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的“平静”并未带来丝毫安稳。一连数日，季淮安如同消失了一般，再未踏入这间挂满红绸的寝殿。言翊清被安置在东宫最深处、名为“栖梧苑”的院落，美其名曰让“公主”静养适应，实则形同软禁。伺候的宫人恭敬有加，却口风极紧，问不出半点季淮安的行踪，更遑论季国朝堂的风向。
这日深夜，月隐星稀。栖梧苑内一片沉寂。
言翊清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榻。白日里繁复的宫装早已褪去，换上了一身紧窄利落的夜行衣，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他如同一缕青烟，避开院中值夜的守卫，几个起落便翻出了高高的院墙。
目标——季国东宫的核心，藏有军机要务和边防舆图的“凌云阁”。
凌云阁位于东宫西北角，地势较高，守卫森严。言翊清凭借着对东宫布局的观察，巧妙地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卫兵，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三层楼阁。
他伏在阁楼侧面一丛茂密的墨竹阴影里，屏息凝神。阁楼底层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守卫低沉的交谈声。二层漆黑一片。顶层……只有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
机会！
言翊清眼中精光一闪。他足尖在假山石上一点，身形轻盈拔起，如同壁虎般贴着光滑的墙壁向上游走，几个呼吸间便已攀至三层那扇透出光亮的窗外。他指尖探出一根纤细的钢针，插入窗棂缝隙，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咔哒。”一声轻若蚊蚋的机括弹动声。
窗户应声而开一道缝隙。
言翊清心中微定，侧身便要滑入。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入窗内的瞬间——
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取他后心要害！
言翊清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他猛地拧身，左臂如灵蛇般反手格挡，同时右腿灌注内力，狠狠向后踹去！
“砰！”沉闷的肢体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手臂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窗框上！木屑纷飞！
袭击者显然也未曾料到他的反应如此迅捷，发出一声极轻的“咦？”，攻势却丝毫不缓，如影随形般再次扑至！黑暗中，一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地抓向他的咽喉！
言翊清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的武功路数刚猛霸道，内力深不可测，绝非普通守卫！他不敢硬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爪。同时，他指尖寒光一闪，三枚淬了麻药的牛毛细针无声无息地射向对方胸腹大穴！
“雕虫小技！”一声低沉冷冽的嗤笑在黑暗中响起。
那袭击者身形竟如鬼魅般一晃，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三枚毒针！下一秒，言翊清只觉得手腕一紧，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铁箍死死扣住！一股强大的力量顺着腕脉直冲而入，瞬间封锁了他半边手臂的经脉！
糟了！高手！
言翊清心中冰凉，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对方双目！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狠绝，被迫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格挡这搏命一击。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言翊清猛地发力，身体向后急退，后背再次撞上窗框，就想从窗口翻出！
然而，一只更快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闪电般按在了他左侧的肩胛骨上！一股雄浑的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唔！”后背撞上坚硬墙壁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紧接着，一只手臂横亘过来，带着千钧之力，死死压在了他的锁骨之上，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钉在了墙壁与窗棂形成的狭小夹角里！动弹不得！
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冽气息。
烛火的光晕，终于从对方身后透了过来，照亮了袭击者的半边脸。
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如同寒潭深渊，正沉沉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探究。
季淮安！
言翊清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殿下，”季淮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磁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落，“深夜不在寝宫安歇，却来本宫的凌云阁……赏月？”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言翊清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压在他锁骨上的手臂如同烙铁般灼热而沉重，隔着薄薄的夜行衣，传递着令人心悸的力量。两人身体几乎紧贴，言翊清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季淮安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他蒙面的黑巾，落在他因剧烈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即使在惊骇中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眸上。
“还是说……”季淮安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空闲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探向他脸上的黑巾，“这栖梧苑的月色，不如这军机要地的……好看？”
那带着薄茧的指尖，离他的面巾越来越近。
言翊清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暴露！彻彻底底的暴露！身份、目的……在季淮安面前，他将无所遁形！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黑巾边缘的刹那——
季淮安的动作，却诡异地停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言翊清的肩膀，落在了窗棂内侧，靠近墙角的一个极其隐蔽、只有指头大小的机括凸起上。那凸起被灰尘覆盖，若非细看，极易忽略。
季淮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他猛地收回手，转而一把扣住言翊清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跟我走！”他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疑。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地在窗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连点数下。
“咔嚓咔嚓……”一阵细微而急促的机括转动声从阁楼深处隐隐传来。
言翊清被他强行拖离墙壁，踉跄着被拽向阁楼深处。他惊疑不定，不明白季淮安为何突然停手，更不明白那机括声意味着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季淮安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刚才更加危险，更加紧绷！
季淮安拉着他，脚步迅疾却无声，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烛光昏暗，只照亮方寸之地，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散发着陈旧纸墨气息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压力。
“放开！”言翊清压低声音挣扎，试图挣脱钳制。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更加心慌。
“闭嘴！”季淮安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不想死就跟着！”
话音刚落，身后他们刚刚离开的窗户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声！仿佛无数细密的钢针在同时震颤！
紧接着，“咄咄咄咄！”一连串密集如雨的、金属穿透木板的闷响骤然爆发！无数点寒星穿透窗纸和薄薄的墙壁，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甚至有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擦着言翊清的衣角射入了书架！
是机关！致命的连环弩箭！若非季淮安及时将他拉开，此刻他早已被射成了筛子！
言翊清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挣扎的动作僵住了，任由季淮安拉着他在书架的迷宫中疾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腔而出！这凌云阁里，竟然布设了如此阴险歹毒的机关？季淮安……他怎么会知道？他刚才点那几下，是关闭机关？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般在脑中纠缠。
季淮安拉着他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排靠墙的巨大书架前。他松开言翊清的手腕，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书架侧面，手指在雕花木纹的某处极其隐蔽地按压了几下。
“嘎吱……”一声沉闷的轻响。
书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门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进去。”季淮安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余悸。
言翊清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又看向季淮安在昏暗烛光下晦暗不明的侧脸。他咬了咬牙，此刻已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闪身钻进了暗门。
身后，书架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彻底的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带着陈年的尘土气息和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季淮安沉稳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暗门在他身后彻底关闭。
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降临。狭窄的通道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近在咫尺。
言翊清能感觉到季淮安就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那灼热的体温和强烈的存在感，在这冰冷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季淮安……”言翊清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惊疑，“你……”
“闭嘴。”季淮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地打断他，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难以言喻的疲惫，“言翊清，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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