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管所内,世界仿佛被强行剥离了色彩与速度,凝固成一种沉重而黏滞的存在。时间不再是流淌的河,而是滴漏中缓慢坠落的沙,每一粒都承载着对自由的灼热渴望与对过往噬骨的悔恨。
在这座高墙铁网围困的天地里,周逸尘最常保持的姿态,便是蜷身坐在那扇狭小冰冷的铁窗前,仰头凝视外面那片被坚硬的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从黎明到日暮,看云影流转。唯有当夜幕低垂,繁星次第点亮深蓝色的天幕时,他紧绷的神经才会稍稍松懈,任由思绪挣脱禁锢,飘向远方,飘向那个笑容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女孩。
李唯兮。这个名字是他心底唯一残存的光亮,是他在无边灰暗中日复一日咀嚼的慰藉。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深、更冰冷的恐惧与自我鞭笞。 “她……还会记得我吗?” “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一个困在这里的……” 这些念头如同盘踞不散的梦魇,死死缠绕着他,啃噬着所剩无几的勇气,让无数个长夜变得愈发漫长难熬。
在经历了无数个被失眠与挣扎撕碎的黑夜后,周逸尘终于鼓足残存的全部勇气,决定提笔给李唯兮写信。铺开信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凝滞笔端的,却只有一句反复涂写、几乎力透纸背的:“勺儿,我想你!” 再多的字句,都成了苍白无力的累赘。他颓然弃笔,将自己深深埋进硬板床的角落,用那床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军绿色棉被紧紧裹住身体。被子里,还小心翼翼藏着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那是流落城中村时,李唯兮买给他的。上面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早已散尽,他却依旧能凭借记忆描摹出那份温暖。
正午的放风时间,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水泥地晒得滚烫,泛着刺目的白光。周逸尘独自蹲在篮球架投下的一小片狭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滚烫的泥土上反复描摹着一个“S”字母的弧度,那是无数次盘旋在心底的称呼的开端。
储物柜最隐秘的角落里,二十三封未曾寄出的信被一根黄色的橡皮筋紧紧捆扎着,沉默地堆积。每一个午夜梦回,周逸尘都会攥着那摞日益增厚、边角已被磨出毛边的信纸辗转反侧,信纸上晕开的字迹,是他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挣扎。
洗衣房里弥漫着潮湿滚烫的蒸汽,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周逸尘突然像失控般,发疯似的撕开了最新写好的一封信。淡蓝色的信纸上,被汗水或别的什么液体晕染开的字迹,如同雨中颤抖着、被打湿翅膀的蝴蝶,脆弱得下一秒就要破碎:“……勺儿,我想你!……”
当管教闻声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少年将滚烫的额头和脸颊死死贴在冰凉的信纸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巨大的工业烘干机在一旁轰鸣作响,震耳欲聋的噪音,恰好掩盖了那再也无法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破碎呜咽。
“9027,心理咨询时间。” 管教例行公事的喊声和敲打铁门的闷响,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短暂歇脚的麻雀。周逸尘坐在诊疗室里,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色彩混乱的抽象画。扭曲盘旋的色块在他恍惚的视线里,竟渐渐蠕动、变形,勾勒出记忆中少女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心理医生的圆珠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还是……不打算把信寄出去吗?”
周逸尘缓缓移开视线,望向医生背后那扇同样装着栅栏的窗户。阳光猛烈,铁栏的阴影被清晰地投射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冰冷坚硬的黑色条纹。他沉默地数着那些阴影,当数到第九道时,那条纹的弧度竟与记忆中李唯兮眼角滑落泪痕的轨迹离奇地重叠。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不寄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人总要等到时过境迁,等到退无可退之时,才幡然醒悟:自己当初亲手推开、决绝舍弃的,或许是往后漫长余生里,再也无法重逢的瑰宝。这一刻的周逸尘,以为自己做出了最“为她好”的牺牲,却不知这自以为是的放手,正将两颗饱经磨难的心,推向更深的迷途与更长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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