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垣实验室一楼的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似乎比别处更劲，吹得桌角的宣传册边角微微卷起。长条会议桌两端坐着的人，却比这空调风更让人发僵——季景涵坐在主位，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脖颈线条冷硬如雕塑。他没说话，指尖只是轻轻搭在会议桌边缘，指节泛着淡白，却让对面的星垣管理层个个挺直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的进度图，蓝色的进度条在深色背景上格外显眼，只是在“长期稳定性测试”那一项，标注着浅灰色的“待完善”，像块白玉上的瑕疵。院长捧着保温杯，手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斟酌着开口：“季总，这个项目我们实打实推进了两年，核心的分子结构改造技术已经突破了，您看这前期的抑制率数据……”他说着指向幕布上的“89%”，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就是长期测试需要更多临床样本，还得再等些时日……”
“多久？”季景涵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砸进温水里，瞬间让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抬眼看向院长，瞳色深暗，目光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季氏投钱不是为了看‘待完善’的进度，我要的是明确的时间节点——比如，多久能出稳定测试报告？多久能进入临床试点？”
院长被问得一噎，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技术总监，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原本他们预估的是半年才能完成第一阶段稳定测试，可看季景涵的态度，显然不可能接受这个时长。就在院长硬着头皮想讨价还价时，季景涵身旁的林舟轻声补充：“季总意思是，三个月内要看到第一阶段的稳定测试报告，且数据偏差不能超过2%。如果达不到，投资协议需要重新评估。”
“三、三个月？”技术总监忍不住出声，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太赶了！长期测试需要观察不同Alpha体质的适配反应，光是样本招募就得一个月……”
“样本的事，季氏可以协调旗下医院对接。”季景涵终于动了动，指尖在平板上点了一下，调出一份名单，“但时间不能变。”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像是在宣布一项既定决策，容不得反驳。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所有人都知道，季氏的投资对这个项目有多重要——没有这笔钱，后续的样本采购、设备升级都无从谈起。可三个月的期限，实在是把弦拉得太紧了。院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会议室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一道清浅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抱歉，来晚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陆池抱着一摞黑色文件夹站在门口，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骨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淡蓝色试剂痕迹。他的头发打理得整齐，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却挡不住眼底的清明。怀里的文件夹码得极整齐，每一本的右上角都贴着白色标签，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分类——“前期数据复盘”“样本来源分析”“分子结构优化方案”，一目了然。
他没看会议桌旁的任何人，只是脚步轻稳地走过来，从左到右依次分发文件夹。指尖碰到文件夹时，能看到他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因为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带着一点薄茧。分到季景涵面前时，他微微俯身，将文件夹放在桌角，声音平稳：“季总，这是您需要的项目核心资料，补充了最新的分子对接数据。”
季景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接文件夹。他见过太多想在季氏面前表现的人——有的刻意穿得隆重，有的说话滔滔不绝，有的甚至会借着递文件的机会刻意靠近。可眼前的陆池，却透着股“只谈工作”的疏离。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算合身，肩线略宽，却衬得他身形更显挺拔；递文件时手臂微曲，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没有丝毫越界；说话时眼神落在文件夹上，没有刻意讨好的笑意，只有对工作的专注。
“这位是？”季景涵终于开口，目光转向院长。
院长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介绍：“季总，这就是‘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的核心负责人，陆池。之前跟您提过的，能做到92%抑制率的那位研究员，就是他。”
陆池这才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季景涵。男人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看人的时候带着种天然的审视感，仿佛要把人从里到外剖析清楚。换做旁人，或许早就避开这目光了，可陆池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没有丝毫怯场：“季总，我是陆池。接下来由我汇报项目的核心技术细节，您如果有疑问，随时可以提。”
他的声音比刚才进门时更稳，尾音带着一点清冽的质感，像实验室里刚提纯的试剂。说话时，他走到投影幕布旁，调出自己准备的PPT——第一页不是花哨的封面，而是直接列出“长期稳定性测试优化预案”，上面清晰标注着“分组并行测试方案”“陆氏医院样本库接入计划”“数据监测频率”，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负责人。
“关于三个月的测试期限，”陆池手指点在幕布上的“分组并行”字样，“我们计划将样本按体质分为三类——易感期轻度失控、中度失控、重度失控，每组同步进行测试，由三个小组分别负责数据记录，每天交叉核验，确保误差在1%以内。同时，陆氏医院已经同意开放他们的Alpha患者样本库，预计本周内就能完成首批500份样本的调取，不用等招募期。”
他的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踩在关键点上，没有半句废话。PPT上的数据图表做得格外细致，连不同体质Alpha的信息素浓度曲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季景涵忽然开口，指着其中一张图表：“中度失控组的样本，之前有出现过抑制率波动超过3%的情况，怎么解决？”
陆池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调出另一页PPT，上面是一份编号为“M-073”的样本记录：“季总说的是这份样本。当时波动是因为患者同时服用了降压药，药物成分与安抚剂中的黄酮类物质产生了轻微拮抗。我们已经调整了配方，加入了微量的甘草酸苷，上周重新测试，抑制率波动稳定在1.2%，符合要求。”他报出样本编号、问题原因、解决方案、调整后的数据，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卡顿。
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刚才觉得“三个月不可能”的技术总监，此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指尖在数据上轻轻划过；院长也放下了保温杯，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连季景涵身旁的林舟，都悄悄松了口气——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在季景涵的连番追问下，应答得这么从容。
季景涵没再提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池身上。青年正低头翻着PPT，侧脸线条柔和，却在说到“信息素分子结构改造”时，眼底忽然亮起一点光——那是种纯粹的、对科研的热爱，没有掺杂任何商业算计，和这会议室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说话时偶尔会下意识地咬一下下唇，淡粉的唇瓣被牙齿压出一点浅印，透着点不自知的软，可手里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却稳得像固定在仪器上的夹具，连点在幕布上的位置都精准无误。
二十分钟后，汇报结束。陆池合上笔记本电脑，站在原地，目光看向季景涵：“季总，以上是全部方案。包括调整后的配方表、样本分组明细、数据核验标准，都在您面前的文件夹里，您可以随时核查。如果有疑问，我可以补充。”
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季景涵身上。他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反而抬眼看向陆池，沉默了两秒，忽然问：“陆研究员是Omega？”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院长手里的保温杯“咚”地一声撞在桌角，他猛地抬头看向季景涵，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从没跟季景涵提过陆池的性别，季景涵怎么会知道？
陆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抬眼看向季景涵，坦然点头：“是。但我想，Omega的性别，不会影响实验数据的准确性，也不会耽误项目进度。”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躲闪，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像是在说“我靠的是能力，不是性别”。
季景涵看着他，眼底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夹封面写了个“阅”字，然后起身：“方案我会让团队评估，三天后给答复。”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林舟连忙拿起他的外套，快步跟上。会议室的门被关上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看向陆池的目光里满是赞赏。
“陆哥，你也太厉害了！季总都没挑出毛病！”小陈刚才一直在门外等着，这会儿立刻跑进来，一脸崇拜地说，“我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你回答季总的问题时，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陆池笑了笑，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夹，指尖碰到刚才季景涵碰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残留的凉意。他低头看着文件夹上的“阅”字，笔锋凌厉，和季景涵的人一样。刚才被问性别时的那点不适，此刻已经淡了下去——至少，季景涵没有因为他是Omega就否定他的方案，这就够了。
“先别高兴太早，”陆池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对小陈说，“季氏的评估才是关键。走，回实验室，还有一批调整配方后的样本要测，得赶在三天内出数据。”
他转身朝门口走，没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里，季景涵正看着林舟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陆池的资料：“陆池，Omega，26岁，陆氏医学世家幺子，毕业于帝国理工学院生物医学系，曾以匿名身份发表《Alpha信息素躁动机制研究》，被收录入国际ABO医学期刊……”
季景涵的指尖在“Omega”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见过太多被Alpha的气场压得怯懦的Omega，也见过想借着性别攀附权贵的Omega，却从没见过像陆池这样的——明明是稀有Omega，却偏偏要在Alpha信息素研究领域闯，还能做到如此专业、如此不卑不亢。
“Omega……”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让身旁的林舟以为是错觉，“有点意思。”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这句话封在了狭小的空间里。而走廊另一头的陆池，正抱着文件夹快步走向实验室，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轻轻飘动，像一片蓄势待发的帆——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那位顶级Alpha心里，最特别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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