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余是被冻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斜斜切在地板上。他动了动胳膊,才发现昨晚哭太狠,后半夜蜷在床沿睡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身上还搭着裴时淮那件外套,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过的皂角香——是他半夜迷迷糊糊时,自己抱到床上的。
他把外套往怀里紧了紧,鼻尖蹭过布料,忽然想起昨晚裴时淮牵着他上楼时的样子。对方的手心很暖,连带着他冰凉的指尖都慢慢热了起来,暖得他差点又掉眼泪。
“傻不傻。”邵余把脸埋进外套里闷声骂了句,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下楼时阿姨已经在厨房忙了。煎蛋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牛奶的甜腻,是以前在老房子里很少闻得到的味道。
裴时淮坐在餐桌旁背单词,晨光落在他翻开的英语书上,把纸页都照得透亮。
听见脚步声,裴时淮抬了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大概是看到他眼下的青黑了。
“醒了?”他合上书,声音跟往常一样平静,“阿姨煎了溏心蛋。”
邵余“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时有点不自在。
昨晚那些冲裴时淮喊的浑话还堵在喉咙口,想道歉又拉不下脸,只能低着头扒拉盘子里的蛋。
蛋黄戳破时流出橙黄的溏心,是他以前总嫌腥、现在却觉得正好的样子。
“今天周六,不用去学校。”裴时淮忽然开口,“我把物理错题整理了,上午给你讲?”
邵余手一顿,抬起头才想起这周只放一天假。
他看着裴时淮手里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心里有点发堵——明明是自己闹脾气,对方却半点没记仇,还在想着帮他补物理。
“……不用了吧。”他别开脸,假装看窗外。
“你不出去吗?你们班同学不约你打球?”上次听班里女生说,裴时淮篮球打得很好,只是很少跟人凑一起玩。
裴时淮把牛奶推到他手边:“不去。”
“为什么?”
“要给你讲题。”裴时淮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邵余没再说话,默默把牛奶喝了大半。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淡了些——或许裴时淮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温和,只是刚好对自己更上心些。
上午讲题时邵余难得没走神。裴时淮讲得慢,一道题拆成好几个步骤,连最基础的公式推导都重新说了一遍。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草稿纸上,把两人凑在一起的影子投在上面,邵余盯着那交叠的影子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
“这里懂了?”裴时淮的笔尖点在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上。
邵余回过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还是有点绕。”
裴时淮没催,拿过笔重新画了一遍:“再看。把小球当成质点,重力竖直向下,绳子拉力沿切线方向……”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邵余的手背,温温的,邵余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真的躲开。
讲完最后一道题时已经快中午了。阿姨在厨房喊吃饭,裴时淮收拾错题本时,邵余忽然抓了抓他的袖子:“哥,昨晚……对不起。”
裴时淮抬眼看他,眼里没什么意外,反而笑了笑:“早忘了。”
邵余愣了愣,也跟着笑了。心里那点堵了好久的东西彻底散了,连空气都好像变甜了些。
下午裴时淮被同学叫去学校拿竞赛资料,家里只剩邵余一个人。
他在客厅坐了会儿,翻了两页漫画觉得没意思,鬼使神差地走到裴时淮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道缝。邵余扒着门缝往里看——裴时淮的房间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得近乎刻板。
书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书,连笔都按颜色排好了序,床头的书架上除了课本就是些厚厚的科普书,跟自己那堆漫画和游戏碟完全不一样。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地板上铺着浅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走到书桌前时,他看见压在物理书下的一张照片——是裴时淮小时候,抱着个篮球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跟现在这副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照片旁边放着个旧相框,里面是裴时淮和他爸妈的合照。
那时候裴时淮的爸妈还没离婚,三个人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裴时淮的妈妈抱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邵余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赵闻柏说的“他爸妈离婚时没哭”的话,心里有点发疼。
他轻轻把相框放回去,转身想走,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一个铁盒子。
盒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是些旧弹珠,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奖状,最底下压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
邵余蹲下去捡,指尖碰到纸条时顿了顿。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裴时淮,你爸妈是不是不要你了?你就是没人要的小孩!”
后面还画了个哭脸,被人用铅笔狠狠涂掉了,纸页都被戳破了。
邵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这纸条……是赵闻柏写的?他想起赵闻柏说过的话。原来那时候赵闻柏就用这种话戳裴时淮的痛处了。
他攥着纸条站起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难怪裴时淮那天听到赵闻柏的话时,眼神会那么冷——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说了。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邵余猛地回头,看见裴时淮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脸色不太好看。
邵余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纸条往身后藏,却忘了手里还攥着几张奖状。
“我……我就是进来看看,不小心碰掉了你的盒子……”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脸瞬间涨红了。
裴时淮没说话,走过来蹲下身捡地上的弹珠。他的手指很快,把东西都拢回盒子里,包括那张被邵余攥皱的纸条。
全程没看邵余一眼,也没问他有没有看到纸条上的内容。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闷。邵余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道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去。”裴时淮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邵余从没听过的冷意。
邵余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自己不该乱翻裴时淮的东西,可看到那张纸条时,心里只有气,气赵闻柏,也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早点发现这些。
“哥,我……”
“出去。”裴时淮又说了一遍,头也没抬,指尖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邵余咬了咬唇,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连门都忘了关。
客厅里空荡荡的,阿姨去医院加班了,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响,显得格外冷清。
他走到玄关换鞋,心里堵得厉害。刚才裴时淮的眼神……是真的生气了。
“你要去哪儿?”裴时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余没回头:“出去走走。”
“回来。”裴时淮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比上次在巷子里时还重,“谁让你出去了?”
邵余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红得厉害:“你不是让我出去吗?我不看你的东西就是了!”
“我让你离开房间,没让你出去。”裴时淮的声音沉了沉,“外面快下雨了。”
邵余抬头看了看窗外,天果然阴了下来,风卷着云往这边飘,跟上次放学时一样。可他现在没心思管下不下雨,满脑子都是那张纸条和裴时淮刚才冷着脸的样子。
“我就是想出去!”邵余梗着脖子喊道:“你管我!”
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裴时淮的眼神暗了暗,抓着他手腕的手松了松。像是被他这句话刺到了。
邵余的心忽然一疼。他想起刚才那张被涂掉的哭脸,想起裴时淮爸妈离婚时他可能也是这样,一个人憋着,连哭都不敢哭。
“对不起……”邵余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哭腔,“我不是故意要翻你东西的,我就是……就是看到那张纸条了,我气赵闻柏……”
裴时淮沉默了几秒,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有点生硬,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是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邵余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任由裴时淮牵着他走回客厅。
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开口。窗外的雨点砸了下来,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跟那天放学时一样。
“那张纸条是小学时写的。”裴时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赵闻柏那时候总拿我爸妈的事笑话我。”
邵余抬起头看他。
“我没哭。”裴时淮笑了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我把他推到泥坑里了,被老师罚站了一下午。”
邵余愣了愣,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裴时淮以前也会跟人打架。
“后来他就不敢当面说了。”裴时淮看着窗外的雨,“只是背后总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懒得理他。”
“那你……”邵余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难过吗?”
裴时淮沉默了很久,久到邵余以为他不会回答。“难过。”
他说,声音很轻,“但没人可以说,我妈那时候总哭,我爸……很少回家。”
邵余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爸妈离婚时,至少还能抱着枕头哭,可裴时淮只能一个人憋着。
“哥。”邵余凑过去,轻轻抱了抱裴时淮的胳膊,“以后你要是难过了,可以跟我说。我……我虽然很笨,但我会听。”
裴时淮低头看他,眼里闪过点什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抬手揉了揉邵余的头发:“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客厅里却很安静,也很暖。
邵余靠在裴时淮的胳膊上,听着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忽然觉得,也许他和裴时淮并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至少在某些时候,他们都一样孤单。
“对了。”邵余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些,“赵闻柏说你以前总一个人待着,不跟人说话。”
“嗯。”裴时淮点头,“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话?”邵余问,眼睛亮晶晶的。
裴时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因为你笨。”
邵余:“……”
他伸手去挠裴时淮的胳肢窝,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裴时淮的手心很暖,握着他的手晃了晃:“逗你的。”
具体是为什么,他没说。邵余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就像现在这样,靠在一起听雨声,就挺好。
雨停的时候,阿姨正好回来。手里拎着个蛋糕盒,说是医院同事给的。
邵余抢着去拆,发现是草莓慕斯,跟昨晚裴时淮给的那颗糖一个味道。
“哥,这个给你。”邵余挖了一大块递到裴时淮嘴边。
裴时淮张嘴咬了,嘴角沾了点奶油。邵余没忍住,伸手替他擦掉了。指尖碰到裴时淮的嘴角时,两人都顿了顿。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
邵余赶紧收回手,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挖蛋糕,耳朵却悄悄红了。
裴时淮看着他发红的耳朵,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也挖了一块蛋糕递到邵余嘴边。
“啊。”
邵余下意识地张嘴咬了,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散开,比刚才自己吃的那口甜多了。
他偷偷抬眼看裴时淮,对方正看着他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晚霞还要亮。
邵余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也许……以后的日子,真的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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