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秋雨来的又快又急,把雒城来不及收摊的小贩浇了一个透心凉。
典当行的小厮在半梦半醒之间被窗外瓢泼的雨声惊醒。
门外招揽生意的旗子已经被雨水浇透,紧紧吸附缠绕,成了腐竹状。
“糟了,糟了。”
冲出门去,豆大的雨点砸的他睁不开眼睛。
哗啦啦—
闪电伴随着雷声劈下,将天照亮了大半。
冒着雨,小厮摘了湿哒哒的旗子,立回店内的青石板上。
前半夜东山上骤起的山火已经暗了许多。
他心下盘算着,明日上山去挖些土,给家中的山茶花添添肥。
“快关门吧”,对街的夜宵店收完了桌椅“今日没人会来了。"
话音刚落,小厮只见三人径直冲入店中。
满身血污被雨水泡的发软,啪嗒啪嗒往自己刚刚洒扫干净的青石板上落。
从门口行至柜前,泥汤被带了一路。
“你们......你们!”
他年纪不大,涵养还没修到位,被这三人气的手指发颤。
“抱歉,深夜叨扰。”叶奚云疾步上前,“赵阵主可在?”
“我们这儿是典当行,没有赵阵主这号人。”小厮两眼一翻,没好气道。
“别把衣服上的水拧在店内。”叶奚云回首嘱咐两位师妹,语毕又从内襟掏出早就备好的玉符和金银。
“我是你们掌门的故人,烦请引见。”
接过玉符,小厮揣了金银,神情松快不少,只是哼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他将那刻着符文的玉符插入柜内一道暗格。
狭小的典当行内光芒大作,金色的符文从墙壁里地板上浮现,从脚底攀爬而上,将三人紧紧包裹。
姜怀川直觉眼前一亮,之前狭小的当铺不在,迎面扑来的是一园海棠花香。
四下无人,秦千涯目光扫过园中烛火灯光打不到的阴影处,暗自警惕。
“姜怀川?你怎么在这里!”锦衣红袍的小公子从园中奔出,臂间的金环叮当作响。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师姐的手下败将。”秦千涯见来人是熟悉面孔,放松下来。
“秦止,秦千涯!你怎么还活着!”赵褚被秦千涯气的跳脚,叫着秦千涯大名就要扑过来当场一决生死。
“好了好了。”姜怀川隔开两人,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她一把抓住赵褚的后领,将人捞在面前,问道:“你母亲呢?”
一语未了,只听园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让贵客久等。”
中年女子容颜清淡,未佩簪冠,只着一袭水绿色的锦衣,腰间悬着玄青的阵玉。
赵棠虽是散修,也不曾加入过什么门派,可是公认的手段了得。
手下的佣兵行开遍蜀山,作为资源和人手的中转站,蜀山几乎人人都从她那里接过任务。
“还请赵阵主出手相助”叶奚云见到来人,上前两步,“我师尊她......”
“叶圣手不急,坐下再谈。”赵棠抬手招呼几人落座,又令下人奉茶。
姜怀川一行人风尘仆仆,被身着白色短打的侍女引入席间,方才落座面前便被填上茶具和零嘴。
“叶圣手别来无恙”待三人在席间坐定,赵棠这才浅笑着开口,“这是今年春天新采的碧螺春,比去年的果香更剩。”
“赵阵主好品味”姜怀川轻抿一口白玉杯中的茶汤,“只是此次叨扰,恐怕要扫了阵主雅兴。”
赵棠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手腕微压,水柱旋滚落下,撞在杯壁上发出轻响。
她继续顾左右而言他“自初秋小比后,褚儿和怀川有些许时日未见了,今日一见,便知褚儿往后恐怕更是望尘莫及了。”
“母亲你为什么夸她!”赵褚气急败坏,哗的一声站起身来,“姜安!今天再比一场,看看谁胜谁负!”
秦千涯耐心耗尽,眼看对面绕来绕去就是不接话,几乎就要掀桌而起。
她手方才搭载桌上,姜怀川便抚了上来,安慰地轻拍两下,继续接话道:“阵主谬赞,在下近来剑术无甚精进,令公子阵修上天赋凛然,上次见还是金丹中期,短短两月便已突破后期。现在再比,在下恐怕再难匹敌。”
见赵褚被这两句安抚的尾巴翘上天去,姜怀川又将话题转向正题上。
“令公子年方十四修为便如此了得,赵阵主真是教子有方。”她一掐秦千涯的大腿,见秦千涯只是莫名奇妙望向她,便自己先落下泪来,说:“我年幼失恃,和师尊相依为命,同师尊虽无血缘之亲,她却一直待我甚厚,今日两人一别,今后恐难再见。”
叶奚云暗叹师妹口才了得,明明自己看着她长大,身边人也没什么能言善道的,怎么她就能口若悬河,难不成真是刻在血脉中的天赋?
他趁机坦言:“师尊现下被困在雒城山上,还请赵阵主施以援手,救救师尊!”
一语终了,他叩首再拜。
“恩人速速请起,我担不得如此大礼!”赵棠深知今日再将这事揭过,只得言归正传。
她将叶奚云扶起,把着手臂哀声叹气“叶圣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可惜今日灵气骤然消失,虽然阵法不受影响,身边护卫却一个两个都从此不堪大用。我一介阵师,虽然想替恩人报杀师之仇,可身无长物,恐难当大用。”
哗——
秦千涯听到对面说什么杀师之仇,骤然掀桌而起。
姜怀川阻挡不及,满桌茶具都摔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将她刚刚干透的衣摆再度沾湿。
“我师尊没事,她还活着!”秦千涯方要伸手拔剑,就被姜怀川按了个结实。
小比结束后,赵褚曾跟着姜怀川见过云漱一面,当日还收了云漱送的桃子酒。
现在听闻云漱遇险,而母亲不愿去救,也跟着哗一声站起。
他快步绕过倒地的桌案,在母亲面前站定,“母亲,让我去!我定然将姜怀川的师尊全须全尾地带出来。我的千军阵刚刚大成,正缺练手机会。”
赵棠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心下一横,给旁边伺候着的下人打了眼色,“褚儿倦了,带他回房休息。”
“母亲!”两个侍卫一人一边夹住赵褚,被驾走时他还在呼,喊“如果是你被困,姜怀川肯定也会出手相助的!”
“犬子莽撞,少年心性,还请客人见谅。”见赵褚走远,赵棠脸上又挂起了泼澜不惊的笑意,向姜怀川三人赔罪道。
“夜已深了,客人今天就在此歇下吧。诸事明日再议……”赵棠挥手,假意要送客。
哗啦—
储物袋被姜怀川解开,金银珠宝倾泻而下,滚落席间。
待财宝散了一地,姜怀川这才收起依旧沉甸甸的储物袋。
她将储物袋郑重其事地放入赵棠掌心,“我们师兄妹全部身家皆在此处,还请赵阵主借兵。”
赵棠神情缓和稍许,说:“东山大火已烧了半个时辰,现在再去恐怕也是晚了。”她摩挲着手中的锦袋,“天机阁在雒城一手遮天,阁主又以能掐会算闻名。”
她叹了口气,说:“在下家中还有一子,小子年幼无知,难当大任。若被天机阁缠上,我们母子二人该如何脱身?”
踌躇片刻,赵棠将锦袋收入袖中,掏出一片玄青色玉符来。
玉符上金钩银画,用掐丝工艺镶了一个“棠”字。
“罢了。这是我的私人符令,你们拿着它去堂内,告诉他们我有令,这是最紧急的任务。最后能招来多少佣兵,就与我无关了。”
“多……”叶奚云拜谢的话正要脱口,被姜怀川一手按了回去。
佣兵只拿钱办事,远远没有私兵靠谱,若真招来一群暗藏祸心的佣兵,那才是引狼入室。
姜怀川接过赵棠递来的玄青玉符,在指尖转转。
她躬身拉住赵棠衣袖,眼里闪出泪光,模仿着幼童依赖长辈的神态,“姨姨,若没有私兵相护,佣兵肯定将我们师兄妹三个杀人灭口,吃干抹净!姨姨可否再派几位相熟的亲卫互送?”
赵棠见姜怀川得寸进尺,要了私符还不满足,偏要将自家扯进去不可,脸色瞬间黑了一半。
“人心不足蛇吞象!”赵棠将皱巴巴的衣袖从姜怀川手中扯出,用手摩挲着 理平。
姜怀川被她甩的退了两步,被身后秦千涯接住。
私兵是万万不能借的。也不知是什么天地宝物,能让天机阁和云漱打到这样不死不休的地步。
赵棠深知,打着她的旗号确实能让天机阁暂时有所忌惮。可若在这事上落下把柄,事后清算起来,今日收下的财宝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姜小友是明事理之人,应当懂这个道理”,赵棠深深看了姜怀川一眼,招呼侍从道:“送客!”
说罢拂袖离去。
靠在身后秦千涯怀里,姜怀川紧了紧手中玉符,全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松懈。
她长舒一口气,意料之外,结果好得离谱!
赵棠果然不愿借兵,而赵褚的表态是大大的意外之喜。
赵棠知道她困不住那莽撞的小子,特地最后送来这片私符。
等她将私符交给堂口,赵棠的死士定会剥去所有带有标志物的纹饰,暗中随行。
按照姜怀川对赵褚的了解,他应当也会趁乱混在其中。
秋雨过后的雒城是极冷的。
雒城佣兵行的堂口就建在典当铺下。
踏入殿内的时候,姜怀川下摆上的茶水还未干。
她的里衣淋雨后来不及更换,一直贴在身上,散发着蜀山雨后特有的潮湿。
倘若不洗,扔在那里两三日,里衣上必定会长出一片菌子。
姜怀川揣着怀中的玄青私符,暗暗煽动外袍透气,心中盘算着编好的台词。
即使是深夜,堂口依旧灯火通明。
地下世界的夜总是格外喧嚣,佣兵们在堂内各自忙碌。
有人凑在榜下,抬头筛选着琳琅满目的任务。
有人举着牌子,大喊着:“雒城保安,三缺一!”
身着白色短打的小厮见三人步入堂内,赶忙小跑着上前,“客人要接什么等级的任务?”
玄青色的私符被姜怀川从胸口摸出,“赵阵主私令,急招雒城死士!”
见到玄青玉符,小厮神色一凛,掏出怀中一块更大一圈的符玉。
两者相合的那刻,堂内暗了下来。
满堂的光芒全部在姜怀川脚下汇聚。
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神色冷肃,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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