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晚透过一层恍惚的水波,望见幻化的文字。
“仙首墓?”
“容皓怕死贪生,命脉可不止这一处。”九方莲在水波之上画了些古怪符文,便再也看不见水雾,“不过我想,命脉中的命脉一定是在这里,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地方。”
他们似乎在一片水泊之中,水极浅,随着微风起涟漪。朵朵灵力所化的雪莲开在水面上,大小有致。
莫名的雪意让容晚想起望春山,九方莲提着衣摆踏水而过,向着一切的中心处。
容晚观察着四周的灵力波动,拉着夙昼跟上去。
接近中央,夙昼的脚步忽然慢下来,眼皮狠狠一跳。
“怎么了?”容晚问。
“来过。”
“嗯?”
“望春山下的一片灵沼,那是——”
夙昼有些说不出口。
“窃窃私语?惊喜嘛?”九方莲站在一方莲叶上,其上有一方晶莹的小土堆,像是混着灵体的沙子。
容晚无言。
“霜元二百零八年,三界分立,阵眼在此。如果这里不是可以结束一切的地方,那你我再没有答案。”九方莲笑意浅淡,“容晚,你观我,心如明镜,我不必多言。”
何必多言?
这是容晚的灵墓。
仙雾缭绕间,一方硕大莲叶上,聚着一汪水泊,几朵金色重瓣莲花漂泊其上,那是极为简单的聚灵阵。
聚灵阵的繁琐程度取决于保存的灵体的难度,灵体越是碎得稀少,阵印越是简单。
那是霜元一百九十九年,容晚听到那一句回家快乐时。
一瞬震惊,一瞬欣喜,下一瞬……容晚认为自己有责任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以骨为阵,血肉为祭,设下封禁夙州,三界分立的阵印。容晚在金光困阵中肉身崩碎,抱着必死的决心形神聚散。可是——三界分立的阵印尚未完整,灵体便碎了。
如今残碎灵体,依着诡道禁阵凝聚成形,拘在一方水泊中。
那是我。
形神俱灭的我,抛下一切的我,身负百罪不得善终的我。
容晚像信徒朝圣般走近,指间触碰流水,藏在水底的微弱剑鸣声,正在呼唤她。
九方莲淡漠地注视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手腕忽然被温热掌心握住,夙昼的指尖在她腕间落了一道阵印,一点小小的白光,很快消失不见。
夙昼松开了她,随她走向水泊中处,时时刻刻护在她身侧。
猝不及防,鬼使神差,容晚尚未回神,手已按在水泊之中,她惊觉水这样浅,薄薄的一层覆不住指尖。
痛!
残剑碎片割出数道伤口,血自掌心流出,勾勒出水泊中的聚灵阵印符文,渗着诡异的红。
容晚伏在水泊之中,靠着一枝笔直的莲茎,身形早已稳不住,强势地咬着牙,向夙昼露出无碍的笑。
她压下唇齿间的血味,在中计的第一瞬封住灵脉,如此,便不痛了。
他也不会痛了。
可——夙昼跪倒在水雾之间,玄色衣袍铺散开,几乎是一瞬间,满身撕裂的伤口淌了一地的鲜红。
他没有强颜欢笑,在满目血色里望向那一道伏在水间莲中的白衣身影。
“我无事。”夙昼说。
“傻。”容晚眨了下眼睛。
望春山的雪风裹着冰晶,自缺口如雨般落下来,叮叮当当。
哪有什么不痛了。
方才查探过那一道阵印,原来夙昼在她身上落的那一道阵印,强行逆转生死印,抹去同生的桎梏,唯留同死的承诺。
他愿与她共死,更愿她独生。
水泊中的禁阵符文,晶亮红光吞噬容晚满身的血。她举世无双的阵法在这一瞬落空,杀阵不成、逆阵不可。
感受着体内鲜血的流逝,浩翰如海的灵脉变得狭窄、空荡。
久违地,容晚听见那道冷冰冰的声音。
“晚晚,我们该回家了。”
“这里只是我的一处梦。”
“醒醒,你——醒醒。”
“去你的梦。”容晚咳了一下,血染唇色,抬手抹去血痕,冷冷淡淡地盯着容皓,“这一回,你错上加错,该受这世上最沉重的刑罚。”
“这世间无人判你,我唯有杀你。”
“晚晚,倘若你输了呢?”容皓懒洋洋地问,像是过去同她玩笑般,温和字句里不见冷意。
不会输、不能输、绝不能输。
若是输了,无辜者枉死,负罪者一如既往,稳坐仙门高台,三界战火又起,又是血流成河,浮尸万里。
这么多年,几经临世,容晚和许许多多人所守望的人间故里、家人挚友,终将泯灭在新一轮的共主之争。
“既然是你的梦,你便永远无法杀死我,我为什么会输?”容晚转了下指尖,残剑的碎片重聚成剑形,破碎的纹路透着光。
“不晴剑,只斩宵小,不伤无辜。剑刃晶白,见光时有异彩白光,适合女子执剑。”容皓握着剑柄,剑尖指向容晚,“你想赢吗?你要再杀哥哥一次才解气吗?来,我允——”
容晚轻蔑地笑了一声,踩着不过一寸的浅水,扶起夙昼,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片刻之后,灵力入海般灌进去,阵印一道道落下去,保住他的命。
而后,她朝容皓缓缓走来。
“晚晚,你难道终于原谅我?”容皓静静地望着她,淡漠的眸子亮起星芒,“我以为你不会——”
直到冰冷的剑刃刺穿胸膛,容皓的神色也未曾有波澜。他垂眸望了一眼。
受制于诡道禁阵的容晚居然再一次握着不晴残剑,挥出撼动日月的一剑。剑意如流星迅疾,仙首的滚烫热血喷上她白皙的手,衣袖染得殷红一片。
“晚晚,”容皓声音似乎哽住了,他凝视着胸口的血洞,勾起唇角笑了,“你杀不死我。”
血洞以惊人的速度缩小、愈合,连容晚脸颊溅上的血迹一同消散。
“总有杀死你的办法,我会——不择手段!”容晚感受到曾经框住她的伦理、规则一瞬时崩塌殆尽,只要能杀了他。
灵阵、血祭、恶诅、夺魂、暗煞……用血、用命、用她的全部,只要能杀了他。
“你真可笑。”容皓像幼时哄她那般呢喃,“哥哥不会给你机会了。太费时了,我们耽搁了这么久,要回家了,回我们的家。”
“你、有病吧。”容晚嘲弄说,那是很平静的一种声音,她从未如此和容皓说过话。
这是割去过往所有情分的冷漠和疏离,只有浓重的恨意。
“你会知道我是对的。”容皓抬起手,浅墨色的光点带着尾迹缠绕在空中,织成紧密的网,轰然直坠。
纷白的灵力撞上浅墨色,阵印的符文溃散了一瞬间,星星点点的碎灵浮动在空中。
两相抗衡的局面,容晚望向撑住了阵印直坠的夙昼。
他玄衣随风而动,血顺着衣摆溅落在水中,单手扛着可遮日月星辰的诡道禁阵,另一手防着九方莲恨得要命的攻击。
“阿昼,一瞬足矣。”容晚说。
夙昼落过来一个眼神——
容晚尚未来得及动作,容皓的指尖落在她的命门,“此梦太真,可你似镜中花水中月,触碰不到——我几乎以为你是她,可她怎会割舍我?”
趁着容皓愣神时,容晚努力去回应他的注视,装得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他们体内留着同样的血,她的血加上一副灵身,血祭阵眼,杀不死他,也能囚他永世。
眸光落在水泊之间的灵体上,容晚余光凝望了最后一眼,指尖飞速转动——
轰的一声,灵体四碎。容晚痛得弯下腰,眼前尽是模糊……
容皓的惊呼声响在耳边,“你找死!”
容皓瞬时间推开容晚,像从未认识她般冷漠。他拼命去聚拢残碎的灵体,眸中痛楚流淌出来,像是望春山的冰河化冻般罕见。
原来,他真的拿这里当做一场梦。他所怀念的是当年的容晚,不是她。
杀他之心又坚定了几分。
容晚指尖向他的背影,灵体和血脉柔和成几千道不可察觉的细丝,从她的指尖穿进他的身体,钉住神魂。
或许是因为容皓沉溺在那一位容晚灵体已散的悲恸中,他对她的气息毫无设防,他哪里知道,她不是假的啊。
“容皓,我们就到这里了。”容晚喊他的名字,而后细丝爆开的声音错落地响起,容皓痛得跪倒在地,他忽然望向她,目光盯着她,审视、疑惑……
“晚晚——”很快,容皓意识到容晚不是梦。他几乎挣扎着向她走来,每走一步,便有一处关窍爆破,血水横流。
“这么多年,原来你不是梦吗?”
“不重要了。”容晚觉得他眼睛里的情意恶心,像是吃了炸炉烂掉的苦丹,冷冷地说:“你怎么还不死呢?”
指尖捏诀,繁复阵印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容晚几乎感觉不到痛,因为生死印逆阵与夙昼同伤,她用了最温和的结阵之法,毫无痛觉。
生死印逆转肉身伤害,无关灵体,那么,若她只是灵体散了,夙昼不会有事。
“容晚!”夙昼在九方莲的缠斗中分出神来,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容晚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去,“我们会一起回人间去,会在落落涧待上一辈子。”
“晚晚。”容皓冷冷道:“既然不是梦,哥哥不会伤你,我们回家去,回真正的家。”
“你以为只有我是真的?你一场大梦早该醒了,只有你活在虚妄中,以为我们全都是玩物!”容晚发泄道。
“你别用自己的命杀我。”容皓说:“你只会杀了自己。”
“那也要殊死一搏!”容晚周身裹上了繁复阵印,“我杀不死你,但你自己的一部分可以。”
“呵?”容皓的眸光颤了下,“真是天真,我的一部分绝不会违抗我的意志。”
血色灵纹,诡道禁阵,层层加压下,于是容皓再也抬不起手,说不出话。
容晚没再犹豫,扫开层层禁阵,浑身缠绕着用尽她毕生所学的阵印符文。
最后一瞬的眸光落在夙昼脸上,却望见他满眼惊惧,朝她飞奔而来。
刺在左肩心口的落乌剑,剑尖的冷光染着血色,容晚缓缓回头。
[竖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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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灵台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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