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玩城里闹哄哄的，快节奏的音乐夹杂着各种机器运作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各种颜色款式的玩偶躺在一楼娃娃机的透明格子里，像是故意摆在门口附近，让人忍不住驻足。
“你很擅长这个吗？”清一环顾四周，眼睛被彩色灯光映的很亮，“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不擅长啊。”秦叶揉了下耳朵，脸上带着笑，语气理所当然。
她径直走向一个装着动物玩偶的娃娃机旁，一枚硬币轻巧的滑进去：
“但我喜欢。”
随着机器充满节奏的旋律，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夹子移动的轨迹，果不其然，那只白色毛绒小狗夹起来没晃两下就掉下去了。
清一眼底一瞬间暗了，她还在盯着刚刚掉下去的玩偶，秦叶已经准备开始下一轮了。
“经常会这样吗？”清一忍不住问。
“你要不要自己来验证？”秦叶语气轻快，她转过头把手里的硬币塞给清一，指尖对着娃娃机晃了晃：“试一下那个呗，看着像张老师。”
清一笑了一下，那个戴着眼镜皱着眉的褐色小熊看着真的很像张老师严肃又操心的脸。
清一握着冰凉却残留着一点温度的硬币，小心翼翼的将其放进投口，随着倒计时的开始，她的目光集中——滑动，对齐，下落，夹起来了！爪子稳稳夹住了小熊，她眼睛瞬间一亮，脸颊也跟着泛红。
结果下一秒，夹子一松，玩偶啪地掉回去。
咔嚓。
清一几乎是同时听见一声清脆的拍照声。
秦叶举着手机蹲在地上，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沈同学，我还以为你只有微笑和严肃两个表情，你看这个！”
清一看向秦叶举起来的屏幕——那是她刚刚的表情：眉毛紧皱瞳孔微缩，嘴巴半张着——是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表情。
她耳尖红透，正伸手要去抢，却被秦叶一侧身轻易躲掉。
“你放心，我记住了就删，不给你留黑历史。”秦叶摆了摆手，眼睛依然紧盯着屏幕，唇角是难以压制的弧度。
“再给我一个！”清一伸出手。
秦叶的目光仍迟迟未从手机上移开，清一干脆直接伸进她口袋，从布料间摸出枚新的硬币。
秦叶看了眼那只偷走硬币的手，眉稍轻佻。
“上头了？”她抬起目光，眼神落回清一身上，笑里带着点挑逗。
清一又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秦叶的口袋也瘪了下去。
秦叶凑过去在她耳边开口：“怎么样，验证成功了吧？”
清一看见秦叶从口袋里掏了掏，又带出一枚硬币。
“最后一个了，我去赌一把。”秦叶笑道。
她环顾四周，走向一个角落无人问津的娃娃机：“这个我注意很久了，最后一次就它了。”
清一看了一眼机器里的玩偶，那个不像其他的那样有着清澈的眼睛和圆圆的鼻子，而是通体黑色，脸颊上有两块明显的腮红，一双眼睛无精打采。
“这个好丑啊。”清一脱口而出，笑意没收住，却又被自己的笑惊的愣了一下。
秦叶没回话，只是自顾自的把游戏币塞进去，一样的流程，一样的节奏，但这次居然真的没有掉下去，夹子摇摇晃晃，奇迹般把玩偶丢进了出口。
“还行～今天没白来。”
说罢，秦叶弯腰捡起玩偶，举到清一面前：“你看，哪丑了？”
她捏了捏玩偶脸上的腮红：“别的再可爱也都规规矩矩差不多一个样，没意思。”
“这个怪怪的，多特别。”
清一眼里闪过一丝波动，忽然伸手抢过玩偶：“给我吧。”
“但这是我夹的。”秦叶伸手假意要抢。
清一立刻后撤一步，抱着玩偶的手更紧了，表情认真：
“我可以给你钱。”
秦叶凝视了她几秒，长出口气：“算了算了。”
“这样，你那个照片我就不删了。”秦叶晃了晃手机：“当你跟我换的。”
天早就黑了，两人闲聊着从电玩城走出，秦叶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9点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你妈就算不开心也会担心你的。”
“你怎么回家？公交还是地铁？”
清一低着头还在摆弄的手里的玩偶：“我家就在西木大附近…我可以走路回去。”
“你妈每天开车接送你我还以为你家很远呢……”
“我妈说在路上会见到太多乱七八糟的人……很危险……而且住太远容易堵车，会影响时间安排……“清一越说声音越小。
”不过现在，她有点顾不上我了。”
秦叶伸手将清一因低头而垂下的碎发整理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掠过脸颊。
清一有点不习惯的向后缩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耳廓微微泛红。
“没事，你妈妈以前对你那么好，现在肯定只是有些事一时想不通……“秦叶收回手随意的搭在书包背带上，轻声说：”别管她了，让自己开心点最重要。“
“对了，要不要加个微信，补习班也好学校也好，有事都可以找我，请我喝咖啡就行。”
秦叶说完掏出手机，刚好有个电话打进来，她垂下眼看，皱起眉，把屏幕压在胸口。抬眼看向清一时，已然恢复了笑意。
“我没有微信……”清一望着秦叶，眼里清澈又无辜。秦叶则表情顿住，嘴角微动，像是准备说什么。
“我妈不让我用，学校的群什么的都是妈妈替我加的，她说这样能帮我筛选掉无用信息。”清一补充道：“我给你我的手机号。”
秦叶眉头仍紧，却忍不住笑了，笑里带着点无可奈何：“我还以为你这是什么劣质的拒绝理由呢。”她边说，边记下了那串手机号。
“好了，我要去坐地铁了。”秦叶转身准备走。
“我顺路送你去。”清一抓住秦叶的衣角快步跟上。
街上人还很多，早秋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凉意。
“学姐。”清一突然开口。
秦叶侧过头看向她。“嗯？”
“今天在补习班见你感觉你很疲惫？“
“啊……那个啊，昨天有点喝多了，宿醉。”秦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笑声依旧轻飘飘的。
清一顿了顿，侧头望着秦叶：“我没喝过酒，喝酒会让人失忆吗？就是……酒后断片？”
“看情况吧，喝太多了会。”
“那你昨天算是喝太多了吗？”
“这辈子喝的最多的一次。”秦叶勾起一个力不从心的笑，语气里带点自嘲和荒唐：“你猜猜我早上在哪里醒来？”
“厕所？”
“不是，”秦叶低声笑道：“是青栖湖边上的长凳。”
?
到家后的秦叶打开走廊的灯，她踢掉鞋子，随手把书包放在鞋架上，身子像断了线似的往里拖。
她没有开卧室的灯，摸着黑拉过书桌前的凳子，坐上去，双腿随意伸开。
她抬头凝视天花板，眼神空洞，空气里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
沈清一离开时的笑容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窗外的夜色吞没了遥远的车声。
秦叶低声笑了一下，笑声没能走远，就在喉咙里折断。
“嗡——嗡——”
手机声打碎沉默，她拿起电话，又是刚刚的号码，备注是：江秋宁-借书。
秦叶接通了电话，对面响起甜美清脆的女人声音：“小叶啊，刚刚在忙吗？怎么不接电话。”
“唔……刚有事……”秦叶声音带着疲惫，她顿了半拍，身体忽然坐直，笑容硬生生压向嘴角，语调轻快上扬：“书看完了嘛？是学校有点忙啦～”
“嗯～我最近又想借你那本讲冥想的书看看了，另外我朋友压力有点大，想问问你有没有轻松点的漫画书？来两本吧。”
“好啊，什么时候要？”秦叶盯着天花板，嘴角用力撑着，手指在黑暗里乱划。
“现在可以吗？“
“老地方？”
“来我家吧，”对面的声音像含了糖，“还书，拿书…顺便…我也有点想你了。”
“去你家得明天…我今天太累了。”秦叶垂下眼，拽了拽已经穿了两天的上衣领口。
“哎…行吧！那你明天下午7点过来，别迟到哦。”
“好。”
挂掉电话，秦叶长出一口气，手机屏幕的光线映照着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手机声停了，屋里又恢复寂静。
秦叶手指在手机上漫无目的的乱滑着，相册里骤然弹出一张照片——清一的脸。
秦叶下意识抬手遮掩住自己的半张面孔，嘴角勾起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她又向前翻了翻，五官忽然收紧。
一个封面模糊，时常约两小时的视频躺在相册里。
她点开视频播放键，前几秒是空旷的街道，镜头抖的厉害，没有任何对焦，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视频里骂了句脏话。
随后景色随镜头垂下，被拉扯的细碎，镜头里车站布告板上反映出秦叶摇晃的身影。低低的风声和远处的车鸣夹杂在一起，反而衬的更静，还带着含糊不清的呢喃：
”妈的……蒋……泽诚……傻逼……“
“哎……我……逃……”
“谁……帮……”
“怎么……办……怎……么……”
秦叶猛的暂停。脸颊发烫的厉害。她拇指悬停在删除键上，红的图标刺的她眼睛一跳。
她没按下去，沉默了片刻，把视频进度条向后移。
在快要结束的前十几分钟，视频镜头里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车，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蹲在车下面鼓捣着什么。
她再次按下播放：
镜头依旧不稳，但还是能通过缓慢后退的树木和路灯分辨出在向车的方向前进。
“嘭！”随着一声撞击声，镜头剧烈晃了一下。
“……对不起，谢谢你……”
声音里带着醉意和疲惫。随着道谢声，镜头再次恢复之前的状态。
秦叶眉头紧锁，眼里倒映着小小的光点。空着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在唇间，牙齿一下一下的嗑在上面。
她又把视频往前拖动几秒回到道谢前，并点开了缓速播放。
“……对不起，谢谢你……”
还是那句话，但这回秦叶拿着手机的手开始不住颤抖，额头渗出细汗。
她按下暂停。
镜头里是一个黑色的大型尼龙袋。
袋口松开一条缝，里面闪出一抹圆润的苍白。
冷冷的，死寂无神。
秦叶盯着屏幕，呼吸骤停。
它和她，仿佛在对视。
秦叶猛的一缩，幅度不大，却仿佛被电流击中。她咬紧嘴唇，手心的汗让她不得不更用力才能防止手机滑落，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镜头继续往后播着，仍在不知目的的摇晃。
“喝醉了，会断片吗？”
她低声呢喃。
她的眼神逐渐从慌乱中恢复沉静，深处却浮现起一抹异样的光。
那一刻，秦叶笑了，和某个人如出一辙。
这笑容，落在她脸上——
更像是危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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