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丝,细密而黏稠,缠绕着未烧尽的纸灰,在低矮的屋檐下打着旋,不肯离去。李唯兮垂着眼,默默数着堂屋青砖上蜿蜒爬行的水渍,那些冰冷的痕迹,正一点点洇向父亲锃亮的新黑皮鞋。因着祭祖,父亲今日归来得格外早。
当最后一位叔伯的身影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供桌上三炷檀香的青烟便在潮湿窒闷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屋檐下的李唯兮,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
“爷,爸,大伯,二伯,哥哥们,我有事商量。”她推开门扉的瞬间,八仙桌旁围坐着的李家三代男人,如同一堵沉默而厚重的墙,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裂成两半,一半死死卡在颤抖的喉间,另一半则轻飘飘地坠入堂屋正中那只青瓷大缸——那是奶奶生前用来腌渍咸菜的老物件,缸壁沁着岁月冰冷的凉意。
父亲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磕在玻璃茶几上,滚烫的茶水蔓延开来,像一条突兀的、绝望的河。
“我想休学三个月。”这句话在舌尖翻滚煎熬了整整一夜,“我……我同学,他母亲受伤骨折了,需要人照顾。”李唯兮死死盯着爷爷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排练了无数遍的话语挤出牙缝。话音落地的瞬间,她听见大伯手中的茶碗盖发出一声尖锐的“咔嗒”颤响。
“男朋友?”二伯的嗤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将屋内凝重的空气绞得支离破碎。墙壁上年画里的钟馗怒目圆睁,朱砂描红的眼角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出血来。大伯猛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砖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他家是死绝了还是怎的?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去伺候?!”
“他……他打伤了人,要坐牢……”李唯兮的视线依旧胶着在爷爷的拐杖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支点,“他爸爸……被留置了。”
“啪!” 父亲的巴掌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凌厉的风声。李唯兮踉跄着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供桌边缘,震得香炉里的灰簌簌落下。 “想打就打吧!打完了,给我签字就行!”她豁出去了,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啪!” 第二个耳光紧随而至,她提前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去大门口跪着!跪到你知错为止!”爷爷的拐杖重重杵地,沉闷的声响震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在颤抖。
李唯兮挺直脊梁,沉默地转身,走到大门口,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碎石路上。尖利的石子混着冰冷的雨水,立刻硌进膝盖的皮肉,深色的水痕迅速在裤腿上洇开。她咬着牙,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村口隐约传来哀戚的唢呐声,不知谁家已然开始了祭奠。李唯兮麻木地数着从脚边艰难跋涉的蚂蚁队伍,忽然听见屋内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啜泣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死死捂在了厚厚的棉被里。
当厨房飘出炖煮羊肉的浓郁香气时,李唯兮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麻木。屋内的麻将牌哗啦啦地碰撞着,惊飞了檐下啄食的麻雀。二婶抱着咿呀学语的小侄儿从廊下经过,孩子手中鲜红的拨浪鼓“咚咚”响了两声,又倏然止息。李唯兮呆呆地望着瓦檐滴落成线的雨珠,忽然怔怔地想:少管所那冰冷的铁窗后,不知能否看见这样连绵的雨?
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斑驳的院墙。李唯兮看见屋檐下的旧燕也扑棱着翅膀归了巢。当天边最后一缕微光被夜色吞没时,爷爷的拐杖带着风声,重重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你知道休学意味着什么?”爷爷的声音苍老而颤抖。李唯兮望着面前那两扇锈迹斑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铁门,闷声回答: “知道!”
爷爷的拐杖头包着黄铜,砸在后背带来沉闷的钝痛。这痛楚让她恍惚间看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黄就是这样蜷缩在杏树下,身体冰冷僵硬,任凭她如何摇晃,也再不肯睁开眼看她一眼。
“进去!”爷爷的呵斥带着破碎的痰音。李唯兮用冻僵的手撑地想站起来,一个趔趄间,瞥见老人紧握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指关节泛出病态的青白色。
八仙桌上,厚重的族谱被摊开,泛黄的纸页上,墨黑的字迹在白炽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想清楚了,丫头,踏出这个门,李家就可能不再认你!”爷爷的声音陡然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老。
“就三个月!秋季开学我一定回学校!”李唯兮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住供桌上奶奶的遗照,仿佛要从那慈祥又严厉的眉眼间汲取最后一丝勇气。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爷爷的拐杖又一次重重顿地,声音里是滔天的怒其不争:“李唯兮!你太任性了!”
当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休学申请被拍在供桌的刹那,供桌上燃烧的三炷香齐刷刷地从中间断裂,香灰簌簌落下,蒙了奶奶遗照一脸。父亲再次扬起的巴掌带着辛辣的香灰气息,李唯兮在嗡嗡的耳鸣声中又一次笔直地跪下。今天的第三记耳光袭来时,她没有躲闪,目光依然固执地钉在奶奶的遗照上——照片里的人,眉头似乎锁得更紧了。
李家人对李唯兮这份浸入骨血的执拗,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无力。十年前,奶奶用温热的手帕擦拭她后背被扫帚抽出的血痕,声音哽咽:“跟你爸回城里读书,好不好?”刚上三年级的李唯兮把脸深深埋进老人带着干净皂角和淡淡药香的衣襟里,忍着钻心的疼,声音微弱却坚定:“不!”
小升初的那个夏夜,她光着脚,带着满身泥泞和水汽,连夜从城里逃回老家,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杏树下。竹条抽断过,门上的铁锁换了又换,终究锁不住这丫头片子认准了方向就要拼命往回跑的腿。直到考上高中,每月最后一个周六的清晨,村口冰冷的石路上,依旧会准时出现那个背着旧帆布包、身影单薄却步伐坚定的女孩。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教导主任办公室内。李父捏着那份休学申请,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表格“家庭情况”一栏被汗渍洇开一片模糊。他最终还是在监护人签名处,落下了“□□”三个字。笔锋力透纸背,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将那红木桌案戳出三个深深的洞来。
真正的慷慨,并非在于给予了多少,而是在明明洞悉一切可能终将失去的残酷底色后,依然选择毫无保留地付出。这一刻的李唯兮,或许还不完全懂得这句话的全部重量,但她正用自己单薄的青春和倔强的脊梁,踉跄着奔赴这场注定艰辛的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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