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兮竟出奇地一夜无梦。
这些年独在异乡的磨砺,早已将她锻造成一个习惯性自立的人。可当第二天清晨姐姐轻声唤她起床时,一种久违的、近乎孩童般的赖床冲动突然攫住了她。李唯悠对闭着眼睛、浑身散发着抗拒的妹妹毫无办法,只得半哄半拽地将她拖起来洗漱。
“勺儿,二十八了,不是八岁!快点,自己吃早饭!”李唯悠看着坐在饭桌前依旧眼皮沉重、不愿睁眼的妹妹,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道。这般罕见的、带着点呆萌的妹妹,让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咔嚓”一声定格了这难得的瞬间。
李唯兮依旧耍赖。
“张嘴,我的大小姐!再磨蹭,你和你姐夫都得错过爷爷出殡了!”李唯悠无奈地拿起勺子,作势要喂。
李唯兮猛地睁大了眼睛——一个陌生男人正站在饭桌前,看着她忍俊不禁地笑着。
“姐夫!”李唯兮尴尬地低呼一声,瞬间清醒!
她知道昨天是姐夫开着堂哥的车送她们回来,昏沉中也记得是在姐夫工作的医院做的检查。但……眼前这一幕也太丢人了!她几乎是抢过姐姐手里的勺子,开始埋头狂吃,心里懊恼地骂自己:真是头猪啊,这么早就有热乎早饭,怎么就没想到家里还有别人!
从祖坟回来已近晌午,前院人声鼎沸,流水席正开得热闹。母亲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李唯兮默默喝完,便再无食欲。她脚步有些虚浮地晃到了后院。
昨天就想来了。看看梦里萦绕的杏树,想想早已不在的大黄,还有……奶奶。
此刻,终于站在了这棵苍老的杏树下。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与冰凉。李唯兮绕着树干缓缓走了好几圈,指尖细细描摹着每一道熟悉的沟壑。最终,她停在树根旁那个微微凸起的土堆前,心底无声地、郑重地宣告:
“我回来了。”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然后,她拢了拢孝衣的下摆,盘腿坐了下去——一如很多很多年前。
自小,奶奶管束她就极严,大人不在时,小小的李唯兮只能在家附近活动。村里的孩子总说她是“被丢下的野孩子”,她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也回不去城里的家。寂寥的童年里,院墙和这棵老杏树,便是她唯一的玩伴与王国。
寒冬凛冽,奶奶严禁爬树。可一到春天,杏花缀满枝头,她便会像只灵巧的猫,翻过院墙,攀上枝桠,将小脸埋进繁花深处,贪婪地吮吸那清甜的香气。盛夏,浓密的树荫是天然的凉亭,她趴在粗壮的枝干上,一边乘凉,一边眼巴巴地数着日渐饱满的青杏。八月暑气未消,她便迫不及待地爬上树,用长竹竿敲打成熟的杏子。金黄的果实噼里啪啦砸落,有时会砸中在树下打盹的大黄,惹得它“嗷呜”叫着,晕头转向地在树下乱窜。
是啊,她的大黄,和她一样,又怂又爱玩。
大黄,是李唯兮四岁那年寒冬腊月,爷爷从路边捡回来的。据说是一窝小狗里被丢弃的那只。小李唯兮看着脚下瑟瑟发抖、努力往她脚边蹭的小黄毛团,愤愤不平地问:“生那么多,为啥就扔它?”
当晚,她趁奶奶不注意,偷偷将小黄狗揣进了自己的被窝……
小黄渐渐长成了大黄,李唯兮也背起了书包。四年级之前,她在村里的学校念书。那三年,他们形影不离。上学路上,大黄忠实地跟在身侧。她进了校门,它就在附近游荡。只要放学的铃声一响,它便会像离弦之箭般冲到校门口,摇着尾巴等她。
可惜……
三年级的暑假,奶奶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叫回了城里的父亲。他们决定:李唯兮必须回城读书!
李唯兮死死抱住门框,倔强地摇头。奶奶举起扫帚,一下下打在她背上、腿上。她不哭,不躲,硬生生挨着。等奶奶打得气喘吁吁停下,她抬起小脸,固执地问:“现在,我可以留下了吗?”
奶奶依旧摇头。李唯兮便又站直了身体,等着下一轮责打。
“村里的学校不能上了!不想回城,那就去镇上的寄宿学校!一周回来一次!”最终,是奶奶败下阵来,做出了妥协。
李唯兮立刻点头!她不怕住校!
从镇上到村里,八里坑洼的石子路。每个周五下午,九岁的她独自背着书包走回来;每个周日下午,又独自背着干粮走回去。奶奶是旧式小脚,爷爷还要替人放羊养家,没人能接送她。但她却从未觉得苦。
最快乐的永远是周五。只要穿过村口那片哗哗作响的杨树林,她便会扯开嗓子,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大喊:
“大黄!你的公主回来咯——!”
而大黄,总能在她尾音未落之时,便从某个角落箭一般冲出来,欢快地扑到她脚边,疯狂地摇着尾巴,舔舐她的裤脚和手心。
周日下午的离别则安静许多。大黄总会一路送她,穿过田野,直到杨树林的边缘。只要她停下脚步,拍拍它的脑袋,轻声说:“大黄,回去了。” 它便会乖乖地停下,喉咙里发出不舍的呜咽,目送她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家。
李唯兮像奶奶当初管束她一样管束着大黄:她不在家时,它玩耍的范围绝不能越过村口的杨树林。她深信,这份从小睡一个被窝,是独属于她和大黄的,和世上任何人与狗都不同。
然而,六年级的那个冬天,一个平常的周五下午。她像往常一样穿过杨树林,用尽力气欢快地喊道:
“大黄!你的公主回来咯——!”
回应她的,只有冷风卷过枯枝的呜咽。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发疯似的往家跑,冲进院子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奶奶看着她煞白的小脸,无声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杏树的方向:“在那儿呢……”
杏树下,大黄僵硬地躺着,毛发上凝结着白霜。
奶奶说,前一天大黄可能在外面误食了耗子药,口吐白沫,挣扎着爬了回来。但它没有进家门,而是径直爬到了杏树下,死在了那里。
李唯兮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她只是在那刺骨的严寒里,默默地坐在大黄僵硬的身体旁,小手一遍遍抚过它冰冷僵硬的毛发。
晚上,爷爷放羊归来,在杏树下挖了一个坑。爷爷粗糙的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头,声音低沉:“大黄会跟杏树长到一起,以后,树就是大黄,大黄就是树了。”
李唯兮信了。
她一声不吭地,用尽全力,将大□□冷的身体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然后,她亲手一捧一捧地盖上厚厚的黄土,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从那天起,除了秋天打杏子,李唯兮很少再爬树了。每个周末、每个假期,她只是默默地盘腿坐在这小小的土堆上。天气晴好时,甚至会靠着树干,在那里小睡片刻。
不满十一岁的李唯兮,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命运的阴霾并未消散。转年的暑假,一场看似不起眼的感冒,竟夺走了奶奶的生命。刚满十一岁的她,第二次被抛入“失去”的深渊。
那几日,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奶奶床边,看着奶奶的脸色一日日灰败下去,气息一点点微弱。她小小的世界在眼前无声地崩塌、瓦解。可她依旧紧抿着嘴唇,没有掉一滴泪。那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倔强与沉默。
葬礼上,哀乐凄凄,哭声四起。李唯兮静静地站在人群的角落,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木被黄土一点点掩埋。她的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焦点的镜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这份异乎寻常的“冷漠”,招致了无数道或鄙夷或不解的目光。毕竟,她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心尖肉”。在众人看来,她理应悲痛欲绝,哭天抢地。似乎就在那几天,在旁人的窃窃私语和冰冷眼神中,“性格清冷”、“天性凉薄”、“不近人情”的标签,便牢牢地钉在了她身上。
只有李唯兮自己知道,和大黄一样,她把奶奶偷偷地留了下来。
每天傍晚,夕阳将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都会独自来到杏树下,坐在那个小小的土堆旁。她会轻声地、絮絮叨叨地对着树干和土堆“说话”。讲爷爷烧糊了的饭有多难吃,讲学校里新来的老师有多凶,讲路上遇到的一朵好看的小花……仿佛奶奶和大黄依然坐在她身边,带着慈祥的微笑,安静地听着她分享所有细碎的悲喜。
日子在孤独与无声的思念中缓缓流淌。她升入了镇上的寄宿初中。在新的环境里,她依然独来独往。当宿舍里充满了其他女孩的欢声笑语时,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越过陌生的校舍和街道,飘回那个小小的村庄,飘到那棵沉默的杏树下,飘向那个小小的土堆旁——那里,安放着她的整个童年,和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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