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肩膀的颤抖还未停止,那个生锈的铁盒还在她膝上散发着陈旧的悲伤,仿佛有千斤重。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与盒子里时光缓慢流速截然不同的铃声炸响了空寂的后台。
是她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却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名字——“王姨”。
这个女人是她弟弟的“保姆”,更准确地说,是她为了支付弟弟高昂的护理费,不得不托中间人找来的、便宜但脾气极差的看护。
一种比喉咙灼痛更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王姨从不轻易打电话,除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按下了接听键。
“喂……”
还没等她说完,对面尖利又嘈杂的嗓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苏蔓!你赶紧给我死回来!你那个好弟弟又发疯了!砸东西!还咬人!这活儿我没法干了!加钱都没用!”
背景音里,能隐约听到少年失控的嘶吼和东西摔碎的刺耳声响。
苏蔓的指尖瞬间冰凉,刚刚因为回忆江临而涌起的所有酸涩和委屈,被这通电话砸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疲惫。
“王姨,你冷静点,别刺激他,我马上……”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马上?每次都是马上!我的安全谁负责?你看看我这手!”王姨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走!工资结清!少一分钱我跟你没完!”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嘟嘟嘟——
像最后一声丧钟。
后台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霓虹灯无声闪烁,映照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她看着腿上那个装着七年心事的铁盒,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暗恋?爱情?卑微和勇敢?
在这些东西面前,简直奢侈得像一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她猛地盖上铁盒,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仿佛也关上了某个情感的闸门。她迅速把盒子塞回琴箱最底层,动作快得几乎带风。
然后她抓起包和外套,冲出了后台。
沪市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她站在路边急切地拦车,手指因为紧张和担心而微微发抖。
喉咙还在痛,心也在抽痛,但她没时间哭了。
江临
她的七年
在生活沉重的巨石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沪市的夜空开始泛起墨蓝色的晨雾,距离苏蔓冲出酒吧不到两个小时。
私立医院 急诊走廊
空气里是比公立医院更清淡的香氛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冷,灯光冷白,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苏蔓的头发有些散乱,外套下还是那件登台穿的黑色吊带,上面沾了几点已经发暗的血迹,并不明显,却刺眼得让她无地自容。她半搂半抱着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但还在抽噎的弟弟苏澈,他手臂上一道五六厘米长的伤口草率地贴着纱布,还在渗血。
护士语气礼貌却不容商量:“……初步清创缝合的费用,加上可能的镇静药物,需要先预付五千押金。”
苏蔓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支付界面,余额的数字苍白得可笑。她指尖冰凉,试图商量:“我……我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我天亮就想办法凑……”
“抱歉,医院规定……”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像手术刀划开凝滞的空气。
“什么情况?”
苏蔓全身猛地一僵,这个声音……她甚至不用回头。
江临穿着挺括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胸前别着名牌。他似乎是刚从一个会诊中脱身,手里还拿着平板。他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扫过护士,落在苏澈的手臂上,最后,才看向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评估的病患家属。
冷静,专业,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护士连忙解释:“江医生,这位患者手臂切割伤,家属在沟通费用……”
苏蔓下意识地想把苏澈往身后藏,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自己所有的窘迫和不堪。她喉咙发紧,那嘶哑的疼痛再次袭来,让她几乎发不出声音。
江临的视线在她沾血的外套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上前一步,戴上了手套:“我先看看伤口。”
他小心地揭开苏澈手臂上的纱布,动作熟练而轻柔。少年因为疼痛瑟缩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平稳,是医生标准的问询语气。
苏澈低着头不说话。
苏蔓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不小心,打碎了东西。”她无法说出弟弟是在情绪失控下自残的真相。
江临没再追问。他检查了一下伤口:“需要清创缝合。跟我来处置室。”
他率先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护士松了口气,示意苏蔓跟上。
处置室里灯光更亮。苏蔓按着弟弟的肩膀,看着江临准备器械。冰冷的金属盘,针,线,酒精棉。
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没有任何浪费。酒精棉擦过伤口时,苏澈痛得猛地一抖,苏蔓用力抱紧他,低声哄着:“乖,小澈,马上就好,姐姐在……”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竭力压抑的焦灼。
江临垂着眼,专注地落针。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穿针引线,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沉默在处置室里蔓延,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苏澈压抑的抽泣。
缝到最后一针时,江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依然没有抬头:
“他这种情况,需要长期专业的看护和康复治疗。普通的保姆应付不来。”
苏蔓的身体骤然绷紧,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神经。
他知道了。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知道。
一种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在他面前,仿佛被彻底剥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狼狈、最无能的核。
她猛地咬住下唇,没说话。
缝完针,江临利落地剪断线,脱下染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去缴费吧。”他走到洗手池边,挤出消毒液,仔细揉搓双手,水流声哗哗作响,衬得他的声音更加淡漠,“然后去药房拿消炎药。”
他关掉水,用无菌巾擦干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处方笺和笔,唰唰地写着。
然后,他将那张纸递给她。
不是递到她手里,而是放在了旁边的器械台上。
仿佛她是什么需要避开的传染源。
苏蔓的心脏像被那只手狠狠攥了一下,钝痛蔓延开。她伸手去拿处方笺,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纸页的瞬间,他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极轻地在那颗他之前推给她的、同款式的润喉糖上压了一下——那颗糖不知何时被他从哪儿又拿了出来,就放在处方笺的旁边。
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快得让她怀疑是眼花。
随即,他已然转身,走向门口,白大褂下摆划出决绝的弧度。
“以后这种小伤,去公立医院急诊。”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情绪,却像最后一把冰刀,“省钱。”
门被轻轻带上。
处置室里只剩下她和终于安静下来的弟弟。
苏蔓僵硬地站在那里,手指捏着那张处方笺,纸张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颗孤零零的润喉糖上。
然后,她看到了。
处方笺上,除了龙飞凤舞的药名,在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快的字迹,和他平时开药的字体不同,像是匆忙间随便写的,几乎难以辨认:
(看护电话:13xxxxxxxxx,姓陈,可靠,价优)
苏蔓猛地抬头,看向早已关闭的门。
门外,江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医院走廊清冷的空气。他抬手用力搓了搓突突直跳的下眼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找到一个号码拨通。
电话接通,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主任,抱歉这么早打扰。您上次提的那个去国外医学交流的项目……为期两年的那个,我考虑好了,我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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