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白天走了不少路,也许是昨晚没睡好,孟春意晚上早早就感到了困倦。小腹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酸胀感。她洗漱完,换上柔软的睡衣,刚躺进被窝,不适感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叹了口气,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时,门外似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
孟春意心头一动,屏息凝神。等了几秒,门外再无动静。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缝隙。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还氤氲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她弯腰拿起杯子和便签。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红糖和姜的辛辣香气。便签上只有三个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很用力:
【趁热喝。】
没有署名。
孟春意端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红糖姜茶特有的甜香辛辣的气息钻入鼻腔,瞬间驱散了一些身体的不适感。她靠着门板,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默默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姜茶。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那顽固的酸胀感,似乎真的被这股暖流驱散了些许。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早上,孟春意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拉开窗帘一看,天空阴沉,细雨如织,湖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看来原定的岭南山看日出计划是泡汤了。
她走到客厅,方秦宴已经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温暖又居家。
“早。”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气色,“下雨了。”
“嗯,看到了。”孟春意走到厨房,习惯性地拿出咖啡豆,“今天出不去了。”
“嗯。”方秦宴放下书,也走了过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正好休息一下。”他看着孟春意熟练地操作手冲壶,忽然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好像还有点菜。”
孟春意有些意外:“你会做饭?”
方秦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不太会。但……可以学?或者,你指挥,我打下手?”他试探着问,眼神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孟春意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笨拙和坦诚,忍不住笑了:“行啊。那……晚上试试?” 她正好也有些想念自己动手的味道了。
下午,雨势渐小,变成了蒙蒙细雨。两人撑着伞去了一趟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些简单的食材——一把青菜,几个番茄,一盒鸡蛋,还有一块豆腐。
回到青湖屋,厨房成了临时的“战场”。孟春意系上围裙,指挥着方秦宴洗菜、切番茄(虽然切得大小不一)、打鸡蛋。他动作生疏,但很认真,像个听话的学生。
“豆腐……怎么弄?”他拿着一盒嫩豆腐,有点无从下手。
“给我吧。”孟春意接过来,动作利落地切成小块,“待会做番茄豆腐汤,再炒个青菜,煎个蛋,怎么样?”
“好。”方秦宴看着她娴熟的动作,眼神专注。
热锅,倒油,下鸡蛋液,“滋啦”一声,香气弥漫开来。孟春意翻动着锅铲,方秦宴就在旁边递盘子、递调料。小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滋滋声,混合着食物的香气,竟然有种奇异的温馨感。
当简单的两菜一汤摆上餐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
“尝尝?”孟春意解下围裙。
方秦宴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煎蛋,送入口中。外焦里嫩,火候正好。他点点头,没说话,又舀了一勺番茄豆腐汤。酸酸甜甜,豆腐滑嫩。
“好吃。”他终于开口,语气是真诚的肯定,“比我做的好多了。” 他指的是之前那顿失败的“妈妈菜”。
孟春意也笑了:“熟能生巧而已。下次你主厨?”
方秦宴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在温暖的灯光下,眼神也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饭后,方秦宴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孟春意擦干净桌子,看着他在厨房水槽前笨拙却认真的背影,心头那片沉寂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微澜。
雨下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停。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
第三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得晃眼。孟春意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看书。方秦宴似乎恢复了正常的作息,白天也待在客厅里,不过是在另一头的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时而敲打键盘,时而凝神沉思。
孟春意看书看累了,抬头活动一下脖子,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扇一直紧闭的书房门。三年前,方言(方秦宴)笔下那些诡谲奇绝的故事和精妙绝伦的布局,曾让她深深着迷。她很好奇,那些故事是在怎样的环境里诞生的。
她放下书,起身,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向书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门板。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堆满了书?贴满了便签?还是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点神秘和疏离?
就在她对着门板出神时,门“咔哒”一声,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方秦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显然是要出来倒水。看到站在门口的孟春意,他明显愣了一下。
孟春意也吓了一跳,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我……我就是路过……”
方秦宴看着她局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迟疑。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似乎在做什么决定。几秒钟后,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要……进来看看吗?”
孟春意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门内泄出的光线。他的邀请来得突然,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方便吗?”她轻声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方秦宴侧身,示意她进去。
孟春意带着一丝好奇和忐忑,走进了书房。
书房比想象中要宽敞明亮许多。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另一面墙是一扇大窗户,正对着青莲湖,视野极佳。窗前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摆放着笔记本电脑、一摞摞稿纸、几支笔,还有几本摊开的厚书。桌面虽然东西不少,但并不杂乱。
最吸引孟春意注意的是书桌一角,摆放着一些奇特的小物件:一个色彩艳丽的非洲木雕面具,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罗盘,还有一个似乎是手工制作的、造型古朴的陶罐。
“这些……”孟春意指着那些小物件。
“哦,旅行时带回来的。”方秦宴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罗盘,指尖轻轻摩挲着斑驳的铜面,“每去一个地方,习惯带点有当地特色的小东西回来,算是一种记录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点怀念。
孟春意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除了大量的文学名著、历史典籍,还有不少关于心理学、犯罪学、民俗学甚至冷门地方志的书。果然是他的风格。
“在这里写作……会更容易有灵感吗?”她忍不住问。
方秦宴放下罗盘,靠在书桌边缘,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嗯。安静,视野开阔。有时候对着湖发会儿呆,或者看着下雨,反而能想通一些卡住的情节。” 他顿了顿,看向孟春意,“你呢?以前……看我的书,最喜欢哪本?”
他突然问起这个,孟春意一时没反应过来。三年前那段短暂的暧昧时光里,她确实跟他聊过一些他早期作品的想法。她想了想,坦诚道:“《雨夜迷踪》吧。那个关于‘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核心诡计,还有主角最后揭露真相时的心理博弈,很精彩。”
方秦宴的眼神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还记得这么清楚,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诡计……其实是在一个像今天这样下大雨的下午,对着这扇窗户想出来的。” 他指了指窗外。
孟春意也笑了:“看来这湖水和雨天,是你的缪斯。”
气氛变得轻松而自然。两人在书房里聊了一会儿写作的灵感来源,聊到了最近看的一些书。孟春意发现,当他沉浸在关于书和写作的话题里时,他身上那种疏离感和别扭劲儿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迷人的光彩。
从书房出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松动了一层。不再有刻意的回避,偶尔在客厅相遇,也能很自然地聊上几句天气或者晚餐吃什么。
傍晚,孟春意照例去方禾苑吃晚餐。回来时,天色已暗。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方秦宴坐在灯下的沙发上看书,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嗯。”孟春意换好鞋走进来。
方秦宴放下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看,而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
“怎么了?”孟春意问。
方秦宴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靠窗的小圆桌旁——那是孟春意平时喜欢坐着看书或者发呆的地方。他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递给她。
“给你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孟春意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依旧是那种简单的便签纸。上面不再是潦草的几个字,而是写了几行,字迹工整了许多:
孟春意:
再次为之前的种种道歉。失忆是假的,躲着是笨拙的试探,凌晨敲门是失控的愚蠢。
你说得对,情有可原。但我的方式,很糟糕。
谢谢你的姜茶,很好喝。
也谢谢昨天的晚餐,很好吃。
那道彩虹,画的时候,确实很需要希望。
——方秦宴
孟春意看着这封简短却字字用力的“信”,指尖捏着薄薄的纸张,久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湖水声。
他承认了。
承认了之前的伪装、试探和失控。也再次道歉,笨拙却真诚。
最后那句关于彩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心底那片已经不再平静的湖面。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方秦宴。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等待审判,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紧张。
孟春意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将那张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握在手心。她抬起头,迎上他带着忐忑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姜茶,下次可以少放点姜,太辣了。”
方秦宴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释然和一种近乎纯粹的喜悦取代。
他看着她脸上那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记住了。”
客厅里,柔和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窗外,青莲湖的湖水在夜色中轻轻荡漾,倒映着点点星光。
那张写着道歉和彩虹的便签纸,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悄无声息地,又打开了一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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