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房之后,某种坚冰似乎真的融化了。凌夜撤走了周助理,亲自打理沈清的一切。他学着煲汤,虽然味道总是差强人意;他找来沈清学生时代喜欢的唱片,在午后用老式留声机播放;他甚至允许沈清在特定的时间段,在没有监视的情况下,独自在二楼的书房里看书。
日子仿佛被浸在温吞的蜜水里,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真实的甜。凌夜变得极其耐心,甚至可称得上“乖顺”。沈清一个细微的蹙眉,他会立刻反思是否哪里做得不妥;沈清偶尔对某本书流露出兴趣,他便会想尽办法搜罗来所有相关著作。
他像修复一件绝世珍宝的工匠,用尽一切心思去弥补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这天傍晚,凌夜在书房处理邮件,沈清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盖着薄毯,翻阅着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图册。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几只迟归的鸟儿振翅飞过,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
沈清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鸟儿,直到它们变成看不见的小点。他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书页上,那里描绘着候鸟穿越风暴、坚定不移飞向远方的画面。
凌夜不知何时结束了工作,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他顺着沈清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鸟儿消失的天空,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冷吗?”他伸手,替沈清拢了拢滑落的毯子,指尖不经意般擦过沈清的手背。
沈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凌夜却没有起身,他就着蹲踞的姿势,仰头看着沈清。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深邃的眼里,漾开一片温柔的假象。
“哥哥,”他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下个月,威尼斯有个艺术展,有你很喜欢的那个玻璃工匠的作品。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捧着全部零花钱、渴望得到一颗糖果的孩子。
一起去。离开这座房子,离开这个国家,去往一个以水和自由闻名的城市。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个通往“正常”世界的、看似真实的窗口。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凌夜仰起的脸。这张脸褪去了所有的阴鸷和疯狂,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英俊,也格外……脆弱。他能看到凌夜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深沉的渴望——渴望他的同意,渴望这虚假的安宁能够延续,渴望他们真的能像一对普通的“伴侣”那样,携手走在异国的阳光下。
有那么一瞬间,沈清几乎要点头了。逃离这溺毙般的温柔,或许比逃离残酷的囚禁,更需要勇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他即将发出那个单音节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了凌夜的肩膀,落在了书房角落那个巨大的、摆放着各类艺术品的博古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尊凌夜母亲生前最爱的白瓷天鹅雕塑。天鹅颈项优雅,羽翼栩栩如生,是极致工艺的体现。
而此刻,在温暖的光线下,沈清清晰地看到,在那光滑无瑕的瓷质天鹅的翅根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蜿蜒的裂痕。
那道裂痕如此隐蔽,显然已被能工巧匠精心修复过,平日里绝不会被察觉。但在此刻特定的光线角度下,它却无所遁形,无声地诉说着这件艺术品曾经破碎过的事实。
无论修复得多么完美,裂痕始终存在。就像凌夜此刻的温柔,无论看起来多么真挚,其基底,依然是那段无法磨灭的、偏执而疯狂的占有。威尼斯之行,会是另一座更加华丽的玻璃花房吗?
沈清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抬起眼,对上凌夜那双因为等待而逐渐泛起不安的眸子,给出了一个极其清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容。
“再说吧。”他轻声说,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图册,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凌夜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尊瞬间失去色彩的雕塑。沈清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失望和……即将失控前压抑的沉寂。
但最终,凌夜什么也没说。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再看沈清,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出了书房。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充满了无言的落寞和一种强自压抑的、令人心悸的暗涌。
温柔的假象依旧维持着,但一道比发丝更细的裂痕,已经在那精心粉饰的平静表面,悄然蔓延。
沈清摩挲着书页上候鸟的羽毛,知道风暴正在甜蜜的沉淀物下,重新酝酿。
而这把轻轻的刀,不见血,却精准地划开了希望的气球,只剩下无声漏气的、缓慢而绝望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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