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否定这些东西。要不然我怎么面对自己?
——别忽悠你的大脑了,仔细想想吧。你不是一向坚信合理性是一切的关键吗?
想想关于鹤山的记忆,想想安娜和西瑞斯,再试着去还原,合理性会找到答案。
我忽而笑了。
身体变得很轻,风还在替我复盘着这场闹剧。
......我自以为是了吗?
不对。不能这样草率地总结。
我咬紧牙关:站在我的视角,我的质疑并不是空穴来风、毫无道理。我根据所见所闻提出了猜想,这本身并没有错。根本目的在于解决问题。
我已经缩减了自身的影响。除了那个本来就该得到教训的车主,其他人受到的波及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根本目的在于解决问题。
走的路有可能是错的,但并不代表没有意义。不走这条路就不可能知道后面的所有,也不可能取得更为全面的视野。只要对事情有推进作用,就算不得无用。
不要纠结于过去,要专注于问题。
所以,要不要继续介入?且以全新的角度?
可是,或许是天意,摆在面前的已经没有退出的选项了——当我在医院付钱打开手机键盘时,便可以感知到。
第六个触发的技能是:程序与代码编写。
静谧良久,我等到身上的隐形包袱全然消失,才正视他,并回答:“我不能。”
“但是,也许你会考虑让一个新的程序员加入解谜工程?”
伊莱亚斯有点诧异,“Well......我想我没理由拒绝。还是说程序和飞行一样,都是你的兴趣之一?”
“差不多吧。”我轻描淡写地盖过话题。“与其判为兴趣,不如说,我现在很需要一份新的工作。”
我点到“工作”的话题但不指明,希望他还没忘记我的广告设计职位是怎么丢掉的。
“......如果你真能对解决问题起到什么作用,我会代表公司向你表达感谢。至于之前为了控制舆论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我想K愿意提供一个新的岗位以示歉意。”
我其实有一个问题,好奇了很久但没得到解答。在这一刻,我终于将它抛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会和埃迪销售公司合作?”
“这不能算是一场合作。更像是交易。”他解释道,“如上所说,K的招聘计划实际收容的人数是多于可承担量的。Karat珠宝和埃迪做了个交换,今年Karat给出合作的资源,交换对方下一年的若干个工作岗位。”
“你们打算用这种方式把计划里多余的人分散出去?”
“这是最好的办法。事实上,很多非一线企业都会乐意和我们签订合约。”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份商单还真和我之前猜测的“关系户”没什么关联。我想起赵敏文最后打来的那个电话,没准接下来公司真的能走一条上坡路。
“我还以为你下一秒会提出一个内部保密协议。”
“当然。”他微笑着,“否则你手机里的录音还是携带一定的暴露风险。”
我刚坐下来就用手势开启了黑屏录音,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算了,我无所谓地耸肩。只能说他注意力惊人。
曾经我在纸上看过以毒攻毒的故事,而如今我额头上的伤口正在上演一模一样的戏码。
这个伤口的出现反而和每天一次的头疼对冲了?
也可能是我的痛觉神经开始麻木了。总之算是一个好消息。
次日,我点开收藏过的网页,重新读起这位脑科学专家——格兰特博士的个人资料。二十五岁拿下博士学位,毕业后直接进入Kernal科技公司成为人脑开发小组担当副组长,两年后晋升组长。学术方面看得出是一个难得的天才。
有机会向他咨询我的问题吗?我衷心希望可以从他的研究里汲取一些人脑相关的知识。
我按照医生叮嘱换药、包扎,纱布的位置刚好覆盖额角的伤疤,仿佛它并不存在。不知何时开始,对着镜子凝视倒影已经成了习惯,我看着这个黑发黑瞳的面孔,试图从眼睛里的疲惫之下挖出点新的东西。
我突然想到,我的情绪和江知喜关联很大。
当我和她合租时,一举一动、玩笑嬉闹可以牵动我的情绪,我偶尔也会从她的双眸里看到自己的笑脸。然而一旦离开她,我的世界就像失去了快乐的可信来源,剩下的只有棘手、难处理和无奈。
我不适应没有她的生活。我需要快乐就像所有正常人一样。我比我想象的更依赖她给予我的情绪价值。
“你觉得外热内冷和外冷内热哪个更符合你?”
这是一段很久以前的对话。
“不知道哇。但是听上去前面的更酷,不是吗?”
她有着不符合童年经历的热情,这一度让我费解。可反过来说,谁能保证这份热情没有掩藏着更为疯狂的东西?表面的温度是生活教给她的策略,内心的漠然才是主观的常态。
极少见的,江知喜会展现出她最青睐的生活状态——不关心,不在乎。仅限于我们同处时。我说没关系,我一定能理解她,这太正常了。
与我的亲生父母不知行踪不同,江知喜的家庭因为一段不合规的恋情支离破碎,只留下她勉强维持着生计。在遇到我之前,她独居,会用刀,身体素质优秀得出奇,已经有了四年帮工的经验。
“哪个更符合你?”
“......可能都不太像吧。”我犹豫地回答。
“真的吗?嘿嘿,”她把刚从二手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突然贴上我的右脸,一下子把我冻清醒了,“我觉得不对哦。”
镜子里的人浮现出一点点隐约的笑。但嘴角很快又落下。
如果真的拿到了新工作,江知喜怎么办?我该怎么和她交代?难道要说我为了这个所谓的目标打算在外面独自漂泊放下她?
一时间心乱如麻。
“我是桥奈杉,你好!”
有关信息保密的合约签订之后,在Kernal科技楼与我对接病毒破译的是一个留着复古黑长直头发的女孩。
“你好,我是林慧。请问我应该叫你......”
“噢,我姓桥奈,你叫我杉就好。”她的齐刘海显得异常灵动,亲和力强的标准笑容让我联想到在驾驶摩托艇时遇到的克里斯汀.怀特,除了出生地大概率不同,桥奈杉很像是年轻版本。她目光略过我头上的纱布,没有多余的询问,直接切入正题。
“你应该了解了系统现在遇到的问题了?我是破译组的副组长,不管你曾经为哪家程序服务,感谢你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她领着我穿越一个看起来很像电脑方阵的代码工作区,“我们已经有了一些进展。之前我们不断根据它的进化方向调整安全程序的构成......”
她把我带到一台空余的电脑面前,“一开始它的进化速度快得离谱,我们不得不夜以继日地研究,好在人力还算充足,现在我们已经追平了。”
“恭喜,好消息啊,那么大概离彻底结束不远了?”
桥奈杉露出了一个迟疑的笑,“其实......还不太好下结论。”
我等着她的下文。
“你进行过Benchmark测试吗?”
“......曾经有过。”我的记忆告诉我我并不知道她说的东西,但昨天刚刚塞到我脑子里的模块开始了自动运行:这是一个已经积累了几十年运行数据的自测程序,在测试反应速度方面拥有全球最高的认可度,常常被应用于电竞和体育选手的测试内容。
“我们之前以为追平之后就可以轻松拿下......可是六天以前,我们改过无数次的安全软件里弹出了这样的信息。”她打开一段录像给我看。
按下播放,劣质的儿歌音效突然炸响。在莫名其妙的音乐里,一个长得奇怪的红色长方体蹦了出来。
这是......可乐?我仔细看才发现红色长方体的边缘上歪歪扭扭写着很像“Cola”的字符。
这什么无厘头的恶搞?
“等等,”桥奈杉适时按下我满头的问号,“当时我们的反应都和你一样。”
然后又是猝不及防的高音。
“你好!恭喜你获得了游戏的入场券,等了你这么久,我真的超级开心!”
这个红色的可乐罐子开始扭动着在屏幕上跳来跳去,配以电子合成的高音女声,多少是有点骇人。
“不过,游戏的规则是必须遵守的!(罐头做出了一个非常难过的夸张表情)我只能同时和一个人对战,请不要让其他人打扰我们!”
“快来尝试一下吧!我一直在期待和你见面!”
然后一行网址浮现。
“等等,”我还没从这个转变里回过神——一个威胁性极大的病毒突然变成了一个劣质游戏?这是在搞笑吗?“你们不是把恢复系统当作目标吗?能不能直接忽略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
桥奈杉摇头。
“不行。这个视频出现以后,我们的安全软件入口被对方锁定了......倒不如说那个令人振奋的追平是对方精心设置用来反将一军的陷阱。”她似有些懊恼地道,“没办法。即使锁定的同时把病毒也冻结了,我们也不能在无法抵御其他风险的状态下开启运行。”
“的确。”我思考着,“那不能暂时换一个安全屏障吗?先把那什么游戏放一放?”
桥奈杉欲言又止。“设计的时候......是用唯一适配性入口做的。”
......“所以现在非得通关了?”
她沉默地表示同意,之后继续解说:“这个网址被设定了只能单机登录的代码,一旦有设备访问就会自动隐身,其他的电脑或者手机都不能再查到这个网站。”
“这里面是一个游戏,但不是普通的游戏。”桥奈杉打开我面前电脑里的一个简易程序,“我们有几个专门负责轮流攻破游戏的人,这是经过几百次的观察尝试还原出来的模拟测试。”
“一个攻防游戏,在代码里展开的攻城战。”
我划动翻阅着临时程序里的“游戏”记录,无一例外全都显示“失败”。
“在三十分钟里,对方会扮演‘攻城者’的身份,我们则作为‘守城者’,针对对方的攻击做出相应的反击。”
“你认为对面有一个真实的人在实时对战吗?”我问。
“不一定,”她再次给出否定,“我们只能得知对方的招式千变万化......但也不排除是一个自动生成的程序。唯独有一点可以确定,不管是哪种方式,对方的水平都在我们之上。”
她的神色展现出无奈:“已经在网址上进行的真实对战有一百四十七场,就算是几个人接力,也没有一次挺过十五分钟。”
“根据这些数据推测,能完成的人Benchmark测试要达到160ms甚至更好,对程序代码要了解得极为熟悉透彻,还要足够灵活。”
Benchmark测试,能达到180ms的水平就已经超越了不少职业的电子竞技选手。再加上对于硬件能力和思维的需求,我怀疑这个游戏的设计者根本就没有期望着能有人完成它。
“你想在这个模拟的程序里试试吗?”
“......当然,不过我大概要先适应一下新的设备,”我面不改色地掩饰我的键盘敲击速度跟不上大脑指挥的事实,“你知道,这些......和我之前习惯的不太一样。”
于是我的意识和手指开始了长达数个小时的打架。
从早晨到正午,第三次的测试成绩达到200ms。虽然理论上还是不够,但我打算先开启一次试试。
我做了个深呼吸,把脑子里的“技能”快速过一遍,然后把所有其他的思考清空,点开了模拟键。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
攻城人的变招千奇百怪,不走寻常路地、纯粹为了挑战地。
我有一种感觉,对面真的把它当成了一个游戏。甚至比起之前的入侵病毒,这才更像一个设计得别出心裁的主题。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就为了试试看有没有人能破解他设计的谜题?满足自己的胜负欲?
这个世界还是疯了。
不断地反应,反应,反应。
前五分钟我完全被对面控制节奏,数次和败局险而又险地擦肩。我把敲击键盘的速度提高到极点,在五分钟以后勉强能和对面保持抗衡,但精力的消耗快得恐怖。
当我开始感觉到力竭的眩晕时,我按下了停止。
“你!”
心脏骤停,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发誓,刚刚这声音离我的耳膜绝对不超过十公分。
是桥奈杉。
她站在我椅子旁边,身体大幅度地前倾,手撑在屏幕边缘。
“你......这是你第几次对战?”她双眼还盯着刚刚落下的游戏记录,来回反复地看。
我如实回答。
“第一次?你没骗我吧?第一次?”桥奈杉带着脸上极为明显的惊讶连退几步,直到撞上拐角的柜子,“你......不可能吧,你真的没骗我?”
“真的没有。”
她眼神有些发直。
“天呐......竟然只是......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泽尔先生会推荐你了。”她如梦初醒般上前盯着我,热切的目光几乎凝成实体,“原谅我,几个小时以前我心里非常怀疑这个决策的错误,对不起。”
“......没关系,很正常,我能理解。”我避开她的视线,脑子还暂时处在晕眩状态中。
她的兴奋没有一点减少。
“十一分半!十一分半!你知道我们六天以来的最高记录是多少吗?只比你多了大约九十秒!”
桥奈 杉(Hashi na sug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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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病毒,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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