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李唯兮拎着刚买来的衣物,踏着渐沉的日光回到那间藏在巷子深处的小旅馆。周逸尘接过袋子时,冰凉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空荡荡的手腕。李唯兮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藏到身后,仿佛那圈消失的重量仍残留着触目惊心的痕迹。
在柜台前预付下一周的房费时,老板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要住很久?”
“暂时……先这样。”她心跳漏了一拍,声音有些发虚,听见纸币从指间滑出时那令人心慌的沙沙声。
上楼时,老旧的楼梯间穿堂风掠过,冷意沁入她再无一物遮挡的手腕。那里原本戴着一个会随着动作轻轻相击、发出细碎声响的金镯子,如今只剩下一圈极淡的、几乎要看不见的白色压痕。
周三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斜照进图书馆,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唯兮抱着厚厚一本《刑法》缩在最僻静的角落,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冰冷而密集的法条。昨天师哥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的神情,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深渊,仅凭一腔孤勇的热血,远远无法填平。
日子表面上仿佛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轨道。她依旧按时上课、埋头记笔记,只是课间总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目光失去焦点。下午放学后,她会准时出现在食堂,打包好两份饭菜,然后穿过那些越来越熟悉的巷道,走向那个临时的“家”。他们并肩坐在床沿吃饭,有时她会翻开随身带的《神雕侠侣》,磕磕绊绊地念上几段,周逸尘总是听着听着就笑起来,笑她断句奇怪,像是嘴里含了颗滚烫的栗子。
洗衣服时,周逸尘总爱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沉沉地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李唯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小旅馆提供的、廉价的柠檬味沐浴露香气。她有时会故意抖开湿漉漉的衬衫,冰凉的水珠溅在他脸上、颈间,他却只是轻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像即将溺毙的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
李唯兮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死寂,和烟灰缸里越堆越高的烟蒂。周逸尘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网页开了又关——“故意伤害罪量刑标准”、“民事赔偿协商技巧”……光标在空白的搜索栏急促地闪烁,他呼吸微窒,颤抖着指尖,终于打下那一行字:“未成年人量刑指导意见”。
有几次,李唯兮推门进来,正撞见他手忙脚乱地关闭网页。她假装没有看见他狼狈的神情,只是默默地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放在桌上,语气平常地问今天要不要加点醋。他们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里,达成了某种悲凉的默契——她不追问,他便可以不诉说。
周逸尘的家庭,曾是那座小城里人人称羡的模板。父亲是事业单位最年轻有为的中层,母亲被呵护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像一朵被精心栽培的温室玫瑰。他们家的合影总是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精致得如同广告画报:父亲西装笔挺,笑容儒雅;母亲身着旗袍,仪态万方;中间的少年,眉眼飞扬,周身都沐浴着毫无阴霾的明亮阳光。
直到那场毫无征兆的风暴席卷而来,将一切击得粉碎。
其实周父原本有机会安然无恙。部门项目刚出问题时,他甚至还抱着一丝天真的侥幸,以为“再怎么清算,也轮不到我”。当调查组的人径直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用那只珍贵的青瓷杯,慢条斯理地沏着今年新到的龙井,茶叶舒展,热气氤氲。
而周母的世界崩塌得更为彻底。她惊慌失措地翻遍家中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才绝望地发现,自己甚至连下个月的物业费都交不起——二十年来,她从未操心过柴米油盐,甚至不知道家里的水电费是多少钱一度。但她喜欢的牌子的当季新款,她却能了如指掌。
那场改变一切的斗殴,发生得更是猝不及防。周逸尘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捂着明显变形的手指,发出杀猪般惨嚎的样子。粘稠的、暗红的鲜血,从对方的指缝间不断滴落,砸在夜市油腻污浊的地砖上,开出刺目的花。
“你爸活该!”对方当时是这么嘶吼的,疼痛和愤怒扭曲了面容,“装什么清高?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
后面的污言秽语,彻底淹没在拳头狠命撞击□□的闷响里。周逸尘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拳,只记得指骨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现在冷静下来回想,那疼痛里还疯狂掺杂着别的东西——对命运突变的无力愤怒,对家族倾塌的灭顶恐惧,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对失控的自己的强烈厌恶。
医院的诊断书写得冰冷而客观:右手第三掌骨粉碎性骨折,功能恢复预期不乐观。最令人感到命运讽刺的是,被打断的,偏偏是那双早已通过钢琴十级、曾在黑白键上流畅舞动的手。
领导家丝毫没有要私了的意思。态度坚决,寸步不让。是啊,周逸尘苦涩地想,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如果选择了私了,岂不是变相佐证了对方父亲心里有鬼,坐实了周父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自己人”?
窗外的阳光太过明媚,甚至明媚得有些刺眼。清明假期前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李唯兮就抱着书包急匆匆地往旅馆赶。清明节,全家都会雷打不动地回老家祭祖,明天她必须得回家。还有,早上于哲告诉她——周逸尘的母亲摔伤了。这个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坠在她的心口,寒意蔓延,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又该怎么说出口。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阳光勉强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隙,在满地狼藉的泡面盒和散落的烟头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周逸尘慌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胡茬凌乱,眼睛里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他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身后的电脑屏幕,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唯兮没有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四月的风立刻裹挟着远处隐约的花香和新叶的气息涌了进来,试图冲淡这房间里令人窒息的颓败气味。她弯下腰,开始沉默地捡拾地上的空易拉罐,金属罐身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寂寥的声响。
“下午……还来得及去上课吗?”周逸尘接过她手里装满垃圾的袋子,低声问。
“放假了。”李唯兮仰面倒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蜿蜒的裂缝。她能感觉到周逸尘站在床边,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周逸尘没有再说话。清明节,是啊,转眼已经是清明了。如今的他,昼夜颠倒地藏在这方寸之地,早已模糊了日期的流逝,不知今夕是何夕。
“饿吗?”她晃着悬在床沿的腿,帆布鞋的鞋帮轻轻碰撞着床板,“我们去吃饭吧。”
沉默再次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李唯兮听着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一下,两下……
“我们……”周逸尘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聊聊吧。”
李唯兮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当他真的说出口,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闷得发疼。
“我这样躲着……不是办法。”周逸尘在她身边坐下,劣质的床垫随之微微下陷。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打架时留下的、未曾完全消退的淤青。“我家现在的情况……赔偿金……对方开口很大。我查过,就算判,因为我没成年,可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好在……我还没成年。”
李唯兮突然撑起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烟味和洗衣粉味道的衣服里。这是她最熟悉、也最让她心安的味道。
“我想,”周逸尘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令人心碎的迟疑,“我们……分开吧。”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匕首,骤然划开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李唯兮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勺儿,对不起……”周逸尘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却被她用手臂猛地隔开。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嘶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剧烈的颤抖。李唯兮跳下床,有那么一个瞬间,强烈的委屈和愤怒让她只想立刻转身冲出门去,永远不再回头。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终究……还是舍不得。
周逸尘张了张嘴,解释的话语还未出口,李唯兮就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猛地扑了上来。她狠狠地咬住他的喉结,牙齿用力地陷进皮肤里。周逸尘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僵硬着身体,没有推开她。
“你再说一遍!”李唯兮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周逸尘沉默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李唯兮跳下床,粗暴地撕开桌上那包烟。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幽蓝的火苗一次次蹿起又熄灭,都没能点燃那支烟。周逸尘默默起身,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抽走了那支被捏得皱巴巴的烟。
“对不起……”周逸尘刚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就被一个生涩、鲁莽却无比炽热的吻狠狠堵住了。李唯兮揪着他的衣领,踮起脚尖,不管不顾地贴上他干燥的嘴唇。他能清晰地尝到她眼泪咸涩的味道,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
这个吻短暂得像一个错觉,却仿佛耗尽了她积攒至今的所有勇气。
“周逸尘,”她松开他,呼吸急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喜欢你,才给了你伤害我的机会。但你记住,只此一次。”
“我错了!”周逸尘像是突然被这句话击垮,猛地收紧双臂,将怀里的人死死按在胸前。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迅速渗进李唯兮单薄的校服,在她肩窝处晕开一片灼人的湿热。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勒得她肋骨生疼,几乎喘不过气,但李唯兮终究没有再挣扎。
在这个初春的午后,在这间廉价而狭小的旅馆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棂静静照在他们身上,将地上紧紧依偎、不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勺儿,”周逸尘突然松开她一点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努力扬起她所熟悉的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再亲一下,好不好?刚才太快了,我都没尝出味道。”
李唯兮的耳尖“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方才那个吻全凭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此刻被他这样直白地调侃,迟来的羞赧瞬间席卷了她。她抬脚就往周逸尘的球鞋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
“嘶——”周逸尘配合地倒抽一口冷气,却趁机俯身再次逼近。他的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像鸦羽般漆黑浓密。这次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给足了她躲闪或拒绝的时间。但李唯兮只是微微颤动着睫毛,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摆,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们的唇瓣再次相触时,窗外的白杨树正悄然抽出嫩绿的新芽。这个吻褪去了之前的激烈,只剩下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青涩,像初夏枝头第一颗青梅,酸涩得让人忍不住微微皱眉,心底却又泛起一丝忍不住想再尝一口的回甘。周逸尘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后颈,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易碎的琉璃。
他们彼此尝到了唇上残留的咸涩泪痕,尝到了这些天里积压的所有惶恐、委屈、不安和绝望。这个发生在这间充斥着泡面味和烟味的廉价旅馆里的吻,没有玫瑰的浪漫,也没有月华的温柔,只有脚边没来得及收拾的泡面桶和散落的烟蒂。但在这一刻,李唯兮却觉得,连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都在他们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温柔地融化了。
分开时,李唯兮的睫毛像蝶翼般快速颤动,如同受惊的小鹿。周逸尘用指腹轻轻抹去她唇角湿润的水光,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勺儿,”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一个誓言,“等我,好吗?”
她重重点头时,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精准地砸在周逸尘的手背上。那滴泪很烫,烫得他心口猛地一缩,泛起绵密而持久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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