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白的脚和膝盖上都有伤,林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感觉无论碰哪里都会牵扯到伤口。
最后,林曜架住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几乎从地上提了起来。
一些黏在皮肤上的玻璃碎片纷纷掉落。
林曜只有把耳朵贴在他嘴边的时候才能听到细微的吸气声。
他把沈郁白半拖半抱地领进自己房间,把他轻轻放在床上。
一只手托起他的两只脚踝,另一只手从床上拽过一个柔软的枕头,垫在脚下。
林曜害怕太强烈的灯光刺激到他,特地把卧室的灯光调成了昏暗的暖黄色。
“忍一下,我去拿药。”林曜低声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一出房门,他就像肩膀上的重担突然被卸下来了一样,头重脚轻,扶着墙无声地喘气。
他真的很想逃避现实,他甚至觉得,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面对沈郁白身上的伤口,和让他操碎了心的任务。
林曜猛地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
这么多年,崩溃、绝望、无奈,这些情绪不是早就出现过并且坚持下来了吗?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放弃。
他还是迅速拿着药箱返回了卧室。
走进房间时,他发现沈郁白正睡眼惺忪地盯着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林曜匆匆扫了一眼,那是他高中时期和林烁的合影。
“来,我给你清理伤口,可能会有点痛。”林曜轻声说,把沈郁白的注意力呼唤回来。
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着。
脚底和膝盖上的玻璃碎片深深扎进皮肉,边缘泛着冷光,像细小的冰锥。
林曜握着镊子的手很稳,但每拔出一片玻璃碎片,里面的血还是会往外涌,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温热黏腻。
沈郁白一直没有出声,林曜也不敢看他。
但他总觉得沈郁白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也许他也想起了十年前,在他家里自己帮他上药的情景?
林曜专心致志地清除玻璃,思绪不自觉地飘远,想到了沈郁白洁白瘦削的身体,和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玻璃碎片被一块块取出,排列在垫在一旁的纱布上。
晶莹剔透,沾着血丝。
林曜用碘伏消毒时,沈郁白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林曜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微微凸起的血管,好像能感受到鲜血在其中汩汩流动。
“疼吗?”他抬头看向沈郁白,两人视线一触即离。
沈郁白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疼。”
他在撒谎。
林曜知道他在撒谎。
沾着碘伏的棉签按在伤口上时,沈郁白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可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你不需要这样,”林曜的声音有些哑,“疼的话可以说出来。”
沈郁白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听不懂这句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床头柜上闹钟秒针走动发出“咔,咔”的声音。
林曜细心地帮他用纱布把脚上的伤口包扎好,直起身准备处理膝盖。
没想到沈郁白率先开口了。
“姐……林烁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曜抬起头,与沈郁白一起注视着床头柜上的照片。
虽然沈郁白与林烁接触不多,但他能感受到林烁对他的善意,这是一个非常乐观开朗、高能量的女性。
林曜最先收回目光,用力扯开一卷纱布。
“死了。”他淡淡地说,把纱布的一头覆在沈郁白的膝盖上。
他看到沈郁白的手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六年前,那时候我21岁,还在学校上学,她在执行任务时殉职。”林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郁白没有说话,在等他继续说。
林曜不知道沈郁白明不明白,但六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机会把这件事跟别人说说。
“那一年,她接了一个紧急任务,说是在追踪什么人,但是不肯告诉我。
“她去世的那天,是一个下午,临时接到线报,她连防弹衣都没穿,带上几件警用装备就去了,什么都没说……”
他哽咽了,指节无意识收紧,纱布边缘被捏出褶皱。
“不,她说了,她说让我等她回家一起吃晚饭。但是,她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尸体被发现在一处废弃的工厂。那一片区域监控设施不完善,警方追踪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凶手。
“对方看起来早有准备,林烁身上中了三枪,一枪打在脖子上,直接毙命。”
林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六年了,他一直把对姐姐的思念藏在心里。
不能想、不敢想。
一想起来情绪就会在心里泛滥、失控,失去理性思考。
而林烁总是跟林曜说,干他们这一行的,就是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理性。
得知林烁去世消息的时候他没哭,过去一周后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没哭,之后遇到挫折、想要放弃的时候想到林烁他也没哭。
在林曜的印象里,姐姐一直都是很强大的。
她有着洪亮的嗓音,结实的肌肉,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心理。
这些东西似乎铸成一副盔甲,把林烁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所以当看到她尸体的那一刻,林曜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所有的滤镜瞬间破碎了。
他明白了,林烁也不过是一个**凡胎的普通人,在子弹面前她的皮肤柔软得如棉花似的。
林烁作为一个女生,似乎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个女生对待过。
她大大咧咧的性格,特殊的工作,让她身边的朋友男性居多,而他们也从不把她当女性,而是当作强者依赖。
林烁去世那年三十岁,没有结婚,连恋爱都没谈过。
林曜唯一听她说过一次,就是她在高中时期暗恋过一个男生,毕业之后跟人家表白结果被告知对方只把她当兄弟在相处。
她活这一世三十年,好像一直都挺孤独的。
林曜想着、想着,他从来不敢这样细致地回忆林烁,哪怕一个人的时候。
但现在沈郁白在身边,即便他不说话,似乎也能给他力量。
林曜觉得无比心疼姐姐,自己好像没有认认真真地爱过她、考虑过她。
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沈郁白的小腿上。
林曜看到沈郁白猛地揪住床单。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上动作重了,把纱布裹得太紧。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我轻一点。”他匆匆用手背抹去眼泪,不敢去看沈郁白。
但如果他抬头看的话,会发现沈郁白此时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其中满是恐惧。
他捏住床单,极力抑制住自己变得急促的呼吸。
林曜描述的时间、地点、细节……全都和他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
六年前,他也是二十一岁。
那一年沈云澹说在国内有事要处理,沈郁白随他一同回国。
一天深夜,在沈家别墅的地下室。
沈云澹雪白的衬衫上被溅上了血迹,地上躺着一个穿着便装的女人。
她脖颈处一个圆形的小洞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郁白,过来。”沈云澹的声音很温柔,想在叫他吃饭一样平常。
“帮爸爸清理干净,然后我会找人运出去。”
沈郁白安静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他记得她,前几天,他出去买东西时在小区门口碰到过她。
她笑着问他,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帮忙。
他当时没有说话,径直走开了。
当天晚上,他按照沈云澹的要求,把这一天遇到的所有人和事汇报了一遍。
包括这个问他问题的奇怪的女人。
而现在,她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郁白当时并不害怕,因为在他的心里,没有任何事比沈云澹的命令更重要。
他镇定地匍匐在地上,用抹布细细地擦去所有的血迹,还有尸体身上可能会出现指纹的地方。
…………
“沈郁白?”
林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郁白猛地抬头,发现对方正皱眉看着自己。
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林曜面露担心:“怎么了?感冒了吗?”
沈郁白喉咙发紧。
他该说什么?
你姐姐是我爸爸杀的,我还间接性导致了她的死亡甚至帮忙处理了尸体?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沈郁白垂下眼,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了,我没事。”
林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将纱布在他腿上缠绕了最后一圈,然后系上一个漂亮的活结。
他收起医药箱:“我扶你去睡觉吧。”
林曜伸出手,作势要扶,沈郁白赶忙伸出一只手拒绝了。
“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然后林曜就看着他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走进客房,关上门。
关上门后,他缓缓地坐在床上,头脑一片空白。
他该怎么办?
告诉林耀真相?他无法想象林曜的表情。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就此决裂吧。
沈郁白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颤抖。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遗憾。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她遗憾的,或许是没能救出他。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沈云澹发过来的。
[今天下午三点,在老地方,别让我等。]
沈郁白瞬间感到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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