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贝尔·米利亚德得到了一个房间。
不是漏水的、地板发霉的老房间。地上没有干草堆当床。食物不是黑面包。这让他很惊讶。
他看过的小说里都那么写。他作为人质,待遇居然挺好。
这间房没有窗户,显然是在地下。有一张木板床,有普通的一床白色被褥,天花板上没有蜘蛛垂挂下来。卡多斯·格莱姆维尔的机械手将他抓下来之后,他本来还以为卡多斯会干点什么,结果卡多斯仅仅是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就直接操纵机械手将他丢进了这个房间,已经八个小时不管不顾了。
罗贝尔之所以会出现在颠茄大剧院旁边的空中,几乎完全是个巧合。他只是在试飞他的新船,然后就凭借直觉游逛到了颠茄大剧院旁边,之后又赶巧碰上了从井盖里逃出来的雷施先生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救了再说。而他自己反而变成阶下囚,这又是巧合中的巧合。
当然,飞行船是为了约瑟买的。罗贝尔明显感觉到离开浮云号之后,约瑟变得有些消沉了。约瑟和他商量飞行船的事,罗贝尔第一反应拒绝了,因为罗贝尔认为他们并不是完全放弃了浮云号,早晚都会回去的,买一艘新船代替浮云号没有意义——没什么船能代替浮云号。之后他又想,约瑟是他的二副兼医生,这些年在浮云号上总是给他出谋划策,而且用他“独特”的方式治疗整条船的伤员。想起约瑟的各种好,罗贝尔就心软了。
因为他毕竟没有给约瑟开出过能让约瑟买下新船的工资。
罗贝尔吃掉了篮子里的白面包,还不忘将树莓果酱薄薄地涂抹上去。他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桌前,向面包篮旁边的苹果派伸出手。都这种时候了,他不会怪这些都是碳水化合物的。
他心里想着那个抓他来的人的名字: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一个僵硬古怪的人,有一双狂乱的眼睛。
仅仅是看了一眼,罗贝尔就确信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别扭曲的地方。
不过罗贝尔对于他的糟糕处境,也没有感觉特别恼火。说完全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比起罗贝尔看过的故事,惊悚程度还差了很多。浮云号也曾经几次陷入尴尬或者危险的处境,每次罗贝尔都会开始讲故事。把主角换成他自己的名字,倒也是一番乐趣。
“罗贝尔·米利亚德,”罗贝尔咕哝道,“堂堂浮云号的船长,因为一艘给二副买的飞行船,被井盖里窜出来的机械手给抓进地道里了!”
找回了一些平时的感觉,罗贝尔环顾一下他周围的环境,又说:“米利亚德船长的处境也不是很糟,但是米利亚德船长讨厌地下。虽说苹果派是正常的苹果派,没被投毒也没馊掉,但是米利亚德船长对被锁在一间小屋里这件事算不上喜欢。就在八个小时之前,他还遇到一个奇怪的戴大黑礼帽的人,那家伙当时正半躺在地上抽搐,见到米利亚德船长,还得半跪着爬起来自我介绍——卡多斯·格莱姆维尔,多古怪的名字!”
罗贝尔整理一下自己身上因为刚才的遭遇而有些变乱的衣服,掏出他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正值晚上七点。他欣赏欣赏自己,感觉就像是一部冒险小说里的男主角。众所周知,主角总能脱困。
“格莱姆维尔,格莱姆——维尔。格莱姆,污泥;维尔,好的。格莱姆维尔:污泥是好的。”
罗贝尔琢磨着这个名字。
“不过就算碰上了‘好污泥’先生,米利亚德船长也——”
门被清脆地敲了三下。有人在门背后清嗓子。
罗贝尔突然觉得尴尬:他离谱的自言自语被人听到了。但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锁的门,你自己开。”
钥匙在锁中转动的声响。随后门把手被压下,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好污泥”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罗贝尔脸上一阵发烧,清清嗓子:“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卡多斯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耸了耸肩。
罗贝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知道么,”卡多斯举起一只手,“我还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我自己的名字。但是我觉得它的意思不是好污泥,而是你刚才说的,‘污泥是好的’。这个世界一定就是这样:越坏的事就越好。”
“我看不见得吧。”
“关于这个世界是水晶还是污泥,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米利亚德船长。而我也保留我的。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在你这里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我是来公事公办的,办完事就走。”
罗贝尔抬眼看卡多斯。卡多斯已经把通向自由的木门再一次关上,手里转着那把罗贝尔梦寐以求的黄铜钥匙,肩膀上蹲了一只黄铜鹦鹉。
卡多斯走近罗贝尔,罗贝尔只是懒散地看了他一眼,仍然保持着坐在桌边的姿势。罗贝尔对他自己的战力有几斤几两非常清楚,他才不会干让他自己更累更糟罪的事。
对他这个状态,卡多斯很诧异:“就连埃德蒙都知道反抗一下。”
“那有用吗?”罗贝尔笑道。
“没有。”卡多斯将大黑礼帽扣在了罗贝尔的脑袋上。
罗贝尔好奇地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帽子。他倒是半点都不害怕。这让卡多斯觉得恼火,但卡多斯转而想道,这家伙马上就会知道害怕了,会求自己饶他一命,求自己不要把白夜妖精的诅咒强加于他。到那时候,卡多斯想,我就先装没听见,让他重复好多好多遍,然后狠狠嘲讽他。
卡多斯嘴角带笑:“跟着我念:我向白夜妖精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暂时承担白夜妖精的职责,如果人们向我许愿,等同于向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所有报酬归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随着卡多斯的话音落下,罗贝尔发现他的舌头自己动了起来。罗贝尔也没试图阻拦,因为那没用。他仿佛能看到命运的丝线将他引领到一个地方,如果要到那里去,就必须先吃下这个明显的陷阱。而后果怎么处理,未来该怎么办,罗贝尔隐约感觉都有解决的办法。
“哇,你还挺厉害的。”罗贝尔赞许地说,“行吧,我向白夜妖精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暂时承担白夜妖精的职责,如果人们向我许愿,等同于向卡多斯·格莱姆维尔许愿。所有报酬归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罗贝尔说完这番话,发现卡多斯的眼睛仍然盯在他身上,于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卡多斯难以置信道:“我还以为会更……”
“说想要公事公办、立刻解决的难道不是格莱姆维尔先生吗?”
“是我说的,可是……”
“如果格莱姆维尔先生想办成的就是这件事,那已经按照你的心意完美解决了。我现在可以睡个觉吗?”
卡多斯被下了逐客令,有一种奇怪的颠倒的感觉。搞什么,这个家伙是他的囚犯!可是为什么自己还这么软弱,这么节节败退,这没有道理!
“喂……”卡多斯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你这家伙,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你知道那会导致什么后果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白夜妖精。”罗贝尔伸手向卡多斯一指,“我刚才对你许愿。也就是说,你要把我推到前面去,自己躲在幕后。而且这个愿望因为罕见和离谱,如果你收取报酬,我可能会暴毙身亡?或者更糟的,谁知道呢!”
卡多斯睁大了眼睛:“老天,你没傻!”
“我当然没傻。”罗贝尔带着无所谓的表情,“你是不是特别想看我哭喊求饶?”
“我——”卡多斯被当面拆穿,恼羞成怒,“可恶,我不知道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自得的,但你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明白吗?只要我向你收取报酬,你不死也残!而在那之前,你还要去演我的魔法秀,去实现观众的愿望,去实现德尔·泰伦特的愿望!你的好朋友德尔·泰伦特,他和他的御柱很快就要完全成为我的东西!怎么样,你还觉得不痛不痒吗?”
卡多斯一下子说了一长串话,不得不停下来猛喘气。他喉咙里、肺部和胃部仍有灼痛感。这灼痛让他好几个小时缓不过来,只能躺在地上痉挛,像一条被毒辣阳光炙烤的蜈蚣。该死的爱斯铃·雷施……卡多斯一边愤愤地想,一边打了个哆嗦。
“格莱姆维尔先生,为了事实感到疼痛有什么道理吗?发生了的坏事已经发生,所以于事无补。没发生的坏事还没发生,那不如享受它发生之前的时间。再说了,命运不论我难过也好、痛苦也好、还是兴高采烈也好,难道会因为我的情绪而被改变?”
卡多斯再一次被噎住了。
“该死的……总有你哭的时候。”卡多斯骂道。
“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还有什么鬼问题?我很忙,我要走了。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排练。剧本埃德蒙·西格纳斯已经给你写好了。”
“就是这个问题……”罗贝尔摊开手,“我不会魔法,可你要我办魔法秀。”
“你不会魔法?”卡多斯瞪圆了眼睛,“我说!你不是什么船长吗?”
“我的船是魔法船。”罗贝尔高傲地说。
“可恶……”卡多斯猛揉自己的脸,“可恶,我给你提供魔法储备,我让人给你做魔法特效,但是我已经把什么传奇大魔法师的称号当成卖点宣传得到处都是,你必须短时间内学会几招,不然我要你好看!”
罗贝尔欣然点点头:“嘿,我到这里来,不仅能当魔法秀的主角,还能顺道学会几招魔法,还挺不错!”
“不错你个大头鬼!”卡多斯强忍住暴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的冲动,“我就该把你吊起来,把你吊在天花板上,用鞭子狠狠抽你,每天只给一口水!”
“那你为什么没那么做呢?”罗贝尔看着卡多斯,嘴角带笑。
“因为……因为……”卡多斯急于找回面子,逼近罗贝尔,手撑在罗贝尔扶手椅的椅背上沿,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们的爱斯铃·雷施能救你,是吗?可是我告诉你,他已经被我的偶丝控制了,我的偶丝连接到了他的精神体!什么大魔法师,还不一样是花架子!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概率能让雷施给我跪下谢罪,你明白吗?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一呢?”罗贝尔又问。
“要是没有那百分之零点一,你已经被我吊起来了!”
罗贝尔耸耸肩,仍然没什么反应。卡多斯最憎恨的就是别人没反应。他伸出手,照着罗贝尔的后脑勺就是重重一巴掌。
罗贝尔顺着他的力略一低头,感觉有点疼,但也没到受不了的程度。罗贝尔抬头看卡多斯,微笑道:“我猜格莱姆维尔先生不敢使劲打我,对吧?”
卡多斯的眼睛略微睁大。罗贝尔在那当中看到了惊慌——遮掩——暴怒。卡多斯后退两步,照着罗贝尔的扶手椅踹了一脚。罗贝尔不算沉,坐在上面纹丝不动。
“等我杀了雷施,你就死了!”卡多斯指着罗贝尔爆吼一声,一转身,大步摔门出去了。
罗贝尔低下头,开始发笑。
而卡多斯却在门外发着抖。
笑话,如果万一但凡那百分之零点一应验了,如果自己把这个该死的嘴欠船长吊了起来,爱斯铃·雷施一定会杀了他的。
卡多斯知道爱斯铃一定会。
而他确实还能通过偶丝连接到爱斯铃。他甚至能通过偶丝远程感觉到爱斯铃的状态。他不得不承认偶丝比他设想的弱了一些,但也还不是不能操纵。只要这条联系还在,卡多斯就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但是让卡多斯膝盖发软的是,从偶丝传来的,爱斯铃·雷施那源源不绝的黑暗能量。
他从没有在一个活人身上感觉到过这种程度的黑暗。哪怕一条黑暗古龙,都难以与卡多斯所感知到的爱斯铃·雷施媲美。卡多斯仿佛又感到那被爱斯铃一捧灌进他喉咙里的黑火。卡多斯觉得他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都在被黑色的利爪撕扯、被黑色的利齿啃咬。
而更离谱的是,根据卡多斯收集到的消息,爱斯铃·雷施是一个诗人魔法师,天真而温和,虽然魔法能力高强,但从不主动伤害任何人。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对Omega软弱的、拱手送上主导权的不配当Alpha的Alpha。
黑暗能量骗不了人。毫无疑问,爱斯铃·雷施在装。
在蓝霜公馆的人面前装纯洁装可爱。哼,只有他卡多斯知道,里面都是黑的!
而此时的罗贝尔轻飘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唯一的木床。
门突然再被猛地打开。罗贝尔看到了卡多斯恶狠狠的脸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你觉得爱斯铃·雷施是一个好人吗?一个善人、一个圣人、一个大好人?”
罗贝尔一头雾水,却点点头:“是呀。”
“你被骗了!”卡多斯洋洋得意地高喊一声,然后缩回脑袋,砰然关上门,将门咔咔作响地锁上了。
罗贝尔耸了耸肩,对自己说:“米利亚德船长受到好污泥先生的胁迫,米利亚德船长觉得好污泥先生莫名其妙……但是米利亚德船长现在才懒得考虑好污泥先生呢,因为他要睡觉了。”
罗贝尔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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