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镇这几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倒也谈不上是具体的哪里变了，毕竟挪德卡莱本身就是鱼龙混杂之地。
集市照常开，海风照常吹，连路口那家总在午后才摆出来的菜摊也还是老位置。
在街上走了一圈，最明显感觉便是巡逻的人多了不少，有几个生面孔穿着深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眼睛专往巷口及来往的人瞟。
照计划去杂货铺补了些日用和医疗物品，又拐进东街买了点干粮。
出来时，听见两个卖海菜的大妈正凑在麻棚底下聊天。
“听说…没，北边的…又……了。”
我走近了点。
“可不是，好几拨呢，晚上都彻夜亮着灯，也不给人靠近，不知道在翻什么。”
“反正别去那边就对了。我儿子说，镇里新来的那几个也是他们的人。”
我脚步没停，拎着东西继续走出东街。
愚人众扩张的事，果然连普通民众都开始传了。
先前大部分还只是在试验设计局附近活动，现在倒好，连在外的行事都不打算多加掩盖了。
能量晶体的事情会和他们有关么。
我一边走一边盘算，看了眼天色，决定去“秘闻馆”试试。
听说是个买卖消息的地方，老板有些来路。
放在平时我未必会主动送上门，但眼下愚人众动作越来越多，我总不能全靠被调查时瞎猜。
按着打听到的方向走了一段，搭上升降梯，出来就看见一扇半掩的铁框木门，边上悬着一盏似猫形的招牌灯。
招牌的眼眶里透着暖黄色的光，把门板上斑驳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门口趴着一只黑猫，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门槛。
它听见脚步，耳朵转了转，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打量我。
我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黑猫凑近闻了闻，懒懒地扫了我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呀，你倒是清闲。”我小声说。
猫没理我。
“阿舍鲁，别堵门。”
里面传出一个懒散的女声。
“喵。”黑猫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起身，换了个位置趴到门框旁边的石阶上。
正要抬手推门，门内就忽然窜出一道影子，速度极快，嘴里还喊着什么。
我侧身一避，那人从我面前擦过，带起一阵风，急刹车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心。”
“哇啊！”
金发双麻花辫的姑娘踉跄着站直，怀里抱着一沓纸，右臂在日光下闪出金属的光泽。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她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星星，脸颊上还沾着一小片墨渍，她回头朝门里喊，“老板！有客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眼睛已经落在我脸上，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你就是塞夏提雅吧？你是不是——”
“雅珂达。”屋内又响起来刚刚呼唤了黑猫名字的声音，“地图。”
“嗷！”雅珂达一拍脑门，转身冲回店里，很快又像阵风似的跑出来，这次还不忘朝我挥挥手，“我、我先去送地图！回头再说！”
说完就冲向了升降梯，她身后披着的红黑相间的短披风在跑起来时像蝙蝠翅膀一样鼓起来。
我从她消失的方向挪回目光，低头看了眼一边的黑猫，那猫不带一点动弹，仿佛对这一幕早就习惯了。
“打扰了。”我转身，脚刚迈过门槛，视线就先被室内的暖光兜了满怀。
屋里不像外头那样逼仄，几张橙红色的软沙发有序摆着，靠墙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暖色壁灯把里面照得很有质感。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味，又混着一点奇特草药的清苦。
“欢迎来到【秘闻馆】。”
我循声望去，右边的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她手上正拨一把算盘，深色的算珠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密又干脆的声响。
翠绿色短发，发尾削得利落，金色颈饰从领口垂下来，瞳孔是倒三角的形状，锐利得像两片蛇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嘴角一对尖牙随着她开口时若隐若现。
“外乡人。”她目光掠过我腰侧的提灯，落在脸上，“你的名字屡有耳闻，和执灯人走得很近。”
“这里消息倒是很快。”
“不必感到警惕，做这一行的，消息就是本钱。”她收回目光，将算盘放到一边，“请进。沙发可以随意坐，不过先提醒你，咨询费不便宜。”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她从柜台后面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
她在等我先开口。
“我当然不指望白拿。”我问，“你的消息怎么卖？”
“看你要问什么。”女人从旁边抽出一本薄薄的黑色账册，“人的去向，货的流向，旧事传闻，新近流言，价格都不一样。”
“愚人众。”我直接说，“他们最近的动向。”
她抬起眼，那对蛇样的瞳孔精准地钉在我脸上，空气突然沉下来，四周寂静无声，只剩她眼里那两点倒映的暗光，安静地、耐心地……
我们隔着半张桌子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点意思。”女人手指交叉搁在腿上，“那帮人最近在找东西，动作比以前大了不少，遗迹里的残骸、旧时代的机械零件…还有三月相关的石雕拓本。”
“…在采石场？”
“不止。”她很干脆，“他们也在不断打听挪德卡莱的各种消息。”
我眉心一跳，“跨越了很多地方？”
“聪明。”她嘴角翘了一下，“从他们这段时间的行事看，可不像是临时起意。”
“听起来你不是很想做他们的生意。”
“哈。”女人连眼皮都没抬，“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不讲规矩。”
思索片刻，我朝她点头：“我了解了。”
“问完了？”
“嗯，一共多少钱？”
“这个问题的价钱不便宜，但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给你打个折。”她合上账册，“不用。”
我挑了挑眉，“为什么？”
“呵，关系的本质是交换，只不过有些交换是明码标价的。”她把账册推回角落，“我不做亏本买卖，也不需要收这种钱。”
“幸会，我是【秘闻馆】的老板，奈芙尔。”
门口传来一阵轻响，黑猫从门槛上跳进来，跃到桌上，奈芙尔的手抚上它脊背。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小截粉白的牙。
“塞夏提雅，称呼随意。”我从沙发上起身，“今日多谢。”
“不必，跟我没关系。”她也起身，抱着黑猫走回柜台后方。
“那也一样。”
为这片土地坚守本心的商人。
她抚摸着阿舍鲁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我推门出去。
猫咪招牌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秘闻馆的门已经重新掩上，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点略淡的灯光。
外面天色暗了几分，我顺着原路走回那夏镇的主街，大部分摊贩们已经收了棚子，零星几个行人正行色匆匆地赶路。
走出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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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秘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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