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经纬线”工作室哒哒的缝纫机声和剪刀的沙沙声中流淌。对林薇来说,每一天都像在攀登一座布满陌生符号和陡峭悬崖的山峰。
张师傅交给她的版图越来越复杂。那些标注着“前中心线”、“后领深”、“袖窿弧线”的线条,在她眼中如同纠缠的荆棘。她需要计算缝份、标记剪口、理解省道转移的原理。一个简单的上衣原型版,她反复修改了三天,还是被张师傅指着几处弧线说:“这里不顺,吃势不够,重画!” 看着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图纸,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和自我怀疑。她常常在下班后独自留在工作室,对着人台和版图纸一遍遍地练习,直到眼睛发酸,手指被尺子边缘硌出红痕。
工作室接了一个小订单,需要用到一种有弹力的针织面料。林薇负责裁片。她按照平时处理梭织布的方式下刀,结果裁片边缘严重卷曲变形,几乎无法使用。陈姐拿起那片报废的布料,叹了口气:“小林,针织布有弹性,裁剪时手法要轻、要快,最好用轮刀和垫纸。不同的面料就像不同的脾气,你得摸透它。” 看着浪费的材料和因此耽误的工期,林薇的脸烧得通红,连连道歉。她开始花额外的时间,去触摸、感受工作室里各种库存面料的特性——棉麻的质朴、真丝的柔滑、羊毛的温暖、化纤的挺括。
设计师们讨论样衣修改意见时,语速飞快:“腰节线提高一寸,侧缝收省转移一部分到后中,下摆做不对称处理,用撞色明线……” 林薇努力想跟上,却常常听得云里雾里。一次,设计师小杨让她把修改意见转达给车版师傅,她因为没完全理解,传达得含糊不清,导致师傅做错了方向,浪费了半天工时。小杨虽然没大声责备,但那无奈的眼神和一句“下次不懂一定要及时问啊”,比责备更让林薇难受。她意识到,专业术语和高效沟通是另一道需要跨越的鸿沟。
其他助理能熟练地同时处理几项任务:整理裁片、操作锁边机、帮忙熨烫样衣。而林薇往往专注于一项就手忙脚乱,效率明显落后。午餐时,听着同事们轻松地聊着新上的电影,她却常常累得只想趴着休息,心里盘算着下午要完成的任务,压力像无形的石头压在胸口。
挫败感如影随形。有时深夜加班改图,看着桌上摊开的童年绿色日记本,那个“服装设计师”的稚嫩字迹,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这份迟来的热爱,真的能支撑她走下去吗?
然而,支撑她的,正是那份被重新点燃的热爱本身。
当她终于独立完成一份准确无误的基础版图,得到张师傅一个难得的点头时;
当她第一次成功车出一条笔直、针脚均匀的直线,手指灵活地控制着布料在压脚下移动时;
当她偶然提出的一个关于面料搭配的小想法,被陈姐采纳并称赞“有感觉”时;
当她疲惫地走出工作室,看到橱窗里一件衣服的独特设计,眼睛会不自觉地亮起来,掏出手机拍下细节时……
这些微小的、瞬间的成就感和纯粹的欣赏,如同黑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坚定地照亮着她前行的路。她开始主动请教,厚着脸皮问“这个术语是什么意思?”“这种面料这样处理对吗?”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和心得。笨拙,但无比认真。她知道,这条路没有捷径,只能一步一个脚印,为了那个小小的、正在努力长大的“林缓”的梦想。
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热,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熙熙攘攘的校园小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高一(3)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粉笔灰的气息,以及少年少女们初识的兴奋与忐忑。
何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崭新的课本封面。她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涌入教室,心里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不是那种在人群中会立刻引人注目的女孩,留着齐肩的柔顺黑发,皮肤白皙,眼神清澈中带着点怯生生的安静。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再次推开。一个穿着简单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的男生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阳光恰好落在他推门而入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他的头发是清爽的黑色短发,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他似乎并不急着找座位,目光在教室里随意扫过,带着一种介于慵懒和好奇之间的神情。
何溪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像擂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走到后排靠墙的一个空位坐下。他放下书包的动作很随意,坐下后,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赵闻风。
何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刚刚听到的班主任点名时喊出的名字。像一阵清风吹过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悄然荡起了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何溪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那个靠墙的位置吸引。
上课时,她会用眼角的余光捕捉他认真记笔记时微微低头的侧影。
课间,她假装和同桌聊天,耳朵却竖起来,努力想分辨他和周围男生说话时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
做操时,她会偷偷在人群中寻找他的位置,看到他的动作偶尔不太标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帅气,她会忍不住抿嘴偷笑。
甚至只是看到他课桌边随意挂着的一个黑色双肩包,或者他走过身边时带起的一阵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都能让她的心轻轻悸动。
她察觉到了自己这份陌生的、强烈的情绪。是心动,是喜欢。这个认知让她既甜蜜又惶恐。甜蜜于这份纯粹的、突如其来的美好感觉;惶恐于自己的胆怯和平凡。
她无数次在心里演练:
走过去,问他借笔记?
课间在他座位附近“不小心”掉了本书?
或者更直接一点,放学时在校门口等他?
但每一次,勇气都在最后一刻溃散。她害怕看到他疑惑的眼神,害怕自己笨拙的搭讪会显得可笑,更害怕被拒绝后连这样远远看着的机会都失去。她甚至不敢大大方方地直视他的眼睛,偶尔目光不小心对上,她会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移开视线,脸颊瞬间滚烫。
“何溪啊何溪,你怎么这么没用?”她常常在心底懊恼地责备自己。那份悸动的情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终于,在一个写完作业的安静夜晚,她翻开了自己带锁的日记本。粉色的扉页上,她郑重地写下:
9月X日,晴
开学一周了,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叫赵闻风。
他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他很高,侧脸很好看,声音也好听(虽然没听过几次)。他好像不太爱说话,但笑起来眼睛会弯弯的。
每次看到他,我的心跳都会变得好快,像揣了只小兔子。想跟他说话,想认识他,可是……
我太胆小了。
我怕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怕他觉得我奇怪,怕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所以,我决定了。
把这份喜欢,悄悄地藏在心里吧。像藏一颗珍贵的种子。
我会好好学习,会努力变得更好一点点。我会在日记里记录下所有关于他的、小小的、我一个人的发现。
然后,等到高中毕业那天,等到我们都要奔向不同未来的时候……
我一定要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亲口告诉他:“赵闻风,我喜欢你,整整三年。”**
哪怕被拒绝,也没关系了。至少,我没有辜负自己这场盛大又安静的暗恋。
现在,就让我做个胆小鬼吧。把喜欢写进日记里,是我唯一敢做的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何溪合上日记本,小心地锁好。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宁静的夜色,月光如水。胸腔里那股躁动的情愫仿佛找到了一个安放的角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带着淡淡酸涩却无比坚定的温柔期待。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为自己的青春,预定了一场盛大而隐秘的告白。
城市的另一端,“经纬线”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林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终于修改好的版图纸,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大楼。夜风吹拂着她疲惫却带着一丝满足的脸庞。她拿出手机,看到妈妈发来信息,说堂妹何溪升高中了,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
林缓笑了笑,回复道:“替我告诉小溪,高中很精彩,要好好享受,勇敢做自己。” 她抬头望着城市的夜空,星光稀疏,但脚下的路,和她心中那个小小的、关于“爱我”的梦想,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延伸着。
而在那个亮着台灯的小房间里,何溪正把锁好的日记本珍重地放进抽屉深处,里面藏着她青春里最青涩也最勇敢的秘密。属于她的高中故事,和那份名为“暗恋”的修行,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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