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爹爹亲启:
晚晚有愧,然此行不为寻仇。幼时你们常说先天下而后己,如今我是唯一能与他抗衡之人,若我弃之任之,天下为难。
我与容皓相识一千六百年,数载兄妹情谊,到如今兵戈相见,其间诸事难以言明。但唯有一事,我绝不改变——尽我所能之力阻他拦他杀他。
挚友之死曾是我对抗他的第一原因,而如今哥哥伤病,人间经此一难,我绝无可能再放任他。
容皓狠辣无情,满口谎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祸及天下,我与他终有一战。您说犯下的错要弥补,我去做这件事,不仅为我们家,更为三界。
先天下而后己,我的私心与公理同一。
容晚
-
这道本该传往落落涧的传书,半路便被拦截,穿云卷雾,一道星光落入上因宫,首座案前。
难以细看,无法再看!
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皆为杀他!
传书碎成残片,指尖的白诡火隐去。
容皓攥着那一方拙劣刻痕的玺印,万般摩挲,锋利的棱角划破指尖。血做印,掌为纸,狠狠按下,抬起。
殷红印记,烙印于掌心,不过小小两个字,他的名姓,歪七扭八。
容皓忽然想起,当年她藏起这份惊喜时,指尖的血亦是殷红的。
“晚晚,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容皓盯着掌心的印记,喃喃道:“我们明明血脉相连。”
上因宫重回死寂,仙雾冷淡,冷冽寒风般吹动首座的眼睫,他眯了下眼,定定望向远方。
踏入上因宫的必经之路,三千阶梯隐入云雾,望不见深处,却见一团金光闪闪,宛如悬日。
灵钟敲过,众仙官赶着时辰奔赴上因宫,纷纷扰扰间,一道剑鸣穿风破雾而来。
而容皓手中的上因剑就是在这一刻消散的。
一声铿响,上因剑直刺殿前玉阶,玉石崩碎。
众仙在这一瞬齐齐抬眼——
容晚一身白裳,拾阶而上,目不斜视,指尖一勾,上因剑飞入手中。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登高入云。
时隔数千年,她额间早已没有仙印,亦没有当年仙骨,唯有一身灵力,让她握得住上因剑。
以及,她身边有了相伴之人。
这是容晚和夙昼第一次相携踏入上因宫。
禁狱杀卫就在此时围了上来。
“大胆!竟敢闯宫!”杀卫首领怒喝一声,“我等奉仙诏,杀!”
仙官齐聚,法器剑光一齐落下,灵力砸得眼花缭乱。他们不识来人,亦不会违逆仙诏,于是通天法阵顷刻而落,金光吞云掩日。
容晚生生止步,上因剑悬于空中。她一挥手,万阵皆停。
“让容皓来见我。”容晚此行闹得惊天动地,毫不避讳众仙,任人评说。
“晚晚这回不是孤身一人了。”
夙昼 “她从来不是。”
容皓方寸未动,掩在衣袍中的手指一动。
那一瞬,玄纹阵印落于仙雾缭绕间,他所驱使的诡道禁阵第一次曝于众仙眼前。
容晚的眸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符文上,垂着眼望了许久,声音极浅,“原来——你的阵法并不比我差许多,你演得很好,瞒得也很好。”
“是你逼我如此。”容皓不动如山,唯有空中悬落的阵印惊动风声。
这不过是一瞬,不过是容晚和夙昼站于阵眼。但对于诡道禁阵而言,她慢一瞬,便是慢一步,一步可定生死。
容皓袍袖一挥,掌心悬浮的白诡火猛然扩散,顺着仙雾缭绕蔓延向远方。
洁白的火焰冰冷、夺仙性命,以排山倒海之事涌出阵印。
就在这一瞬——
如旭日烟霞般鲜红的剑光一道道刺中阵眼,无数剑影同长吟剑鸣一齐落下,以璀璨夺目之势圈出一方宽阔天地。
夙昼反手握剑,血灵所化的剑刃通体血色,最重的一道剑影破风刺向容皓——
亦是同一瞬,早已消散的上因剑惊至容皓颈前,眠龙顺着剑身,蜿蜒缠上他的脖颈,寸寸绞禁。
容晚莫名有些心梗,她深切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握紧剑柄,剑刃顷刻间没入容皓颈间,血染白袍。
她的手颤了一分,下一瞬,剑握得更紧。
“晚晚,你还是想杀我。”容皓轻笑了声,他的声音因那条绞禁的龙沉闷沙哑,喉间一动,痛到既知。他未曾挣脱那条不听话的龙,只是定定地望着容晚。
就在这时,夙昼那一道剑影裹挟着血色灵光自天而落,直刺容皓,容皓却并未应招,亦未捏诀。
他眼睁睁地望着容晚眼里的漠然,连一丝感情也不曾有。
而下一瞬,容皓抬手捏住那条颈间作乱的眠龙,似如拾起一片落花。
金色龙眼骤然化为墨瞳,巨大的金色龙影直冲夙昼而去。
而硕大龙影并未震动夙昼,他握着剑猛然闪现至容晚身前,以不可预知的方向挡下容皓伸向容晚的手。
容晚一愣,她越过夙昼的肩膀发丝,看见容皓掌心的那一个印记,那是她的拙劣刻痕,一个名字的印记。
然而早在夙昼挡的那一剑袭来,容皓下意识地抬手相抵,小心藏了一路的印记糊成一团。
容皓倏地抬起眼。
“你要杀我多少回,才肯和我回家。”
“你不是说此间为梦吗?我回不去了。”容晚说:“你明明知晓一切,仍然自欺欺人。你所做这一切皆是无用,容皓,你的妹妹容晚,她早已死在霜元一百九十九年!”
灵沼间微风不停,仙雾更是缭绕,掩人面庞。
“你和她一模一样。”容朝张了张口,空留一片寂静。
可她不是她啊。他如何努力,当年夙州禁阵里,神魂散尽的妹妹也不会同他回家了。那便不必要活的了。
一模一样?
往事已矣不可追忆,容晚自然不是当时的她,只是心中似是仍有一分波动。
那一分波动,几乎让容晚抛下一切,朝容皓走去。她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那种束缚中。就像容皓的诡道禁阵依然种在她身体,她想杀他,却拿不起剑。
明明要满身灵力叫嚣着要她即刻出手,却连指尖也抬不起。
容晚隐约察觉一些异动……
诡道禁阵的符文如疾风般朝她袭来。先前尚且沉寂的阵印,此时便是真正苏醒了。
夙昼就在此时催动了生死印,拽出了怔愣许久的容晚,护着她同容皓隔开数丈之远。
容皓的杀意彻底势不可挡——
夺命风刃黑如夜色,夙昼抬手相挡的动作刻意慢了一瞬。风刃穿身而过,散为雾气,而他半分无伤。
夙昼抬了眼,提剑一挥,恢弘剑光如海浪般汹涌奔去。如预料般,容皓骤起阵印挡下全部,杀阵却一分也不曾落下来。
亦是在夙昼慢下的那一瞬,容晚恍若回到当年上因。
她凝视着容皓的背影,想起了曾相携走过的少年时,他曾在雪地里背过她,为她写过课业文章……
如今容皓却正催动着诡道禁阵,枉顾众生性命。
容晚就在此时,再一次握紧上因剑,身形聚散之间,闪现至容皓身后。
这一瞬里,容晚的剑出鞘,掌心划破,渡一层血光。
望见上因剑穿身时,容皓身形踉跄了下,一如重逢初见时,于望春山下上仙祠中,捂住心口。
容皓却扬起一个讥讽的笑,眸中再无半分温情。
于是在诡道风刃席卷而来时,高悬空中的诡道禁阵轰然砸下。
唯独避开了灵沼中央的破碎灵体。
可容晚竟然无法抬手相挡,体内的灵力霎时成空。
当年受制于诡道禁阵的窒息之意袭来,她握着剑跌落在水波之间,浅水漫开她的衣裙。曾经身陷桎梏的不甘,衡游身死时的愤恨哀痛同时涌来,像是望春山巅的极寒之冰,将她由身及心封了起来。
从未觉得上因剑如此之重。
那一刻,眼见阵印砸落容晚之时,夙昼猛然护住容晚。
同仙首对决,一息不可慢,于是他尚不及幻剑,在风声入耳时,空手相挡,瞬时顶住如千山重的禁阵。
膝盖就在这时落了地。
而容皓同夙昼一起坠地,躯壳将碎,魂灵不稳。
他身后漆黑的雾气里走出一个人,九方莲握着一把匕首,那是玄铁所铸,纹饰属于落乌褚氏,纹印有一道裂痕。
这把匕首曾经属于褚尽欢,在霜元年间,最后的七日里,沾过容晚的血。容晚分食小羊排时,匕首划破指尖……
容皓未曾回头,他侧过脸望着容晚,眼中竟然有几分茫然。只是在九方莲出手时,随后扔了一道杀阵过去。
但他似乎算有遗漏。
九方莲顷刻间重伤满身,呼吸急乱,却如青松般长立。
血顺着灵窍倾泻而出,灵力溃散,眼瞳也渗出血,泛着红光。他居然丝毫未挡,连结界也不曾设,分明是送死!
可是——
容皓竟与九方莲同伤,甚至更重。他身上的伤同九方莲如出一辙,脸色霎时苍白。
那一剑,加之一刺,再加之违契的后果,任是上因仙首也无法逃脱。
这一回,容皓流出的血不再是灵体般的透色,顺着每一处灵窍爆出,鲜红的的血如同梅枝惊春般,渗出、爬出容皓的衣裳。
于是,他再一次死在容晚眼前。
“他们之间似乎有天道契,而容皓违契了,他伤了对方,便与之同伤。”夙昼低声说着,拥着容晚,灵力一层层渡进去。
“我认得违契之果。”容晚无力起身,却发觉体内的灵力并未随着容皓的死而恢复。她抓着夙昼的手臂起身,用极为复杂的目光望向九方莲,声音微弱地问:“容皓灵体杀而不死,他如今仍然未死吗?”
“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你未赢,他未输。”九方莲半是讥讽,半是嘲弄,在满身伤痕下依然洒落如风。
“其实,我无数次想你死。”容晚步子有些慢,她执剑抵上九方莲的喉咙,一条极细的血线刺在他颈间,“你灵窍出血,灵脉尽断,命不久矣。算不算是你违背忠于我的誓言而付出的代价,如今甚至不需我杀你。”
“是吗?可您尚且有求于我。”九方莲动了动,血流得更快,他嘶哑着嗓音说:“上仙,我的命于你而言,眼下很是珍贵。”
“你两面三刀,满口谎言,不可信。”
九方莲得意洋洋地笑,似乎连陈年积血都咳出,黑红血丝染在唇间,“容晚,但你丢了防备心。”
容晚握剑的手不可觉察地退了一厘。
次次见面,次次丢了防备心。
就像彼时察觉九方莲身后有危时,她无意间挥出剑招,挡下容皓阵诀,而非任由那一道诀刺穿九方莲的胸膛。
剑尖逼近之时,九方莲清浅地笑了一声。
他指尖的诀一道道落在自身灵窍间,封禁灵脉中流逝的灵力。掌间的阵印黯淡了一分,属于天道契的那部分倏然刺痛心胸。
九方莲压下紊乱的灵力,轻笑了声,说:“只有我知道怎么杀他。只有我能告诉你,如何杀他。您恐怕不得不放开我了。”
容晚冷笑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
或许只是九方莲还有用。
但她怀疑过各种理由,最终绕到他是谁的问题。他若不是九方莲,那是谁?
她怀疑他是褚尽欢,那么她无法下手、不能下手。
刻意修改的剑招,却藏不住先祖洞府之风。当年仙祖弟子千万,这或许不重要。
杀褚华秋,引诱墨麒一夜之间屠戮傀地,太过激进,毫不在意无辜之人的死亡。这一点他不尽像褚尽欢,褚尽欢当年毕竟是有爱民之心的。
临时倒戈,两面三刀,既不全然是容皓的人,也不全然听她吩咐。
“你在犹豫?迟疑?还是衡量?”九方莲迎着剑尖往前一步,任由唇间血沫肆虐,问道:“莫非您对我有几分怜悯?哈哈!真可笑。”
他笑着拨开她的剑锋,上因剑的剑影虚晃了下。
他如此笑着。
容晚想起一个人,一个总是一袭红衣的人、遥遥站在远处,勾着笑望向她……
九方莲的眸子如火焰般闪烁,野心勃勃,不甘于此。
缚灵索捆在他身上,自前胸心口穿过,在手腕处成结,带着倒刺的细索勒入皮肉,封锁灵脉。
这是背叛容晚的惩罚,是他违背誓言的自罚。
九方莲双唇紧闭,眼神却像凌厉的刀剑般剜在她脸上。
容晚笃定道:“你有遗言。”
“上仙真是了解我啊。”九方莲微微俯身,同她平视,轻声道:“此间并非梦境,找他真身,真身毁则……呀,我受伤太重,想不起来了……上仙博学多知,读烂了上因全书,自然知道我说的何意。”
又是刻意暴露的细节,他了解衡游。
容晚心下一惊,索性诈他一诈,随口答道:“你记错了。博学的不是我,是衡游。”
“那他死得真可惜,短命鬼。”九方莲坏笑道。
“闭嘴!”容晚眼神锐利起来,“收起你的废话,带路。”
“我可没说我知道路。”
“你无用时,我会杀你。再废话,我不介意现在了结你。”
“哦。”九方莲勾了下唇角,指尖指向望春山下,说:“我好怕啊。上仙这边走。”
“巧言令色。”夙昼抱着剑随在容晚身侧,冷冰冰地开口:“真是令人……难以评价。”
“阿昼,你也巧言令色过。”容晚无奈道。
“有吗?”夙昼冷冷地侧过脸,不去看容晚的笑意。
当年望春山上,你倔得要死,背着我干的缺德事数不完。
后来长大了,你才变了。
于是你在我心中,有了大人模样。
于是我们一步步走到相爱今日。
[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7章 灵台夕照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