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掌心烫得像要燃起来。青霜剑贴着他的皮肤泛起紫光，那光像是活物，在他手臂上缓慢爬行。我试图将剑抽离，可剑身竟微微震颤，仿佛抗拒我的触碰。
头顶的黑影静止不动，断界碑嗡鸣渐歇。风停了，连乌鸦的叫声也远去。整个荒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小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喘息。
不能再等。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这一次我没有压制痛感，反而任它扩散，顺着经脉冲向识海。五感开始剥离，视线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我闭眼凝神，以青霜剑为引，剑意如线，牵着我的意识沉入小七的识海。
寒意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冰原，风雪呼啸，地面裂开无数缝隙，底下翻涌着暗色潮水。百名弟子的身影在风中若隐若现，跪伏、低语，声音重叠成一句：“杀。”
我向前走，脚踩在冰面上发出脆响。远处一根巨大的冰柱矗立，小七蜷缩其中，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他背后悬浮着一块破碎的光影，呈淡紫色，边缘不断剥落又重组，像一片无法安息的魂魄残片。
那碎片忽然扭曲，一道人影从中走出。
白衣，白发，手持完整的青霜剑——是我百年前的模样。她目光冰冷，剑尖直指冰柱中的小七。
“此子乃阵法漏洞，当诛。”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宣读律令。
我没有动。
“你不在那一夜赴死，已违誓约。如今还欲护此异体，是想让百年封印彻底崩毁？”
我缓缓抬头：“若他是漏洞，那我便是破阵之人。”
她眼神未变，却抬手挥剑。剑光划破风雪，直取我咽喉。我未格挡，任那一剑刺入胸膛。
剧痛传来，却没有血。灵力自伤口处被抽离，化作细流涌入四周风雪。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伤害，而是记忆的反噬——她是我当年斩断灵脉时分裂出的那一缕执念，执守宗门大义，不容半分动摇。
“你守的是宗门，还是人心？”我低声问。
她动作一滞。
这一问，百年前的我没有资格提出。那时我只是执行者，是守阵者的刀锋，不问因由，只遵命行事。可现在，我站在废墟之上，抱着哭累睡去的孩子，白发一夜尽灰——那一夜的选择，早已超出了律令所能衡量的范畴。
她盯着我，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波动。
我转身走向冰柱，伸手贴上表面。寒气刺骨，但我没有退。我将残余的灵力注入其中，顺着那股微弱的气息寻找小七的本源意识。
“小七。”我唤他名字，“不是祭品，是徒弟。”
话音落下，冰柱内部震动了一下。他睫毛轻颤，嘴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冷……救他们……”
紫光碎片剧烈抖动，那道年轻的我猛然抬剑，再度攻来。这一次，她使出了寒月宗禁术“封魂九斩”，每一招都勾动识海深处的记忆，逼我重温那一夜的悔恨与挣扎。
我依旧不还击。
第三斩落在肩头，我单膝跪地，手臂垂下。第四斩劈向眉心，我仰头承受。第五斩贯穿丹田，灵力几近枯竭。
可我仍撑着没倒。
“你存在的意义，”我喘息着开口，“不是为了重复我的错误。”
她终于停下。
风雪中，两人相对而立。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颤，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困惑。
“你以为你在守护宗门？”我撑着地面起身，“可真正的守，从来不是靠斩断一切来完成的。”
紫光碎片开始龟裂。冰柱轰然炸开，我一把抱住跌落的小七，将他护在怀里。他身体冰冷，但心跳还在，微弱却持续。
识海中央，青霜剑虚影浮现。它原本沉重如锁，此刻却轻轻一震，剑身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如初雪映月，缓缓扩散至整片冰原。
风停了。
雪住了。
那些低语的弟子残影渐渐消散，冰面下的黑潮退去，露出坚实的大地。只有那块紫光碎片尚未完全碎裂，漂浮在半空，像一片不肯离去的执念。
我抱着小七站起，抬头看向那道年轻的自己。
她静静站着，手中的剑慢慢垂下。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张面孔背后承载了什么。
片刻后，她转身，走入风雪深处，身影逐渐淡去。
紫光碎片最后闪烁了一下，化作点点光尘，飘向小七的眉心。他皱了皱眉，手指轻轻抽动，体温开始回升。
我将他抱紧，意识缓缓回归现实。
睁眼时，天光微亮。荒坡依旧，断界碑静立原地，黑影已然消失。青霜剑躺在地上，剑柄不再发烫，只是安静地反射着晨光。
小七在我怀中轻轻咳了一声，嘴唇恢复了些许血色，红纹停止蔓延，甚至隐隐有后退之势。他手掌松开，指尖滑过剑刃，没有再抓。
我低头看他。
他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青霜剑就在我手边，我伸手握住剑柄。这一次，它没有排斥，反而轻轻一震，像是回应我的触碰。剑身流转着淡淡的白光，不再刺目，也不再冰冷。
我缓缓起身，将小七背在身后，用布条绑牢。他脑袋靠在我肩上，很轻，像多年前那个雨夜我在山脚捡到他时一样。
我最后看了一眼断界碑。
上面的字迹依旧模糊，苔藓覆盖，看不出任何异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阵法，不是誓言，而是我。
我转身朝山下走。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青霜剑垂在身侧，剑尖轻点地面，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浅痕。
走到半坡，小七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语。
“师父……”
我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他又安静下去。
风吹起我的长发，扫过肩头。青霜剑的光芒渐渐隐去，可我能感觉到，它现在是真的回来了。
不是作为兵器，而是作为选择的见证。
山路蜿蜒向下，岩壁间有一道隐蔽的裂缝，里面藏着一间旧屋。那是我早年闭关的地方，久未有人踏足。
我朝着那里走去。
快到入口时，小七再次轻声开口，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块碎片里的你，会说‘漏洞’这个词？”
我脚步一顿。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答。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迈步走进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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