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邵余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在反复播放赵闻柏阴恻恻的脸,还有裴时淮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两个画面搅在一起,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天蒙蒙亮时他猛地惊醒,额头上还沾着层薄汗,窗外已经透出青白的光,楼下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他摸了摸手机,才六点半。往常这时候裴时淮该在厨房煎鸡蛋了——阿姨不在家时,早饭总由裴时淮负责。
邵余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那个“问问他”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像根细刺扎在心上,不碰还好,一碰就痒得慌。
磨蹭了十分钟,他还是爬起来套了件T恤。推开门时客厅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邵余放轻脚步走过去,靠着门框往里看。
裴时淮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正低头搅着锅里的粥,动作慢而稳,米香混着淡淡的甜气飘出来。
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好了两个煎蛋,边缘焦得恰到好处,是邵余喜欢的样子。
邵余喉结动了动,没出声。他想起上周自己随口提过一句“煎蛋焦边才好吃”,原以为裴时淮没听见,没想到他记着。
“醒了?”裴时淮忽然开口,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把火调小,转过身时手里还拿着长柄勺,“洗漱完就能吃了。”
邵余“嗯”了一声,没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往卫生间走。
冷水扑在脸上时他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黑,头发乱蓬蓬的,看着有点狼狈。
他盯着镜中的人看了两秒,心里那点想问的话又缩了回去——就这么直愣愣地问,太奇怪了。
早饭时两人没怎么说话。裴时淮把盛好的粥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个煎蛋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邵余扒拉着碗里的粥,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
裴时淮吃饭还是那么安静,咀嚼时嘴唇动得很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今天要交物理作业。”裴时淮忽然开口,打断了邵余的走神。
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你昨晚好像没写?”
邵余手一顿,才想起物理练习册还摊在书包最底层。昨晚满脑子都是赵闻柏的话,压根把作业忘得一干二净。
他含糊地“啊”了一声,有点心虚的说道:“……忘了。”
裴时淮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责备也没催促,可邵余莫名觉得脸颊有点热。
他赶紧几口扒完碗里的粥,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我去学校补!”
“等等。”裴时淮叫住他。
邵余脚步顿住,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裴时淮要催他,或者问他昨晚到底怎么了,却见裴时淮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起一把伞递过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邵余低头看了看外面,天明明是晴的,蓝得透透的,连朵云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没接:“不下雨。”
“拿着。”裴时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把伞塞进邵余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邵余的手背,温温的,邵余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
“……哦。”他攥着伞柄,快步换了鞋就往外跑,连句“再见”都忘了说。
跑到楼下才发现,手里的伞是把黑色的折叠伞,和上次裴时淮来接他时拿的那把很像。
伞柄上还留着点裴时淮的温度,顺着掌心慢慢往上爬,烧得他心里有点慌。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邵余刚坐下,前桌就转过来问:“邵余,物理作业借我对对答案呗?”
邵余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翻开书包翻练习册。刚写了两道题,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哄笑——赵闻柏被几个人围着走进来,胳膊上还缠着圈纱布,路过邵余座位时故意撞了下他的桌子。
“哟,这不是邵哥吗?”赵闻柏笑得欠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昨天手劲挺大啊,今天没忘吧?”
邵余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周围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好奇和探究。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滚开。”
“急什么?”赵闻柏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就是想提醒你,有些人啊,看着对你好,指不定心里怎么算计呢。你那个哥哥……”
“你他妈闭嘴!”邵余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赵闻柏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梗着脖子笑:“怎么?说不得?难道我说错了?”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裴时淮站在那里,背着书包,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目光扫过赵闻柏,没什么温度,赵闻柏脸上的笑僵了僵,嘟囔了句“不说就不说”,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座位。
邵余还站着,胸口因为刚才的火气起伏着。裴时淮走到他旁边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先坐下。”
他的指尖很轻,却像带着股力气,邵余愣了愣,竟真的坐了下去。
周围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可邵余总觉得那些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烧得他坐立难安。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一开口就说要讲作业。邵余的心沉了沉——他一道题都没写。
果然,老师讲了两道题就开始点名:“邵余,你来讲讲第三题。”
邵余低着头站起来,半天没吭声。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他能感觉到赵闻柏在后面偷笑,脸颊烫得厉害。
“老师,”裴时淮忽然开口,“邵余昨晚有点发烧,作业可能没写完,我来讲吧。”
物理老师愣了愣,看了看邵余,又看了看裴时淮,没多问:“行,裴时淮你来讲。”
裴时淮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他的声音清晰又稳定,讲题的思路条理分明,连最难的步骤都讲得简单易懂。
邵余坐在下面,看着他握着粉笔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写字时指节微微用力,和昨晚递伞时碰到他的那只手一样。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裴时淮又替他解围了。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在他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的时候,在他被赵闻柏找茬的时候,裴时淮总能不动声色地帮他挡过去。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真的像赵闻柏说的,为了在阿姨面前卖好?还是……有别的原因?
下课铃响时邵余还在走神。裴时淮走回座位,把自己的物理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没写的赶紧抄,下节课说不定还要查。”
练习册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每道题旁边都写着清晰的解题思路。邵余盯着那本子看了两秒,没伸手去拿,声音有点闷:“你不用总帮我。”
裴时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道:“嗯?”
“我是说……”邵余咬了咬唇,没敢看他的眼睛,“你不用替我找借口,也不用借我作业抄。我自己的事,我能搞定。”
裴时淮沉默了几秒,没说话,只是把练习册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先抄。”
邵余没再拒绝。他低着头飞快地抄着,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
旁边的裴时淮翻开课本看书,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静得像隔着条河。
抄到最后一道题时,邵余的笔没水了。他翻遍了笔袋都没找到能用的笔,正烦躁时,一支黑色的水笔递到了他面前。
是裴时淮的。笔杆上还留着点温度。
邵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裴时淮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谢了。”邵余低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裴时淮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偷偷聊天。邵余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天阴了下来,风卷着云往这边飘,看样子真要下雨了。
他想起早上裴时淮递给他的那把伞,现在正躺在他的书包里。
“喂,邵余。”后桌忽然碰了碰他的背,“裴时淮好像在看你。”
邵余心里一跳,猛地转过头。裴时淮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很柔和,好像根本没往他这边看。
邵余愣了愣,后桌在后面偷笑:“骗你的。”
邵余瞪了他一眼,转回去时心跳得有点快。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瞟裴时淮,对方还是那副专心看书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放学铃响时,雨点正好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教室里一片哀嚎,大家都在翻书包找伞。
邵余摸出那把黑色的伞,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裴时淮。
裴时淮正收拾书包,他的伞好像落在家里了,书包旁边空空的。
“那个……”邵余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有点别扭地开口,“伞借你?”
裴时淮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伞,又看了看窗外的雨,摇了摇头:“不用,家离得近,跑回去就行。”
“跑什么?”邵余皱了皱眉,把伞往他手里塞,“拿着。我……我跟同学一起走。”
他说完就想转身,手腕却被裴时淮轻轻抓住了。
裴时淮的手心温温的,力道不重,却让邵余瞬间僵住了。
“一起走。”裴时淮说,声音很轻,“伞够大。”
邵余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裴时淮已经拿起书包,撑开伞,走到了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走?”
邵余这才回过神,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家走。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邵余走在里面,半边肩膀几乎贴着裴时淮的胳膊。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意外地不难闻。
“早上……”裴时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赵闻柏又找你麻烦了?”
邵余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什么。”
裴时淮没再追问,只是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些。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白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到清晰的肩线。
邵余看着他湿了的肩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到楼下时,邵余终于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看着裴时淮的眼睛,声音有点抖:“哥,你……”
他想问“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妈”,想问“赵闻柏说的是不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肩膀湿了。”
裴时淮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是邵余第一次见他笑,很淡,却像冰融了似的,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没事。”裴时淮说,“快上去吧,别感冒了。”
邵余没动。他看着裴时淮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
“哥。”邵余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赵闻柏说……说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没哭。”
裴时淮撑着伞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邵余的心沉了下去。他咬了咬唇,接着问:“那你……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
“不是。”裴时淮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跟阿姨没关系。”
邵余愣住了。
“我想对你好。”裴时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谁,就是想对你好。”
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邵余站在原地,看着裴时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散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点热,大概是被雨水淋的。
“上去吧。”裴时淮又说,把伞往他手里塞,“我跑上去就行。”
邵余没接。他攥着裴时淮的手腕,把伞往两人中间举了举:“一起。”
裴时淮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往楼上走,伞下的空间很小,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邵余能听到裴时淮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邵余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挺好。
有些话不用急着问,有些事不用急着弄明白。至少现在,他知道裴时淮是真心对他好的。
这就够了。
走到七楼家门口时,雨小了些。裴时淮拿出钥匙开门,邵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湿了的肩膀,忽然说了句:“哥,回头我帮你洗衬衫吧。”
裴时淮开门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好。”
门开了,屋里的消毒水味混着饭菜香飘出来——阿姨回来了。邵余跟着裴时淮走进去,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也许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他想的那么难。
他看着裴时淮的背影,悄悄弯了弯嘴角。
有些话,等以后再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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