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渊深处,最后一丝万古积怨被吞噬殆尽。空缓缓睁开他那双虚无的白色眼眸,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仿佛冻结的深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江漫……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神界,养心院。我正凝神批阅一份关于西海异常的奏报,指尖的朱笔猛地一顿。一股源自地脉深处的、极其邪恶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我豁然起身,养心院的玉璧都在嗡鸣震颤!
“不好!”我冲出殿门,眼前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神界原本纯净的天空,此刻被翻滚的、污秽如浓墨的魔云吞噬!大地在剧烈痉挛,发出痛苦的呻吟。刺耳的尖啸撕裂长空,只见地平线尽头,无穷无尽的魔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裹挟着毁灭的气息,朝着神庭核心汹涌扑来!它们的形态扭曲狰狞,利爪獠牙闪烁着寒光,所过之处,神界的草木瞬间枯萎凋零,连玉石地面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数量之多,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魔潮,仿佛整个魔界的秽物都被倾倒于此!
江漫眼神一厉,毫不犹豫拔下束发的乌木簪——那是她力量的象征之一。她指尖萦绕神光,低喝:
“疾风!”
簪子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青色流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没入魔物洪流的前锋!
“千影!”
几乎在疾风抵达的刹那,那一点青光骤然爆开!成千上万道与本体一模一样的簪影凭空出现,如同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每一道簪影都精准地穿透一只魔物的头颅、心脏或能量核心!噗嗤噗嗤的爆裂声连成一片,前锋魔潮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污血与魔气四溅。
然而,这清空只是杯水车薪。更多的魔物踩着同类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涌来,仿佛没有尽头。江漫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寻常入侵,是空倾巢而出的决战!
就在这时,一道道璀璨的神光、凌厉的魔影破开魔云,降临在我身侧!南明院的师长们,曾经的同窗,神界的骁勇战将,甚至魔界之主宋渊,率领着精锐的魔界大军也撕裂空间而至!他们脸上都带着凝重,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战意。
“神主!”南明院的老院长须发皆张,“此獠凶焰滔天,我等愿拼死一战!”
宋渊眼神锐利如刀锋,对着江漫一点头:“魔界,与神界共进退!”
我心中涌起暖流,但情势危急不容多言:“诸位小心!魔物无穷,更有大敌在后!墨羽!”
我肩头的乌鸦墨羽发出一声凄厉长鸣,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穿透空间壁垒,向着凡界原山村和青山村疾驰而去!它要将灾难的预警,带给最重要的人们。
原山村山洞内,苏尽明紧紧握着江漫的传讯玉简,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地安抚着惊恐的村民。洞外,乌云压顶,魔气翻滚,如同末世降临。江芸依偎在父母身边,苏长卿紧握着她的手,柳芽儿和林婉同样也在观望,所有人仰望着那令人窒息的天幕,心中充满了对江漫和无尽未知的恐惧与祈祷。同样的景象,也笼罩在青山村上空。
魔界大军在宋渊指挥下,与神界战士迅速结阵,一部分精锐如利刃般插入下方的魔物潮中,奋力绞杀,为凡界争取时间;另一部分最强的存在,则簇拥在江漫和宋渊身边,目光死死锁定了魔潮深处。
“呵……蝼蚁齐聚,正好一网打尽。”一个冰冷、雌雄莫辨、带着无尽嘲讽的声音响彻天地。翻滚的魔云向两侧分开,空的身影缓缓浮现。
它的形态发生了剧变。白发如雪瀑垂落,肌肤苍白得不似活物,眉眼精致得近乎完美,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温和笑意。然而,那双纯白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仿佛蕴藏着吞噬一切的漩涡。最令人心悸的是祂的双手,十指纤长,指甲却呈现出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它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便笼罩了整个战场。
“丝虫缠绕!”空微笑着,轻轻抬手。它的指尖迸射出无数道近乎透明的、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能量线!这些“丝虫”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无声无息,轨迹飘忽不定,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巧地绕过格挡的武器和护体神光,直钻目标的眉心或心口!
“小心!别被缠上!”一位神将怒吼,但话音刚落,他旁边的一位魔界统领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红光爆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反手一刀劈向身旁的战友!
“噗!”猝不及防,那名神界战士被重创!
“结阵!魔御在前!神光净化在后!”宋渊厉声下令。魔界战士凭借对魔力的抗性,挥舞着沉重的魔兵,形成一道道屏障,主动去拦截、搅碎那些致命的丝虫。神界战士则在他们身后,释放出纯净的圣光、佛印或清心咒法,试图净化被丝虫控制者和驱散空中的丝线。双方配合默契,勉强抵挡住了这阴险的第一波攻势,但伤亡仍在增加。
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无趣。_压迫!”
天空骤然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腐烂的恶臭,五只遮天蔽日的巨手从裂缝中探出!这些巨手皮肤溃烂流脓,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和蠕动的蛆虫,指甲乌黑弯曲如同巨镰!它们带着毁灭一切的沉重威势,无视空间距离,朝着神魔联军最密集的区域狠狠拍下!
轰!轰!轰!轰!轰!
如同五座巨山砸落!神光魔气组成的防御瞬间被碾碎!大地龟裂,烟尘冲天!被巨掌直接覆盖的区域,无论神魔,瞬间化为齑粉!边缘被冲击波扫中的战士,也如同断线风筝般吐血倒飞,筋骨寸断!更可怕的是,那巨掌掌心如同黑洞,疯狂地汲取着被击中者残余的生命力和能量!
“不——!”宋渊目眦欲裂,他离一只巨掌边缘太近,虽全力爆发魔力抵抗,仍被那恐怖的吸力攫住,感觉自身魔力如同开闸洪水般被抽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暴跌近半!神魔联军的阵型瞬间崩溃,伤亡惨重!
“空——!”我的怒火与悲痛达到了顶点。看着战友惨死,看着宋渊重伤,她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她手中的乌木簪光华流转,瞬间形态再变!
我双手握拳,食指一前一后,随即猛地向两侧张开,如同展开一幅无形的扇面!
“玄金扇!开!”
一声清叱,簪子瞬间分解、重组!十二支锋利如剑刃的乌金簪骨铮然展开,尖端寒光凛冽,构成了一把华丽而充满杀伐之气的巨扇!扇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符文,散发着切割空间的锐利气息。
我单手握扇,对着下方汹涌扑来的魔物潮,猛地一扇!
“万毒刺!”
扇骨尖端骤然喷射出无数道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毒芒的尖刺!如同暴风骤雨般覆盖了整片魔潮!被刺中的魔物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迅速溃烂溶解,顷刻间清空了一大片扇形区域!玄金扇在她手中急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刃轮屏障,将试图靠近的魔物绞成碎末!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空的巨手。我眼神决绝,玄金扇再次变化形态,十二支簪骨瞬间聚合,化为一柄通体乌黑、剑刃流淌着暗金与赤红双色纹路的古朴长剑——寂灭!
“万箭齐发_破!”江漫高举寂灭剑,神力疯狂注入!长剑嗡鸣,瞬间分化出成千上万*,柄一模一样的剑影,排列成密集而精准的箭阵,带着洞穿虚空的锐啸,朝着五只巨手的手腕、指关节等薄弱处攒射而去!噗噗噗噗!剑影精准命中,爆发出刺目的能量火花,巨手的动作明显一滞,皮开肉绽,脓血如瀑布般喷涌!
“乱箭齐发_出!”我紧接着再次厉喝!那些剑影不再追求精准,而是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无差别地轰击向五只巨手!轰隆!轰隆!爆炸声连绵不绝,巨手被炸得血肉横飞,骨骼断裂!终于,在惊天动地的碎裂声中,五只恐怖巨手被硬生生轰成了漫天碎肉污血!
我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强行轰碎巨手,几乎耗尽了她大部分神力。但我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有点意思了。”空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祂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江漫面前,那双纯白的眸子倒映着江漫疲惫的身影。“可惜,到此为止了。”
空抬手,一股凝聚到极致的、带着寂灭万物气息的暗灰色能量光柱轰向江漫!江漫咬牙,寂灭剑爆发出最后的璀璨神光,同样一剑刺出!一道纯粹的金色神力光柱迎击而上!
轰——————!!!
两道毁天灭地的能量在虚空中狠狠对撞!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力量的碾压!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恐怖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间都撕裂出道道黑色的裂缝!能量中心如同诞生了一颗微型的太阳,又像是打开了地狱之门!神魔两界的强者都被这恐怖的碰撞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僵持!前所未有的僵持!金色与暗灰的能量洪流疯狂对冲、湮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江漫的手臂在颤抖,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神血,她的神力在飞速消耗!
“你的神力,支撑不了多久了。”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祂的力量似乎源源不绝,灰色的光柱正在一点点压过金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染血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的左眼瞳孔,骤然由金色转为如深渊般的赤红!同时,她如瀑的黑发,也有一半瞬间化为燃烧般的血色!身上的神袍,左半边晕染开妖异的魔纹!
“是吗?”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充满魔性,“但是你好像忘了,我体内不光有神力……还有魔力!”
轰!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混乱、充满吞噬**的磅礴魔力,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猛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赤红的魔光瞬间注入寂灭剑!原本金色的神力光柱,骤然变成了一半神圣金芒,一半毁灭赤炎的奇异螺旋!
空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僵在脸上,纯白的眼眸中终于露出了震惊:“不可能!”
神魔螺旋光柱威力暴增!瞬间摧枯拉朽般击溃了空的灰色光柱,狠狠地轰在祂身上!
“啊——!”空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祂那完美的形体在神魔之力的绞杀下寸寸崩解,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瓷器!最终,“砰”的一声,彻底炸裂成一团翻滚不息、充满怨毒与不甘的浓稠黑雾原形!强大的反噬也让我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混杂着金红二色的血液,神魔形态瞬间解除,身体从高空无力地坠落。
“不!不!我怎么会……败给……”黑雾中传来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祂的力量也在急速消散。
就在我即将坠地的刹那,我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狠厉与决绝!我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将手中那柄融合了我本源的寂灭剑,狠狠掷向那团翻滚的黑雾核心!
“给我——破!!!”
噗嗤!
寂灭剑精准地刺入了黑雾最核心、最幽暗的一点!剑身上的神魔符文瞬间点亮到极致!
“呃啊——!!!”空发出了最后一声扭曲到极致的惨嚎。那团浓稠的、代表寂灭渊万古怨念的黑雾,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冰雪,剧烈地沸腾、收缩,然后猛地向内坍缩!在坍缩到极致的瞬间——
轰隆!!!
一场无声却震撼灵魂的爆炸发生了!没有火光,只有纯粹的能量湮灭!一个绝对黑暗的奇点一闪而逝,随即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冲击!所有残余的魔物在这冲击下瞬间化为飞灰!空,这个谋划万古、带来无尽灾厄的魔头,终于彻底、完全地消散于天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然而,就在空彻底湮灭的刹那,一滴极其微小、凝练了空最后怨毒与本源魔血的暗红色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爆炸的乱流中诡异地穿梭,避开了所有能量风暴,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我坠落时无力垂下的、因抵挡巨手而布满伤痕的右臂!
嗤——!
那滴魔血如同活物,瞬间融入了她手臂的伤口之中!一股冰冷、邪恶、带着无尽诅咒的力量瞬间沿着她的血脉蔓延!
“呃……”我只觉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冰冷席卷全身,眼前一黑,最后一丝意识也被剧痛吞噬。她像一片失去了所有依托的羽毛,又像一颗陨落的星辰,带着一身染血的伤痕和手臂上那点迅速隐没的暗红,从爆炸后渐渐恢复清朗、却依旧布满裂痕的天空中,沉重地、无声地向着满目疮痍的大地坠落下去。
下方,刚刚从空湮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神魔联军,以及远处山洞中目睹了这一切的凡人们,都看到了那抹急速坠落的、染血的身影。
“神主——!!!”
“小慢——!!!” 苏尽明仿佛心有所感,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空间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胜利喜悦被更深的恐惧和悲痛瞬间淹没。天地间,只剩下那急速下坠的身影,和一片死寂的战场残骸。
空,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存在,终于化为虚无消散在天地间。短暂的、几乎不合时宜的喜悦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只在众神众魔心头激起一丝微澜,便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彻底淹没。
凡人界,成了这场至高之战最惨烈的祭坛。大地如同被巨神撕裂,狰狞的裂缝纵横交错,吞噬着村庄和田地。剧烈的余震一波接着一波,将无数屋舍夷为平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伴随着的是百姓们撕心裂肺的哭喊与绝望的呼救。
清山村
江芸、苏长卿,以及他们的父母江清和应允,因身处村外空旷的祭祖之地而侥幸躲过了最致命的冲击。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一瞬,江清望着远处烟尘滚滚、哀鸿遍野的村落,脸色瞬间煞白:“快!救人!” 无需多言,四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已成废墟的家园。苏长卿力气最大,率先冲向倒塌的房梁,徒手搬开沉重的石块;江芸和母亲应允则小心翼翼地清理瓦砾,安抚着废墟下惊恐的幸存者;江清凭借着对村落的熟悉,指引着方向,同时用嘶哑的声音呼喊着,确认是否还有遗漏的生命迹象。他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与此同时,原山村的苏尽明被老韩大夫一把抓住胳膊,老大夫急得胡子都在抖:“尽明!快跟我去集市!伤的人太多了,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苏尽明二话不说,立刻跟上。村民们听闻,也纷纷放下自家的狼藉,自发地跟在他们身后。集市的情况更为惨烈,倒塌的货摊、断裂的梁柱下,压着许多来不及逃离的百姓。村民们自发组成人链,小心翼翼地抬开重物,将那些被砸伤腿脚、无法行走的同胞转移到相对安全的空地上。韩大夫和苏尽明则立刻投入救治,简陋的布条充当绷带,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他们跪在尘土里,双手沾满了血和泥,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员。苏尽明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在更远处的一片狼藉山林边,我艰难地撑起剧痛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口,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然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人语声由远及近。她猛地抬手,狠狠擦去眼泪,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扶着旁边一棵半倒的树干,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 几个从邻村逃难过来的百姓发现了她,见她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上前搀扶。
“我…没事。” 江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急切地问,“你们村呢?伤亡…重不重?”
“重啊!房子塌了大半,好些人埋在下面,还有受伤的跑不出来的…” 一个老汉哽咽道。
“带我去!” 我眼神一凛,那点强撑的脆弱瞬间被刚毅取代。她,我推开搀扶的手,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跟着百姓们冲向更深的灾难现场。
接下来的景象,让我心如刀绞。我看到了被压在断墙下的老人,看到了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看到了奄奄一息的伤者。没有犹豫,我俯下身,将一个个无法行动的伤者背起。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发力,都像有无数钢针在刺穿着我的身体,背上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视线因剧痛和脱力而模糊。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伤者转移到神界救援者设下的临时安置点。
“交给你们了!” 我将一位昏迷的妇人小心放下,对一位神族医官匆匆说了一句,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是谁,便又转身,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再次冲回废墟之中。
往返,一次,两次,三次……时间在极度的痛苦和专注中失去了意义。途中,我曾因剧烈的眩晕和剧痛不得不停下来,靠着一棵焦黑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我只是闭了闭眼,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那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清醒。喘息未定,我再次迈开了脚步,身影在废墟间摇摇晃晃,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摧毁的执着。
这样的救援,持续了整整几天几夜。清山村,在江芸一家和陆续加入的村民努力下,幸存者被一一找出安置;集市上,韩大夫和苏尽明熬红了双眼,村民们的互助从未停止;而我,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更广阔的区域里穿梭,她的身影成了许多绝望者眼中最后的希望之光。神界与魔界的救援者也放下了往日的傲慢与敌视,专注于救治和清理,奇异的光华与魔法的微光在废墟间闪烁,与凡人的汗水交融在一起。
终于,当最后一片重点区域被仔细搜寻过后,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强撑着精神,亲自确认了神界、魔界以及凡人界所有已知受灾点都已排查完毕,再无遗漏的受困者。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我几乎站立不稳。
“凡人界…暂时无虞了。”她对着一位负责协调的神族将领,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汇报道。那将领看着我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眼中闪过一丝敬意,点了点头。
确认了凡人界已脱离最危急的时刻,神界与魔界的人马也如潮水般退去,各自返回他们的领域,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劫后余生、开始默默舔舐伤口、准备重建家园的凡人。
紧绷了数日的弦骤然崩断。我刚想松一口气,一股比之前任何伤痛都要猛烈、仿佛要将我灵魂都撕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四肢百骸深处爆发出来!
“唔——!”我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栽倒。冰冷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但更让我心胆俱裂的是体内那种感觉——那曾经如江河奔涌、支撑我对抗天地、护佑苍生的力量本源,正在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枯竭、消散!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和被掏空的冰冷感,瞬间将我淹没。
剧痛几乎碾碎我的意识。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微弱地勾了勾。
“墨…羽…贺…老…快…” 气若游丝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一直焦躁盘旋在她头顶的墨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它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瞬间撕裂尚未散尽的烟尘,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冲向神界医者营地的方向。
营帐内,年高德劭的贺神医正与几位同僚商讨后续的疗愈方案。墨羽如一道绝望的黑影撞入,疯狂地拍打着翅膀,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甚至不顾一切地用喙去啄扯贺神医的衣袖。
“是墨羽!江漫尊上的灵宠!”一位年轻医官惊呼,脸色煞白。
贺神医心头剧震,一股冰冷的预感攥紧了他。“不好!尊上定是出大事了!快!带上‘九转还魂丹’和‘定魄针’!快随我来!”他须发皆张,抓起药箱如疾风般冲出营帐,几位核心神医紧随其后,脸上皆是凝重与惊惶。
赶到现场,只见那曾经傲立苍穹的身影,此刻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面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贺神医的心沉到了谷底,众人手忙脚乱却无比小心地将她抬起,飞速转移到营帐内临时铺设的软榻上。
贺神医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枯瘦却稳定的三指搭上江漫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腕。脉象极其微弱、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然而,就在这凶险万分的脉象深处,贺神医察觉到了,我还有脉搏
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喜刚掠过贺神医的心头,但随即,那脉象中更深层的真相,让他如坠冰窟,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贺老!尊上她……”旁边焦急等待的医者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贺神医缓缓收回手,环视众人,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复杂难言的悲悯与洞悉天命的苍凉:“尊上性命……暂时无碍了。那‘空’遗留下的侵蚀之力,已随其本源消散而清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其体内神格已碎,魔源尽枯。如今……她灵台蒙尘,经脉尽废,已与这芸芸众生……一般无二,是**彻彻底底的凡俗之躯**了。”
“凡……凡人?!”
“神魔本源……尽失?!”
“这怎么可能?!尊上她……”
“天啊……”
死寂。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倒吸冷气和难以置信的低呼打破。众人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巨大的震惊、茫然和深切的悲恸。那个从凡尘中一步步攀爬至神座之巅、以凡人之心比肩神明、智慧光芒照耀三界的传奇女子,那个他们仰望、追随、视为定海神针的存在,竟就这样……跌落凡尘?从一个世界的巅峰,坠入他们习以为常、此刻却显得如此残酷的平凡?巨大的落差,让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尽管无法接受,但贺神医的断言和榻上那具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的躯体,让他们只能在一片死寂的哀伤中,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沉沦,我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帐篷顶,和几张写满忧虑与复杂情绪的脸庞。身体的剧痛似乎缓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空荡。一种源自生命根基的空荡感。
“尊上,您醒了。”贺神医的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漫尝试调动一丝力量,回应她的只有肌肉的酸痛和骨骼的沉重。她看向贺神医,那眼神平静得让贺神医心头一酸:“贺老……我的身体……是不是……”
贺神医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将残酷的真相和盘托出:“尊上,您性命无虞。只是……您燃烧本源对抗那灭世之劫,神格已然崩碎,魔力本源亦彻底枯竭。您的经脉……已无法再承载任何超凡之力。如今……您已复归凡尘。”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静静地听着,那双曾映照星河、洞悉万物的眼眸,有瞬间的失焦,如同蒙尘的琉璃。成为凡人……这个我付出一切、历经千难万险才挣脱的身份,兜兜转转,竟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回归。失落吗?悲伤吗?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是我毕生追求的梦想——以神女之姿护佑苍生——轰然崩塌的巨响。我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仿佛在祭奠逝去的一切。片刻后,我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翻涌的波澜已然平息,沉淀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与释然。
“原来……是这样。”我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极疲惫的弧度,“也好。生于凡尘,归于凡尘。这身布衣……或许更自在些。” 我的接受,平静得近乎残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贺神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但职责让他不得不开口:“尊上能如此豁达,老朽……敬佩。然,三界初定,百废待兴。领袖之位,不可一日虚悬。为稳定人心,凝聚力量,必须……尽快选定您的继任者。”
我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帐篷外那片被灾难蹂躏后的大地,眼神悠远:“我明白。此事……容我想想。”
在静养的几日里,过往的人和事在江漫脑海中一一浮现。最终,一个身影清晰地定格—的原山村少女,赵大叔的女儿,赵许鹤。
她挣扎着坐起身,拒绝了侍女的搀扶,亲自铺开一张粗糙的信纸,提笔蘸墨。笔锋不再有昔日的凌厉神韵,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赵许鹤亲启:
许鹤,见字如晤。
别经年,未知近况如何?是否已通过考核,入南明院修习?若你已入院,烦请告知照顾你的那位善心妇人,请她允你抽暇前来一见。有要事相商,关乎汝父旧事,亦关乎未来之托。
江漫手书
墨羽再次衔起这封承载着命运转折的信,振翅飞向远方。
当信件送达那位慈祥的妇人手中,妇人看到“江漫”二字,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寻到正在南明院演武场挥汗如雨的赵许鹤。赵许鹤读着信中那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的字迹,尤其是“关乎汝父旧事”和“未来之托”的字眼,让她心跳加速,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立刻向师长告假,日夜兼程赶往我所在的营地。
当她被引入弥漫着浓郁药草气息的营帐,看到那个记忆中如同九天皓月般清冷强大的身影,此刻苍白虚弱地躺在简陋的床榻上,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赵许鹤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与掩饰不住的担忧:“江漫姐姐……您找我?您……您身体可还好?”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如同深潭:“许鹤,你来了。我无事,只是……”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已失去所有神力与魔力,如今,只是一介凡人了。”
“凡……凡人?!”赵许鹤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放大,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盯着江漫。那曾让她仰望、视为毕生目标的力量与荣光……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声音哽咽破碎,“姐姐……怎么会……” 她无法想象这巨大的落差会给江漫带来怎样的冲击。
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感伤,转而问道:“那位照顾你的妇人……这些年,可曾向你提起过你的父亲?”
赵许鹤一愣,眼中的悲伤瞬间被茫然和深藏的渴望取代。她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他们都说,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我等啊等,等了那么多年,他……他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我……” 那被时间掩埋的委屈和失落,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脸上。
“坐下吧。”我指了指床边。赵许鹤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紧张地看着江漫。
“今日,便将你父亲的事,告诉你。”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我缓缓讲述,从多年前那个的日子,自己为救人冒险采药,被善良的赵大叔用他视若珍宝、赖以维生的草药给了我一株;到那残酷的秘境之中,赵大叔如何被“空”的邪恶力量侵蚀控制,身不由己地将利刃刺入她的身体;再到她本能的致命反击;以及那场毁灭性的冰刃之雨;最后,是她在那生死一线间的犹豫与决断——她背负起重伤濒死的赵大叔,在漫天冰刃中艰难穿行,只为偿还当年那株救命草药的恩情;再到那绝望的悬崖边缘,赵大叔如何用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和那只未被控制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她狠狠甩向生的彼岸,而他自己,则带着解脱与无悔的笑容,坠入了那永恒的、冰冷的深渊……
“走出秘境,我跪求考官救他……和考官却无能的告诉我,你父亲非学院的学生,掉下去,无能为力……”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与遗憾,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后来,一次偶然路过集市旁的小庙,我在小庙中,听到和尚讲起你的父亲……每一次,他都跪在佛前,虔诚地为你祈福,求佛祖保佑他的小许鹤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赵许鹤静静地听着,泪水早已如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砸在紧握的拳头上,洇湿了粗布的衣料。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那些深埋心底的疑问与隐隐的怨怼,在这一刻被汹涌的真相冲垮、重塑。原来父亲从未抛弃她!他一直深爱着她,用他的善良救下了未来的神女,用他的生命保护了恩人,也守护了女儿可能拥有的未来!那冰冷的深渊吞噬了他的身躯,却永远无法吞噬那份沉甸甸的父爱。
“江漫姐姐……”赵许鹤泣不成声,她猛地抓住我冰凉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眼泪汹涌而下,“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谢谢您救了我爹爹,也谢谢他……他用命保护了您……我不怪他了,真的不怪了……知道他是为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我……我……我就知足了……” 她用力擦去满脸的泪水,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红肿的眼睛看向我,带着一种被泪水洗涤后的清澈与坚定,“姐姐,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爹爹的事,对吗?”
我看着她眼中那份经历巨大情感冲击后反而更加坚韧的光芒,点了点头,目光凝重而充满期许:“是。许鹤,我想将神界领袖之位……传予你。”
“传……传给我?!”赵许鹤惊得几乎从床边跳起来,她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不行!绝对不行!江漫姐姐,您别开玩笑了!我……我只是南明院一个刚入门的初级弟子,修为浅薄,见识短浅,连个像样的法术都使不好!我怎么能……怎么能担得起您的位置?那是统领三界、护佑苍生的重担啊!我……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许鹤,”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穿透了赵许鹤的慌乱,“我选择你,从来不是因为你现在的力量有多强。力量可以修炼,见识可以增长。我看重的,是你骨子里流淌的、如同你父亲一般的善良与担当;;是你在得知父亲真相后,能放下心中多年委屈、选择理解与宽恕的胸怀!神界需要的领袖,不是最强的利刃,而是能凝聚人心、明辨是非、在风雨飘摇中依然能心怀慈悲、指引方向的明灯!我相信,这盏灯,在你心中从未熄灭。”
我的目光充满了信任与鼓励:“不要怕起点低。我会为你铺平最初的道路,贺老他们也会倾力辅佐。现在,我只问你,赵许鹤,你愿意为了守护这片你父亲深爱、也孕育了你的土地,为了那些需要庇护的苍生,去学习,去成长,去承担这份或许沉重、却无比荣耀的责任吗?”
赵许鹤怔怔地望着我,望着那双失去了神力却依旧睿智深邃、仿佛能看透她灵魂的眼睛。心中的惶恐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以及一股从血脉深处涌起的炽热力量。父亲用生命守护的,江漫姐姐用毕生梦想和所有力量守护的,不正是这一切吗?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眼中的泪水化作坚定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我……愿意!江漫姐姐,我愿意!为了爹爹,为了您,为了所有需要守护的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我苍白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托付的欣慰,有看到薪火相传的喜悦。
赵许鹤离开营帐时,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如松。她的心中,一个信念如同烙印般刻下:“倾我所有,不负此托!”
不久,我以正式文书通告神界,宣布自己因神力尽失,卸任领袖之位,并指定赵许鹤为继任者。消息如同惊雷炸响神界!质疑声、哗然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瞬间席卷各处。一个刚刚失去力量的传奇指定一个初出茅庐的凡人少女?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然而,我积威犹在,洞察力无人质疑,加上贺神医等元老的鼎力支持,以及赵许鹤在我指导下展现出的谦逊、努力和日渐沉稳的处事态度,那汹涌的反对浪潮终究被强力压制下去,渐渐化为了观望与谨慎的期待。
尘埃落定,我的身体也在凡人的范畴内恢复了些许气力。我婉拒了神界所有的挽留与优渥供养的安排。
离开养心院的那天清晨,薄雾未散。赵许鹤已换上了象征继承人的素雅银纹常服,早早等候在院门外。她的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担当。
“江漫姐姐……”赵许鹤快步上前,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您真的……非要离开吗?至少……让许鹤派人护送您……”
我微笑着摇摇头。她已换下所有华服,一身最寻常的靛蓝粗布衣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洗净铅华,返璞归真。她伸手,像长辈一样轻轻拍了拍赵许鹤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不必挂念。许鹤,记住,位高责重,但莫要苛责自己。凡事尽力,无愧于心便好。多听,多看,多思。贺老他们经验丰富,可倚重,但最终,要相信自己内心的判断。神界的未来,在你肩上,更在所有心向光明之人的手中。”
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曾承载她梦想与荣光、也见证她陨落的神圣殿堂,目光平静,无悲无喜。然后,我转过身,步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踏上了那条蜿蜒向下的、通往凡尘的山路。
晨光熹微,勾勒出我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身后是云雾缭绕、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神界山门,前方是炊烟袅袅、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广袤大地。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村庄——原山村。每一步,都踏碎过往的荣光;每一步,都走向一个未知却心安的平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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