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书墨休假归家的第一个夜晚,便被姐姐杨书妍拉进了书房,一场关于父亲的深谈,在昏黄的灯光下铺陈开来。
母亲离世已两年,父亲似乎直到最近,才真正被那失去的钝痛击穿。他终日长吁短叹,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郁。起初,姐姐尚能应付,可近些日子,父亲又添了酗酒的毛病。常常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醉意朦胧时,便一遍又一遍地、絮絮叨叨地复述着母亲生前的琐碎片段,仿佛这样就能将时光拽回从前。
姐弟俩不是没劝过父亲搬去姐姐家同住,好有个照应。可父亲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我自己有家!”
这些年,杨书墨远在他乡,姐姐亦有自己的事业和一双儿女缠身,分身乏术。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杨书墨便给姐姐发去一条简短却郑重的信息:
“我回来。”
杨书墨心里明镜似的,照顾日渐消沉的老父,这本就是他肩头推卸不掉的责任。
岂料,这“扎根”的宣言落地不过一天,第三天清早,姐姐的电话便追了过来,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笃定:
“收拾收拾,去相亲。”
杨书墨一时语塞。昨日才说要回来尽孝,今日便赶着去相亲?可姐姐那头已然挂了线,连反驳的余地都没留。
成年后的杨书墨,人生轨迹清晰而务实:求学、参军、工作,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踏实。其间并非没有情缘,几段恋情却都如风过水面,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他剖析过,大抵是自己身上少了点“恋爱脑”的狂热。
杨书墨倒并非抗拒婚恋,他深知这是人生必经之路。只是他自认远未到需要靠相亲来结识异性的境地。正腹诽着,姐姐的短信又至:
“去吧,是从小认识的人,就当老友聚会。十一点!”信息末尾附上一个定位——“遇见”,一家茶餐厅。
杨书墨无奈,只得敲下一行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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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整。
“遇见”茶餐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杨书墨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厅堂,最终定格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正垂首专注地看着菜单,侧影沉静。
“应该就是她了。”杨书墨心念微动,抬步走了过去。
李唯兮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却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深邃的眼眸如同沉静的湖泊,高挺的鼻梁下,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冲淡了五官本身的冷峻感。
“书墨哥?”李唯兮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确认的笑意。她礼貌地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杨书墨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极轻地握了一下那只微凉的手,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问道:“我们……真的认识?”
“李唯兮,李唯悠的妹妹。”女孩的笑容加深,落落大方地自报家门。
“啊?!是你!”杨书墨难掩惊诧,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小女孩身影,瞬间被眼前亭亭玉立、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所取代,“抱歉!真是抱歉!好多年没见了,变化太大,完全认不出了!”他由衷地感叹。
两人刚落座,服务员便适时出现。杨书墨示意女士优先,李唯兮也没推辞,拿起菜单,认真地询问着每道菜式的风味特色。点完单,她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时,轻声补充道:“麻烦跟厨房说一下,每道菜都请做最小份。点的种类有点多,我们两个人怕吃不完浪费,谢谢了。”
服务员应声离去。李唯兮转回头,对着杨书墨粲然一笑。这周到细致的举动,让杨书墨心头微动,竟莫名生出几分局促来。
“我刚回来就病了一场,家里这两天盯得紧,只让吃些清汤寡水。”李唯兮笑着解释,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和终于能“放风”的雀跃,“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实在有太多馋了好久的味道想尝尝了。”
“正好,”杨书墨顺着她的话,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我早上也没吃,这会儿正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认真的表情逗得李唯兮眉眼弯弯,笑意更深,如同月牙儿。
“谢谢体谅。”
“客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初见的生疏感,在轻松的氛围里悄然消散。
一顿饭的时光,在杯盘轻响与温和的交谈中流淌。话题大多由杨书墨开启,李唯兮从容应答。她的履历听起来清晰而简单:外地求学,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唯一让杨书墨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她轻描淡写地提及:“九年没回来了。”
“九年?”杨书墨放下筷子,眼中带着探寻,“是从上大学开始就没回来过?”
“嗯。”李唯兮依旧是笑着点头,但那笑容背后似乎有一层薄纱,遮住了更深的东西。
杨书墨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回避。他没有追问,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还记得王杰吗?以前大院门口那家的儿子,应该是你高中同学吧?前阵子他老婆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听说这几天要摆满月酒。既然回来了,要不要一起去?正好见见以前的老熟人。去的话,到时我接你?”
李唯兮略作思索,坦率地回答:“的确是高中同学,但……没怎么说过话。他那时候,好像对我没什么好感呢。”
“小孩子嘛,”杨书墨温和地开解,“尤其男孩子,很多时候都不太懂得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
结账时,杨书墨才被告知李唯兮已经买过单了。一丝微妙的失落感掠过心头。
他的车停在稍远的停车场。走出餐厅,他让李唯兮在门口稍等,他去开车送她。李唯兮却笑着婉拒:“不用麻烦了,书墨哥。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拐个弯就到。”她顿了顿,笑容依旧得体,却清晰地划下了界限:“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了,再见。”
杨书墨明白了。这句“辛苦”,便是她为这场“相亲”画上的句号,礼貌而疏离。
他没有接话。目光却在她转身前,不经意地捕捉到她左手无名指上,一抹细小却醒目的刺青——线条勾勒出一朵奇异的花。一个念头闪过,他脱口问道:
“你手指上……是什么花?”
李唯兮微微一愣,随即坦然回答:
“罂粟花。”
杨书墨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们在“遇见”的门口分道扬镳。杨书墨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纤细而决然的背影融入初夏午后的阳光里,渐行渐远。心头那点因买单而起的失落,已被一种更强烈、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朵开在她指间的罂粟花,连同她身上那份沉静与神秘交织的气息,悄然在他心湖投下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一种模糊却真实的期待,在分离的这一刻,无声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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