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被时光精心晕染,纯粹得令人心尖发颤的年少爱恋。
那年的篮球场总是浸在蜜糖般的夕阳里。李唯兮安静地立在栏杆外,校服下摆被风轻轻吹动,目光如水,温软地追随着场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周逸尘的每一次跃起、投篮,都仿佛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投下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很少出声,只在他喘着气走向场边时,默默递上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而他每次投进三分球后蓦然回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眼底未来得及敛起的崇拜与欢喜。
天气逐渐转凉,她站在风里的时间越久,指尖就越冰。周逸尘每次握住她冻得发红的手,心口就密密匝匝地疼。
他终于狠下心,不让她再来。
“明天……别来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杨树叶子飘落在地。可她却急了,眼圈迅速泛红,鼻音浓重地小声嘟囔:
“我就想看着你……只有在篮球场上,我才能正大光明地看着你啊。”她拗不过他,最终还是红着脸,吐露了深藏心底的私密。
周逸尘呼吸一滞,只觉得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这大概是他十六年来,听过的最要命的情话。
图书馆三楼角落,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旧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沉静香气。他们并肩坐在窗边,共戴一副白色耳机,英语听力的机械朗读声下,掩盖着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她的指尖有时会无意识地在他摊开的掌心画着无意义的符号,也会忽然使坏,将冰凉的指腹用力按在他手腕剧烈搏动的脉搏上,得逞地看着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他便笑着报复,用指尖去撩她颈后那些总也不肯长长、毛茸茸的碎发,惹得她缩起脖子轻颤。
李唯兮却极爱这个小小游戏,尤其爱看他触电般僵住的瞬间。她总是故意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温热的掌心,感受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骤然加快的脉搏。每当这时,她便会扬起小狐狸般狡黠的笑容,“咯咯”笑着跳开,留周逸尘一个人在原地,心猿意马,徒呼奈何。
初雪降临那日,整个世界变得柔软静谧。他们踩着新雪在操场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她的棉靴踩碎薄冰,发出“咔嚓”的轻响。他忽然在她面前蹲下身,仔细替她系好散开的鞋带。
“等你长发齐腰,”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我们是不是……就快毕业了?”话音未落,自己的心跳声已震耳欲聋,彻底盖过了操场上遥远的风声。
就是这些简单到极致、却又真挚无比的瞬间,周逸尘那毫不掩饰的、赤诚而滚烫的偏爱,一次次精准地击中李唯兮心中最不设防的角落。那段时光,仿佛被永远笼罩在柔和的金色光晕里。那时的他们,干净、纯粹,如同初春枝头最稚嫩的新芽。
寒假在他们恋爱恰好满一百天的那个周末开启。李唯兮回到爷爷家的小院,系上了奶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围裙,开始在厨房与晾衣绳之间忙碌。
他的消息总在深夜抵达,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今天累不累?”“作业写到哪儿了?” 她盯着屏幕上简短的字句,嘴角弯起,指尖在回复框上悬停许久,敲打又删除,最终只回了一个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月亮表情。
真正忙完所有年节琐事,已是除夕当天。李家人大多有公职在身,不到年三十很难真正清闲。丰盛的年夜饭无需李唯兮插手,但午后陆续归家的亲人们的午饭,仍需她提前备好。
直到傍晚,一家人才算真正到齐。浩浩荡荡地去祖坟祭拜过后,李唯兮肩头的担子才终于卸下。
初五一过,家人又像候鸟般陆续返程。李唯兮对着书包里那些未曾动过的寒假作业,才开始感到真实的头痛。
而周逸尘的寒假,是在一天天数着日历页脚中度过的。每次路过精品店,他都会驻足看看新到的蕾丝发带;经过文具店,会下意识挑选印着可爱图案的笔记本;甚至一个人在篮球场练球时,也总会习惯性地转向场边——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栏杆怔住,才恍然惊觉,那个会安静等待、会为他递水、眼眸亮晶晶的女孩,已经二十三天没有出现了。
开学日的晨雾尚未散尽,周逸尘已在车站出口等待了四十分钟。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跑出站口时——李唯兮的发梢沾着湿润的晨露,及肩的发丝在跑动中划出流畅漂亮的弧线,比寒假照片里又长了一些。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在她像归巢的乳燕般扑进怀里的瞬间,嗅到了她发间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头发……是不是可以扎起来了?”他指尖缠绕着她柔软的发梢,低声问,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知道呀!”李唯兮把微红的脸颊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娇羞地将冰凉的手塞进他温暖的外套口袋里。
从此,每个清晨同学们进教室早读前,教室后排总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清新发香。周逸尘神情专注,指尖温柔地梳理过她的长发,如同对待举世无双的珍贵绸缎。寒假里,他对着母亲的卷发反复练习时,没少被取笑,此刻却动作流畅,精准地分出三七发线,利落地扎出一个蓬松乖巧的低马尾,最后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还细心别上一枚小巧的星星发卡。
三八节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李唯兮抱着给母亲准备的礼物踏上回家的大巴车前,特意晃着脑袋嘱咐: “周日下午,等我哦。”周逸尘笑着点头,目送车子驶远。
然而周日的车站出口,只有早春料峭的风,卷着几缕孤单的柳絮盘旋。李唯兮在原地耐心等待了半小时,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标记刺眼地红成一片,直到晚自习铃声尖锐地划破校园的寂静,周逸尘的座位,依旧空空荡荡。
周一早读,于哲都姗姗来迟。周逸尘,依旧没有出现。煎熬的早读终于结束,李唯兮一边手忙脚乱地与再次散开的头发作斗争,一边急切地转向于哲: “他生病了?” “没。”于哲的声音有气无力,躲避着她的目光。 “那到底怎么了?”她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他家里……出了点事。”于哲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具体的,还是等他亲自跟你说吧。” “严重吗?”她的心揪紧了,“他……人没事吧?” “人没事,”于哲摇摇头,语气沉重,“别的……我不方便多说。”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清晨的教室里,再也看不见那个俯身为她绾发的专注身影。李唯兮对着小镜子里自己笨拙扎起的、歪歪扭扭的马尾,总会恍惚想起他指尖的温度,和喷在她颈后温热的呼吸。
三月的西北,春寒料峭,夜风依旧冰冷刺骨。新一周的晚自习结束,教学楼走廊的灯光在浓重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李唯兮抱着保温杯暖手,刚焐热指尖,就被突然冲进教室传话的同学惊得心头一凛。
“高二三班李唯兮!校门口有人找!”男生喊完,便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她愕然抬头,看向黑板正上方的时钟——21:45。这个时间,连走读生也该到家了。
校服外套下摆被奔跑带起的风吹得扬起,她才惊觉自己跑得有多急。校门口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在路灯下投落支离破碎的影子。一个穿着单薄黑色短袖的身影,正无力地倚靠在冰冷锈蚀的铁栅栏上,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清晰而脆弱地凸起——他瘦了。 “尘哥?”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周逸尘闻声抬头。李唯兮的呼吸刹那间顿在喉咙口。曾经那双总是懒散带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浓重的阴影烙在眼眶下颧骨上。青黑的胡茬在他苍白消瘦的下颌野蛮生长,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落魄与狼狈,让她的心瞬间被恐慌攫紧。
“这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轮磨过,可在看清她的瞬间,死寂的眼底竟猛地迸出一丝近乎贪婪的、抓住救命浮木般的光。
西北的夜风裹挟着沙尘,凶狠地灌入衣领袖口。李唯兮的手指触碰到他裸露的小臂,那冰棍一样刺骨的凉意惊得她指尖猛地蜷缩回来。那截手臂冻得发青,皮肤下的骨骼轮廓硌人地清晰,仿佛所有的温暖与生气都已被抽干耗尽。
“先穿我的。”她毫不犹豫地迅速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带着体温的、宽大的布料立刻将他颤抖不止的肩膀紧紧包裹住。周逸尘没有抗拒,顺从地任她把拉链一路拉到顶端,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写满倦怠与狼狈的脸。他们沿着学校冰冷的围墙,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直到拐进一条昏暗无人的后巷,彻底被阴影吞没。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带着满身她的气息,将她狠狠地、紧紧地揉进怀里。
李唯兮的鼻尖撞在他凸出的锁骨上,生疼。但更清晰的是他胸腔里传来的、完全失序的狂乱心跳。有冰凉的液体持续地、沉重地砸在她的发顶,分不清是夜露,还是他无法抑制的眼泪。
“我爸出事了,我……”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哽咽。
李唯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他背后冰凉而单薄的布料。
“我爸被留置了……人,暂时应该没事。”他的呼吸稍稍平复,却仍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家……妈妈也……被带走了……”
李唯兮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总是待在书房深夜不熄灯、让她觉得“家”与“亲情”都隔着一层玻璃的男人。
“没事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镇定,“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总能熬过去,我们一起。”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刺手的后颈短发。
周逸尘却猛地松开了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路灯惨白的光线斜劈下来,将他左边颧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刮痕照得无所遁形。李唯兮下意识伸手想碰,却被他猛地偏头躲开。
“勺儿,”他低下头,盯着地面自己那片被拉得变形模糊的影子,声音轻得散在风里,“我完了……” (“勺儿”是她奶奶起的小名,她说贱名好养活。除了至亲,无人知晓,也只在那次图书馆午后的嬉闹间,她偶然提起过。此后,这便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最亲密的呼唤。) “怎么了?”李唯兮心头剧震,仍强作镇定,放柔了声音,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把人打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话语中断,喉结剧烈地滚动,“警察在……找我。” “我爸的事……和他家脱不了干系。前天晚上,喝了点酒,撞上了……我没忍住,动了手。”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冰冷的气息混着苦涩和绝望,喷在李唯兮颈侧的皮肤上,磨得生疼。
她看着他脸上未愈的伤,听着这些破碎的词句,像被冰冷的玻璃渣子塞满了胸腔。 “对方……很严重?”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干涩破裂。周逸尘的下巴沉重地抵在她锁骨上,点了点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无尽的疲惫。“舅舅说……最少半年。”他喉结滚动,粗粝的皮肤擦过她的脖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绝望。
“你这两天……”李唯兮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睡在哪里?”
“街上。”他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喷在她颈窝,却比夜风更凉,“公园椅子……不敢睡……怕一闭眼,就……被抓走了。”
“你等我一会儿。”李唯兮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紧紧贴着他微弱的脉搏,语气急切得近乎哀求, “就一会儿!答应我,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她慌乱地在身上所有口袋里摸索,终于掏出一颗水果糖,用力塞进他冰冷僵直的手心,“吃了它!糖吃完前,我肯定回来!”
周逸尘怔怔地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被彩色糖纸包裹的糖果。嘴角极其缓慢地、吃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周以来,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仿佛绝境中透进的第一缕微光。他笨拙地剥开黏连的糖纸,将那颗小小的、橙色的糖果放进嘴里。甜腻的香精混合着奶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奇怪地,他忽然觉得,这片吞噬他的寒冷黑夜,似乎裂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哑声答应。
李唯兮猛地转身,运动鞋踩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急促如战鼓般的心跳声。她摸黑拧开宿舍门,跌跌撞撞地打开行李箱,手指颤抖却目标明确地将身份证和卷成一团的钱,死死塞进校服裤兜的最深处。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一声声,沉重而坚定,仿佛在催促着她,奔向那个在无尽寒夜里,即将熄灭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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