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空旷的走廊里,穿堂风呼啸而过,冰冷地掀起李唯兮宽大的校服下摆。休学申请上,经办人的签字墨迹尚未干透,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她望着父亲佝偻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背影,一步步蹒跚地走向停车场。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她猛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教学楼方向飞奔而去。
早春的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意,掠过她依旧红肿发烫的颧骨。在楼梯拐角,她几乎与闻讯匆匆赶来的于哲撞个满怀。于哲的脚步声在看见她的瞬间,骤然钉在原地,空气中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
“带我去见你爸爸。”李唯兮抬起手,挡住从走廊尽头窗户斜射进来的、过于刺目的朝阳。袖口滑落时,一截泛着深红掐痕的纤细手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于哲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次,才艰难地挤出音节:“你总得告诉我……”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触及她腕上那抹刺眼的红,所有未尽的疑问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沉重的叹息。
于哲的父亲任职于一所小学,这个时间点,他们只能去学校寻人。教师办公室的老旧挂钟,指针停滞在十点十七分。于父推开手边的教案抬起头,看见儿子的瞬间,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的钢笔尖“嗑”的一声,停顿在写满字的教案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这个时间点,你敢逃课?”他拍案而起,动作带翻了桌上那杯泡着红枸杞的保温杯,深色的茶水狼狈地漫延开来。
“于叔,是我要找您,和于哲没关系。”李唯兮抢在于哲开口前一步上前,声音清晰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余光里,她瞥见于哲紧抿的嘴唇和写满担忧的眼神。
“你又是谁?”中年男人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先是掠过儿子苍白的脸,最终死死钉在少女倔强扬起的下颌线上。这个年龄段的父母嗅觉总是异常敏感,任何出现在儿子身边的陌生女孩,都足以让警报拉响,语气里自然带不上半分和气温存。
“于哲,你到外面去等!”李唯兮转向身旁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于哲张了张嘴,目光在她和面色铁青的父亲之间艰难地徘徊。他太了解李唯兮骨子里的那份执拗,也几乎能猜到,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必然与那个闯下弥天大祸后便人间蒸发的表哥周逸尘有关。
“出去!”于父的呵斥如同最终判决,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生锈的铁门缓缓闭合的沉重摩擦声里,李唯兮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
“说吧,什么事?给你五分钟。”门闩扣上的瞬间,于父旋开保温杯盖,蒸腾的热汽瞬间在他冰冷的镜片上结成一片白雾,模糊了视线。
李唯兮的视线掠过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那后面隐约露出更早时代用繁体字书写的“好好学习”的标语残迹。 “于叔,我是周逸尘的女朋友,李唯兮。”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根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不肯弯曲的脊梁。 “周逸尘这段时间,是我藏起来的。我们……商量好了,他决定去自首!”
钢笔“啪嗒”一声从于父指间滑落,在教案本上滚了几圈。他原以为是儿子青春期的荒唐事,却万万没料到,牵扯出的竟是自己的外甥。 “节前听于哲说,周逸尘妈妈受伤了……这件事,能不能请您先别告诉周逸尘?”李唯兮语速极快,脸颊因激动和紧张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他好不容易才想通,下定决心去自首,现在知道了肯定会动摇!于叔,周逸尘不能再躲下去了!”
空气死寂。于父透过恢复清明的镜片,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每一层伪装: “你把他藏哪儿了?”
李唯兮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沉默是她此刻唯一且最坚硬的盔甲。
“那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于父换了个方式,声音沉了下去。
“请您帮帮他!”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他还未成年,只要积极赔偿,取得对方谅解,量刑上一定会从轻的!他以后……还能重新开始!” 这句话让于父瞳孔猛地一缩。那些他花费重金从律师那里得来的法律分析,此刻竟从一个女孩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
李唯兮颤抖着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听说对方要求十万赔偿金……这是借条。我知道我现在没有任何偿还能力,但请您相信我,给我时间,我一定还!连本带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们……我们说好了要对彼此负责!我今天办了休学,他妈妈我去照顾。等他出来,我们一起转读文科,一定能考上大学!”
“你父母……知道吗?”于父突然发问,声音干涩。
“……都知道。他们不同意,但他现在只有我了!”李唯兮眼眶瞬间通红,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就是这个欠条……他们不知道。我不是个好女儿……”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根最细最锋利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于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凝视着少女通红的眼眶里那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火焰。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他本该厉声斥责这份不计后果的冲动与荒唐;可作为周逸尘的舅舅,那份血脉深处的牵绊与责任,又让他如何能硬起心肠视而不见?
“周逸尘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处理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疲惫,“让他别再躲了,回我家来。我带他去自首。”
李唯兮猛地抬起头,眼底那束骤然迸发出的、几乎能照亮整个昏暗办公室的光亮,让于父心头剧震。她后退一步,朝着他,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缝隙被切断。穿堂风猛地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刺目的阳光短暂地涌入又迅速退却。于父摸索着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明灭,烟灰簌簌地落下,恰好烫在桌上那张欠条的“利息”二字上,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这小子……或许真是因祸得福。”他喃喃自语,掐灭了烟蒂。窗户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疲惫却复杂的神情。周逸尘闯下的祸,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许久——对方那个官宦世家的背景,让这场风波远比普通纠纷更难平息。即便未成年是张有力的底牌,可对方为了家族颜面死死咬住不松口,这场拉锯战注定漫长而艰辛。
他的指尖在手机通讯录的某个名字上反复摩挲,悬停在拨打键上空,迟迟未能落下。拿出周逸尘那个身陷囹圄的父亲作为谈判筹码,无疑是一步险棋。可眼下,除了寻找这个可能的突破口,他几乎无计可施。
此外,那笔巨额赔偿金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曾经风光无限的周家,如今竟脆弱得像纸糊的灯笼。姐姐二十多年养尊处优,一朝变故便彻底垮塌。得知儿子闯下大祸,惊慌失措下摔成重伤,如今瘫在病床上自身难保。每每想起周逸尘那段时间深夜买醉、形销骨立的模样,于父心头便泛起钝痛——若家人能在他最崩溃的时候给予支撑,又何至于此?
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瞥见书架上于哲获得的厚厚一沓奖状。再过一年,儿子也将面临高考,家里的房贷、未来的学费……现实的重压桩桩件件都在耳边轰鸣。可病床上姐姐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耳边回响着李唯兮那句“他只有我了”,于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狠下心来袖手旁观。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然后起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办公桌。
门外,于哲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李唯兮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从门缝里渗出,砸在他的心坎上。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云层,洒在少年紧绷的、紧贴门板的脊背上。于哲望着远处在风中摇曳的白杨树梢,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某种名为“爱情”的东西,或许真的蕴含着让人脱胎换骨的、惊人的力量。
宿舍里,老旧的白炽灯管发出持续而细微的嗡鸣。李唯兮蜷缩在空荡荡的床铺上,身下行李箱冰冷的金属拉链齿硌得后腰生疼。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顺着窗棂漫延进来,将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几乎要与墙角那堆废弃的纸箱和灰尘融为一体。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徐珊珊发来的消息静静躺在锁屏界面:“兮兮,真的值得吗?为他放弃所有?”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屏保上,还是周逸尘某个自习课上,隔着三排座位,用橡皮屑砸她后背吸引注意后,递过来的一张画着卡通兔子的草稿纸。
记忆如同被突然戳破的肥皂泡,纷乱地簌簌坠落。
从小到大,她似乎永远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存在。儿时玩伴哭闹,她只会默默递上纸巾;集体出游,她永远是那个站在镜头后、为所有人记录笑脸的人。直到周逸尘像一颗莽撞的流星,骤然闯入她寂静的世界。 “李唯兮!看我的三分绝杀!”少年清朗的呐喊穿透黄昏的喧嚣,她记得那天的夕阳将他奔跑的身影拉得极长,几乎要覆盖整个空旷的操场。而她,紧紧攥着矿泉水的手指微微发颤,第一次惊觉,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某人世界中唯一聚焦的中心点。
楼下的喧闹声浪般涌来,那是放学后的狂欢。李唯兮将手机塞进背包最底层,仿佛要连同那些纷扰的疑问一并隔绝。一枚硬币从口袋滑落,“叮”的一声脆响,在地板上旋转着,折射出窗外投来的、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她望着那枚旋转的银色光斑,忽然想起周逸尘曾无数次捧着她的脸,笑着说:“勺儿,你的眼睛亮得像把全宇宙的星星都偷藏进去了。”
或许命运早已埋下伏笔,让天生情感疏淡、习惯居于人后的她,偏偏遇见了那个恨不得将全世界的热情与关注都捧给她的少年。当行李箱的滚轮最终碾过宿舍走廊空旷的回响,李唯兮在沉沉的暮色里,毅然扬起了下巴——心既然已经毫无保留地交付,那么从此,刀山火海,他们都注定要成为彼此唯一的救赎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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