦特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明明都已经记不清了……那些人还有那些事……
不过，这里原来还是有人、有很多人在乎她的啊……
卡维没听懂，艾尔海森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恍惚中，他们似乎听到了纳西妲隐隐约约的声音。
“……兰纳罗……”
卡维似有所觉地“嗯”了一声，他的神之眼凭空出现在空气中。
艾尔海森也拿回了那“丢失”的“神之眼”。
正在这时，一块巨石掉落，比之前的那些石头都要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兰达的身影变得更加虚幻了。
而本该封闭的空间里，头顶有一道刺眼的光束照了进来。
是这个山洞要彻底塌了。
轻描淡写的“哗啦”声，就像卡维在提瓦特的家里喜欢摆弄的那些积木们彻底倒塌时一样。
即使拿回神之眼以及完全的草元素操纵能力，也来不及阻止眼前的一切。
幸而卡维和艾尔海森手上的戒指不约而同闪烁了一下。
来自提瓦特小草神的防护罩加持在兰达所建立的防护罩之上，凭空将那些巨石撑起一个半球形空间。
兰达的身影已经彻底消散。
“！@%；_”兰达最后说道。
可惜，卡维和艾尔海森已经听不懂了。
他们拿回了神之眼，失去了翻译器；而两个月里强行记忆学习的那些发音也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只有瓦特还在回应：“！@~（）-。”
在卡维和艾尔海森反应过来之前，瓦特蹲下身子抱着膝盖，竟是从脚底长出了根系，她的上半身也在逐渐往着树的形态发展。
卡维大惊失色。
都到最后了，这瓦特是在做什么？
卡维想上前阻止瓦特，却被艾尔海森从身后拉住了。
“她在保护我们。”
“为什么啊？”卡维完全不理解这个思路。
艾尔海森叹气道。
“看来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了，不过她还是不愿意回去啊。”
“更何况，兰达的力量，或许并不足够打通界与界的屏障。她最后建立起来的防护罩甚至差点没维持住，要不是有纳西妲给的戒指。”
“另一边有纳西妲，估计应该没问题；但这边，或许也需要足够强力的力量……”
所以枝杈最后还是选择在这里扎根了。
从地底的最深处，从一只枝杈，发芽、抽条，然后舒展，长成树，最后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艾尔海森还在揣摩着瓦特最后的心理。
或许是在某一刻突然感受到提瓦特的存在，还有世界树的气息……
或许是受到兰达所作所为的触动，又对他和卡维以及他们共同的那个未曾谋面的家乡抱有善意……
或许还是留恋这里的一切，还是放不下，即使结局并不美好，可在当初、在最开始的时候，当是足以慰藉一生的蜜糖……
瓦特已经完全变成一棵树的样子。
她撑破了黑暗，也撑开了那些碎石。
她舒展着身体，恣意地向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展示着那曼妙的曲线——来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奇物“世界树”的奇妙。
卡维和艾尔海森静静地仰着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时间好似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静止了，本该下落的石块悬停了，甚至那些让人倍感烦躁的机械声、人群的嘈杂声也消失了。
只有树，眼前的树在生长。
兰纳罗们互相挽着手，出现在卡维和艾尔海森眼前。
可他们并没有冲卡维和艾尔海森打招呼，而是环绕住那棵美丽的巨树，唱着《大梦的曲调》。
“睡吧睡吧……”
“睡了就可以回来了……”
“睡了就可以回家了……”
卡维和艾尔海森挨靠在一起。
“终于回家了。”
“嗯。”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他们眼前的树变成了那棵不停抽芽不停开花然后凋落的真正的世界树。
兰纳罗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
“感觉怎么样？你们这次任务做得不……”
纳西妲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卡维睁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在面无表情地、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地哭泣。
而艾尔海森也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树，眼眶微微泛红。
“就像梦一样……”艾尔海森还是回答了上司的问题。
像梦一样荒诞不经，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梦醒之后，一场空。
总之这是一个维海一起冒险的故事。
冒险总会迎来终点。
（我终于。。。额额额还有个后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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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越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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