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外套带来的余震,在七中的空气里持续弥漫,演化成一种更为微妙的氛围。
明目张胆的欺凌和污言秽语似乎沉寂了下去,但另一种无形的、更加令人窒息的孤立却悄然成形。林未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人不再直接投掷石块,而是用更加隐蔽的方式划清界限。
去图书馆,她常坐的位置周围一圈椅子总是空着,仿佛她是什么传染源。小组讨论时,除非老师强行指定,否则绝不会有人主动与她一组。甚至去食堂打饭,排在她前后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人——舒绮。
她不再直接出言讽刺,而是用一种更高明的冷暴力。一个若有似无的冷笑,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句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引导的“疑问”,都能轻易地将林未眠推向更深的孤立境地。
“哎呀,这道题好难,要是有人提前知道范围就好了,你说是吧,舒绮?” “谁知道呢?或许真有人有特殊渠道呢。” 目光便心照不宣地、或明或暗地扫向林未眠。
林未眠攥紧了笔,指甲掐进掌心。她试图无视,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题海里,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排斥感,依旧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神经。
她像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断裂。
而江炽,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的烦躁肉眼可见地升级。
课间,当两个女生一边偷瞄林未眠一边窃窃私语时,他会猛地将篮球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所有人噤声。当有人“不小心”撞掉林未眠桌上的书本时,他会一脚踹开那人的椅子,眼神阴鸷得能杀人。
他的维护简单、粗暴、有效,却也再一次次地将林未眠推向风口浪尖,坐实了那些“特殊关系”的猜测。
林未眠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既无法承受那些恶意,也无法坦然接受他这种近乎“标记领地”般的保护。
他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他依旧会用那种笨拙的方式“投喂”她——有时是一盒温热的牛奶,有时是一本她提过却买不到的绝版习题集,总是趁她不注意时迅速放在她桌上,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仿佛只是随手丢弃垃圾。
林未眠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地想要退还。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东西,然后默默地收起来,或是用掉,或是藏好。像是一种无声的、疲惫的妥协。
她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明显地躲避他。在加强班,当他极其自然(或者说极其霸道)地再次成为她唯一的组员时,她也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尽管心脏依旧会在他靠近时失控地狂跳。
只是交流依旧少得可怜。通常是江炽用笔点着题目,极其简略地抛出几个关键词,或是写下几个跳跃的步骤。林未眠则负责将他的思路理顺、补充完整。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生硬又诡异的默契。
这种变化,没有逃过舒绮的眼睛。
她看着林未眠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明显不属于她消费水平的东西,看着江炽虽然依旧不耐烦却始终固定出现在林未眠身边的身影,看着林未眠似乎逐渐“习惯”甚至“默认”了这种特殊对待,心中的妒火和怨恨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这种怨恨,在周五的数学小测成绩公布后,达到了顶峰。
刘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测验,整体成绩有所下滑。尤其是最后一道压轴题,全校只有两个人用了最优解法做对。”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过台下,“一个是林未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林未眠,带着惊讶和探究。
刘老师接着念出了第二个名字:“另一个,是江炽。”
教室里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那道题极难,思路刁钻,根本不是常规套路。林未眠能解出来,大家虽觉意外但勉强可以接受。可江炽……那个打架逃课、桀骜不驯的校霸?
立刻有细小的议论声响起。 “这么巧?” “最优解法啊……该不会是……” “嘘!别瞎说!”
舒绮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射向林未眠,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了然的弧度。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证据确凿。
林未眠的脸色瞬间苍白。她下意识地看向江炽。
江炽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对成绩和议论毫不在意,甚至嘴角还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的弧度。但在刘老师说出名字的那一刻,林未眠清晰地看到,他转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难道……他真的……
一种冰冷的怀疑瞬间攫住了她。前世模糊的阴影和今世种种的“特殊照顾”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下课铃响,林未眠几乎是立刻起身,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林未眠。”舒绮的声音却冷冰冰地响起,叫住了她。
她走到林未眠面前,不再是私下里的嘲讽,而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声音清晰,带着一种故作平静的质问:“最后那道题,你的解题思路很有意思,能分享一下吗?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那个精妙的辅助线添加方法的。”
一瞬间,所有准备离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目光聚焦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未眠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舒绮这个问题,看似请教,实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逼到了悬崖边。解释不清,就是心虚默认。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道题的关键步骤,确实有一个极其巧妙的转折点,是她苦思良久才灵光一现……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冰凉之际——
“吵什么?”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江炽推开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插兜,迈着长腿走过来,直接挡在了林未眠和舒绮之间,隔断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他比舒绮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戾气和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她的思路,”江炽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十足的挑衅,“凭什么告诉你?”
舒绮被他看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仍强撑着:“我只是请教一下,不行吗?还是说,有什么不能见光的?”
江炽嗤笑一声,极尽嘲讽:“自己蠢,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你!”舒绮气得脸都红了。
“那道题,”江炽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语气极其嚣张,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老子昨天晚上闲着无聊,刚好翻过一本奥数旧刊,第45页,第三题,类比一下很难?”
他报出的信息具体而准确,一时间竟镇住了所有人。连舒绮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具体的来源。
江炽却不再看她,像是懒得再多费口舌,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脸色苍白的林未眠脸上,眉头习惯性地一皱,语气却莫名缓和了一丝,带着点粗声粗气的催促: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教室外走去。
林未眠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脸色青白交加、死死攥紧拳头的舒绮,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混乱到了极点。
他是在为她解围?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她来不及细想,在那一片死寂和各式各样的目光中,几乎是本能地,低着头,跟上了前面那个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无声的硝烟,似乎暂时散去。
但战争,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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