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纬线”工作室逐渐找到节奏的林缓,很快迎来了新的、更具分量的挑战。陈姐将一个独立设计并制作三套概念性样衣的机会交给了她,主题是“城市中的自然褶皱”,用于参加一个新兴设计师的小型联展。这既是信任,也是巨大的压力。
最初的兴奋很快被焦虑取代。林缓搜集了大量城市建筑线条和自然岩石肌理的照片,画了无数草图,却总觉得流于表面,无法抓住“褶皱”的灵魂。她尝试用硬挺面料模拟建筑感,结果生硬死板;用柔软面料模仿水流,又显得过于柔弱。设计稿被一次次自我否定,灵感似乎枯竭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备独立创作的能力,那个被陈姐称赞的“独特视角”似乎消失了。深夜的工作室里,她看着堆满桌面的废弃草稿,第一次对着那本绿色的童年日记本感到了无力。
好不容易确定了初步方案——利用面料本身的悬垂性和特殊的缝纫技巧,在简洁的廓形上制造出自然流畅的立体褶皱。但工艺实现成了噩梦。预想中飘逸灵动的褶皱,在实际操作中要么软塌无形,要么僵硬扭曲。一种特殊的斜裁真丝面料,在缝纫机下稍有不慎就抽丝崩线,昂贵的面料瞬间报废,让林缓心疼得指尖发凉。她一遍遍拆线、调整针距、更换压脚、研究不同的缝纫线迹,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她濒临崩溃,甚至想向陈姐求援放弃时,她无意间将一块试验用的素色棉麻布揉成一团,又随手丢在熨烫板上。布团散开,形成了极其自然、充满生命力的不规则褶皱。这个偶然的发现让她灵光一闪!她不再执着于用缝纫机“制造”褶皱,而是尝试先通过手工揉捏、捆绑、浸泡甚至轻微灼烧(在安全废料上试验)等方式,让面料本身“记住”自然的形态,再用低温熨烫或少量手缝固定关键点。这种“引导而非强制”的方法,虽然费时费力,却意外地收获了极其生动、独一无二的褶皱效果!当她看着人台上那件呈现出岩石般粗粝肌理与流水般柔美线条共存的上衣样衣时,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激动得几乎落泪,这不仅是工艺的突破,更是她与自己、与材料对话方式的胜利。
最终完成的三套样衣,林缓为它们取名“碎冰迎春”。一套是冷峻的灰蓝色调,褶皱如冰川裂痕;一套是柔和的苔藓绿与鹅黄,褶皱似春日新芽破土;最后一套是纯净的米白,褶皱如溪流蜿蜒。虽然细节仍有待打磨,但当这三套衣服挂在工作室的展示区时,整个空间都仿佛安静下来。陈姐围着看了许久,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小林,这‘褶皱’活了!特别是这种处理手法,很有想法!虽然稚嫩,但这份对材料的‘尊重’和‘引导’,是你独有的灵气。坚持下去!” 同事们也纷纷驻足欣赏,那个曾经笨拙的新人助理,此刻的作品里,已然透露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林缓”的独特气质。这份来自专业领域的、对“她”的认可,比任何奖杯都更让她心潮澎湃。她在剪贴簿上贴下样衣的小照片,写下:“‘碎冰迎春’完成。工艺地狱走了一遭,但活下来了。陈姐说‘灵气’。我好像……开始找到‘林缓’的设计语言了?”
高一的下半学期,时光在书本的翻页声和窗外的蝉鸣更替中悄然滑过。何溪的生活,依旧围绕着学业、朋友和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期中考试后,一次大规模的座位调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当何溪拿着新座位表,目光忐忑地搜寻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的新位置,就在赵闻风斜前方! 中间只隔了一个过道!这个“近距离”让她的暗恋瞬间从“远观”升级到了“近察”,甜蜜与紧张交织。
她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翻书页的声音,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课间他起身去接水,会从她座位旁经过,带起一阵微风和淡淡的洗衣液香。
发卷子或作业时,她可以更“自然”地把他的那份放在他桌上,甚至能捕捉到他接过时低声道谢的瞬间。
煎熬则在于,她总感觉他的目光可能落在自己背上,这让她听课、写作业时都忍不住挺直腰背,手心微微出汗。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橡皮蹭到了地上,滚到他脚边,他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还,手指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那瞬间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让她一整天都心神恍惚,在日记里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赵闻风加入了校篮球队。何溪开始“偶然”出现在放学后的篮球场边。她通常坐在离场地稍远的看台角落,抱着一本书假装阅读,实则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奔跑跳跃的身影。看他精准投篮时的帅气,看他失误时懊恼地抓头发,看他与队友击掌庆祝。汗水浸湿了他的球衣,勾勒出少年蓬勃的朝气。每当这时,何溪的心跳就会和场上的哨声、球鞋摩擦声同频共振。她不敢加油,只在心底默默为他鼓劲,在他投进一个好球时,嘴角会忍不住悄悄上扬。
假期临近,班级群里渐渐热闹。何溪最期待也最紧张的时刻,就是刷新朋友圈,期待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更新。赵闻风的朋友圈更新频率不高,内容也简单:
一张傍晚空旷的篮球场照片,配文:“清场。”——何溪仿佛能感受到夏日傍晚球场的余温和他的汗水。
一张超市购物车里的照片,里面有几瓶运动饮料和一袋面包,背景货架是膨化食品区。——她会猜测他喜欢什么口味的面包,甚至根据货架位置推断出是哪家超市。
一张随手拍的雨后校园小路的照片,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晕,没有配文。——她也会对着同样的景色发呆,想象他按下快门时的心情。
这些零碎的片段,成了何溪拼凑他生活侧影的拼图,每一个像素都让她反复咀嚼,珍藏在日记里。
日子也充满了与赵闻风无关的鲜活:为一道物理题和同桌争论得面红耳赤;文学社的刊物上刊登了她一篇描写校园梧桐的散文,收到样刊时雀跃不已;和好友躲在楼梯间分享一包辣条,被辣得直哈气又笑作一团;月考成绩进步,被班主任点名表扬时的小小骄傲。她在日记里写:“今天物理终于弄懂了那道受力分析!开心!文学社的刊物印出来了,我的名字在上面,小小的。放学和晓雯吃了超辣的辣条,眼泪都出来了,但好痛快。生活好像就是这样,由无数或明亮或黯淡的小碎片组成,而那个人的存在,像其中一颗特别的、会自己发光的星星。”
假期终于在一片蝉鸣和热浪中到来。何溪带着满心的少女心事和对假期的期待,拨通了林缓的视频电话。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校园生活。也许是假期的放松,也许是视频那头堂姐温暖鼓励的眼神,何溪的脸颊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像蚊子哼哼:“姐……我……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屏幕那头的林薇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又温柔的笑容:“哦?我们小溪长大了呀!快说说,是什么样的男生?” 何溪羞涩又忐忑地简单描述了赵闻风,以及自己决定暗恋到毕业再表白的心路历程,末了还加了一句:“……可我太胆小了,只敢这样偷偷喜欢。”
林缓静静地听着,眼神充满了理解和暖意。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打趣,而是认真地说:“小溪,暗恋一点都不胆小。能清晰地察觉自己的心意,并且选择用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去守护这份心情,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清醒。默默喜欢一个人,把他当作努力的动力,把这份情感当作青春的礼物珍藏好,等到你觉得准备好的那一天再送出……这很美好,也很勇敢。姐支持你!”
何溪听着堂姐的话,鼻子微微发酸,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仿佛落了地,涌起一股被理解的暖流。她用力地点点头:“嗯!”
几天后,林缓兑现了承诺。她给何溪发消息:“小溪,明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城西新开的那家‘星梦游乐园’,我们玩个痛快!犒劳一下我们勇敢的小溪和辛苦工作的我!”
第二天,阳光灿烂。何溪穿着清爽的T恤短裤,扎着利落的马尾,早早等在游乐园门口。远远看到林薇走来,她开心地挥手。林薇也穿着休闲,素面朝天,但眼神明亮有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忙碌却充实的气息。
一进游乐园,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和欢快的音乐瞬间包围了她们。林缓像个大孩子,拉着何溪的手兴致勃勃:
旋转木马:她们选了并排的两匹白色骏马。随着音乐响起,木马上下起伏,缓缓旋转。何溪看着周围梦幻的灯光和装饰,开心地笑着。林缓侧头看她:“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像回到了小时候?” 何溪用力点头,风吹起她的马尾辫。
过山车,林缓看着高耸的巨型过山车有点发怵,但为了陪何溪,选了相对温和的家庭过山车。车子爬升到高点时,何溪兴奋地尖叫,林缓也忍不住跟着喊了出来。俯冲而下的瞬间,风呼啸而过,所有的烦恼似乎都被抛到了脑后。下车时,两人相视大笑,腿都有点发软。
碰碰车:两人开着各自的小车在场地里横冲直撞,互相追逐撞击,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林薇难得地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玩得比何溪还投入。
主题鬼屋,林缓婉拒,:何溪跃跃欲试,林薇看着入口阴森的氛围连连摆手:“这个留给你以后和胆大的朋友来!姐负责在外面给你买冰淇淋压惊!”
摩天轮作为压轴项目,她们坐进了缓慢上升的透明轿厢。随着高度攀升,整个游乐园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尽收眼底。喧嚣渐渐远离,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在最高点,林缓看着窗外,缓缓开口:“小溪,姐现在的工作,就像这摩天轮,有时候会升到高处看到好风景,有时候也会遇到骤降和颠簸。” 她简单讲了讲最近遇到的创意瓶颈和工艺困境,以及最终克服困难完成“碎冰迎春”系列的喜悦。“过程真的很不容易,就像在迷宫里打转,但当你终于找到出口,做出自己满意、也被别人认可的东西时,那种感觉……真的很棒。”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笃定和满足。
何溪认真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敬佩和欣慰:“姐,你真的好厉害!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看,小时候的梦想,你真的在一步步靠近了!那个‘碎冰迎春’的名字也好美。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设计出更多更棒的衣服!”
林缓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你,小溪。你的相信对姐很重要。” 她顿了顿,看着何溪青春洋溢的脸庞,“我也希望你的高中生活,能像今天一样,有刺激,有欢笑,有美好的风景,最重要的是,平安快乐,一切安好。记住,无论开心还是烦恼,姐都在这里。”
从摩天轮下来,林薇果然兑现承诺,拉着何溪直奔冰淇淋车。“想吃什么口味?姐请客!”
何溪选了一个粉嫩嫩的草莓味甜筒,林薇则要了一个经典的香草味。
两人拿着冰淇淋,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和游乐园的欢乐余韵。何溪小口舔着冰淇淋,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她看着身边悠闲吃着冰淇淋、眼神温和的堂姐,感觉无比的安心和幸福。这一刻,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暗恋的忐忑,只有纯粹的快乐和温暖的陪伴。
林缓也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看着何溪满足的样子,觉得连手里的香草冰淇淋都格外香甜。她知道,生活的困难还会继续,无论是她的设计之路,还是小溪的青春心事。但此刻,阳光正好,冰淇淋很甜,她们都走在寻找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的路上,并且互相支持着。这就足够了。
游乐园的欢快音乐在远处隐隐传来,为这个充满成长印记的假期午后,画上了一个甜蜜而充满希望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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