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商船如一叶孤舟,在蔚蓝海面上随波起伏。时方达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眯起眼,一只手搭在额前,遮挡海上灼人的烈日。
“哗啦——”“哗啦——”
海浪声单调重复,一声接着一声,他的身体站在甲板的栏杆前,随着船身颠簸微微摇晃。“时方达!”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你怎么躲这儿偷懒?”他循声回头,只见阿离和黄小仙正朝他走来,两人脸上难得带着一丝平和,甚至对他露出了点笑意。
时方达伸长脖子,目光在她们身后搜寻着什么。黄小仙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黑眼珠滴溜乱转:“嘿!跟你说话呢!聋了?”时方达鼻孔里哼出一股气:“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找我准没好事儿!”
“你!”黄小仙气的手指着他,脸蛋涨得通红。时方达却浑不在意,继续吊儿郎当地靠着栏杆,腰向后仰,脑袋倒悬着,望着那看腻了的海天一色。阿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一个人?小仙找了你一圈,没见人,有些担心。”
时方达依旧倒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流云和飞鸟,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啊……她找我干嘛?我们又没啥关系,担心个什么劲儿?怎么不去找她主人!”说完,他收回仰着的脑袋,左右张望:“哎,奇怪啊!九尾人呢?怎么一早上都没有看到他?”
黄小仙也忘了斗嘴,疑惑地挠头:“是啊,整艘船我都翻遍了,也没找着主人。”
话音未落,九尾的声音就从阿离和小仙身后传来:“龙崽!阿离……”
时方达恰好正对着九尾来的方向,一个箭步蹿上去:“死狐狸!跑哪去了?一大早不见人,无聊死我了!”
九尾神色温润如常,凤眸扫过众人,眼中含笑:“胡说,我看你和小仙、阿离,聊得挺热闹。”
时方达在船上憋久了,果然无聊!他故意用肩膀杵了杵九尾,揶揄道:“哎呀,我哪胡说了!阿离和小仙哪比得上你!一个冷冰冰,一个炸呼呼,都没你温柔~”
时方达本是存心逗九尾,想看他反应。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只见九尾并未如往日般笑着回怼,而阿离的心却像被针猛地刺了一下:“原来龙崽……喜欢温柔的?是嫌我太冷淡了么?”黄小仙则瞬间炸毛,叉着腰,圆脸气鼓鼓:“好你个时方达!说谁冷若冰霜?说谁炸呼呼?!”
时方达眼里坏笑,正要和小仙斗嘴。只见平静的声音响起:“龙崽,来!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只见他伸出手,白色宽大的拂袖悄然落下,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上,静静躺着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圆球。
“是水鬼的妖丹!”
“是水鬼的妖丹——”
黄小仙和时方达凑过脑袋,异口同声。九尾点了点头,九尾微微颔首,右袍轻拂,一道金光洒落。那妖丹竟凭空悬浮起来,如被无形之手托起。一股奇异波动自圆球散开,朦胧光影从妖丹内部投射出来,在甲板上方虚空展开——
光影如水波荡漾,骤然聚焦于一片幽静山涧。
两湾清冽溪水在潺潺溪流中交汇相融。光影中,溪水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的视角。它们彼此陪伴,流淌过光滑卵石,徜徉在郁郁葱葱的河岸。阳光穿透摇曳林叶,在水底投下晃动的碎金光斑。两股清泉带着新生的懵懂,只有水最纯粹的意识,在流动中感受彼此的清凉与抚慰,分享着无声的安宁。
然而,天地间画面猛然扭曲!
天际上一道刺目的金光划过!金光带着冰冷、蛮横、充满毁灭气息的伟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贯入这片宁静的溪谷!
“嗡——!”
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撕裂感瞬间攫住了这两股清泉的意识!它们的意识中感到恐惧、撕裂、粗暴和污染、冰冷的恐惧如同毒液注入水流,陌生的暴戾和嗜血的**疯狂滋生。他们在水中快速搅动,浑浊的心脏在水中滋生,两汪清泉的本体变得浑浊,水体剧烈翻腾、膨胀,光影颤抖间,浑浊的水体猛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拉长、苏醒,一男,一女的透明人形,两个“水鬼”形态在溪中伫立。
光影流转,画面瞬间沉入冰冷、死寂的深海深渊。
无尽的黑暗与恐怖的水压挤压着两人,他们已经化形的人形在海中扭曲,挣扎。两个拥有黑暗意识的水鬼失去了溪流的自由与清澈,失去了阳光与温度,在无边的暗海中漂泊,在寒冷的海底深渊中游淌。他们再次成为彼此的依靠,用扭曲的“肢体”笨拙地缠绕、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对方身上唯一残存的“同类”温度。
他们每日徜徉在海洋里,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爬上岸边。感受着灯火通明的人类独有的“生气”。灯火的光晕、岸边模糊的人声笑语、风中飘来的食物香气……这一切都让它们感到既陌生又贪婪。它们模仿着岸上模糊可见的人影形态,努力凝聚出更接近“人”的轮廓,互相依偎在海岸边,坐在沙滩上仰头望着月光。
水鬼的“妻子”会带着老婆婆贩卖的花朵,娇嫩的野花带着头上,脚上踢着沙子和水鬼“丈夫”嬉闹。他们彼此在人看不到的角落会瞬间融成“水鬼”的形态,融入海边的海浪之中,用彼此能“看”到的浑浊水影形态嬉闹,海面和自己的“身体里”倒映着岸边灯火的微光。
它们伸出由水流构成的“手臂”,“拥抱”,享受着来之不易“幸福”
光影猛地定格!脆弱的幸福如同泡沫炸裂。水鬼妻子的视角中,一张贪婪狂热到扭曲的脸庞骤然放大!
紫袍商人尤挺之!他身旁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眼眶深陷如鬼的黄袍老道!老道头顶歪斜道冠,八字胡焦黄,一手紧握绿光幽幽的寻鬼罗盘,另一手死死攥着一个散发不祥气息的青铜海螺法器!他们乘船破浪而来,罗盘指针如毒蛇般,死死锁定海面下因恐惧而微微波动的水影——正是水鬼妻子!
水鬼丈夫此刻正潜向岸边,为她采摘心爱的野花。水鬼妻子预感危险袭来,水鬼妻子惊恐地搅动水流,试图向深海逃遁!但那该死的罗盘指针却纹丝不动地盯着她。
“找到了!就是它!能制造幻象**的‘水魄’!”黄袍老道兴奋得声音尖利变形,瘦弱身躯因狂喜而佝偻颤抖。
紫袍尤挺之眼中爆射出极致的贪婪:“好!好!用它的妖丹施法,那些臭石头就能变成价值连城的宝石!让那些蠢货争相抢购!哈哈哈哈哈——!”想到泼天富贵唾手可得,富商尤挺之发出癫狂般大笑。
记忆瞬间被撕裂灵魂的恐惧与剧痛淹没!水鬼妻子绝望地想呼唤丈夫,想沉入最深的海沟!
但太迟了!
黄袍老道脸上狞笑扭曲,高高举起手中的另一个青铜海螺法器!法器顶端的孔洞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绿色光芒,精准地笼罩住水下的水影!
“呃啊——!!!” 无声的灵魂惨嚎震荡光影!那绿光如同亿万根烧红的毒针,狠狠扎入水鬼妻子的“躯体”!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自法器中爆发,如同无形的恶鬼钩爪,死死扣住了她最核心的本源!
她惊恐地、徒劳地挣扎着,浑浊的水流疯狂涌动,却无法挣脱那绿光的束缚。她看到不远处,她的丈夫——另一团更庞大些的浑浊水影,发出咆哮,从海岸边的海浪中朝着绿光冲来,试图救她!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法器射出一道更强烈的绿芒,如同闪电般狠狠刺到他身上!
“噗嗤——!!!”
一道更粗壮的惨绿光柱如同闪电,从法器中射出,水影丈夫被闪电击中,水雾四溅,形体瞬间溃散大半!他随即失去了意识,身形化成海浪中的一抹海水,沉寂在海底深处。
“他奶奶的!跑了一只!”黄袍老道气急败坏地咒骂,目光更加凶狠地锁住眼前猎物,“先收了这只妖丹!”他枯瘦的手指猛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青铜海螺幽光暴涨,吸力骤然倍增!一股仿佛要将灵魂活剐的烙烫剧痛席卷水鬼妻子全身!
在彻底消融的绝望中,她感到自己最核心、最纯净的存在——那颗深藏水流之中、凝聚了她所有意识与生命本源、温润如水的透明圆珠——妖丹,被那股邪恶的吸力,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她濒临崩溃的“躯体”里剥离、扯出!
剧痛!比被金光污染、比深海挤压更甚万倍的剧痛!那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抽离的酷刑!她的意识在飞速消散,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最后的定格画面:紫袍尤挺之,那张因狂喜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他眼中闪烁着对财富的极致贪婪,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那颗刚从水影中剥离出来、还残留着她最后一丝意识与绝望的、微微发烫的透明妖丹!
“哈哈哈哈哈!成了!发财了!!” 尤挺之的狂笑,成为她意识沉入永恒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也是最刺耳的声音。
光影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啵”一声轻响,彻底熄灭消散。悬浮的妖丹光芒尽失,被九尾伸手稳稳接住,落回掌心,触手冰凉刺骨,仿佛封印着那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怨恨。
甲板死寂。
海风依旧,海浪拍打着船身。但刚才光影中流淌的纯净、被蛮横污染的恐惧、深海的孤寂、彼此在海中相依、以及最后被活活撕裂、掠夺的极致痛苦与绝望……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萦绕每个人的心头。
黄小仙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蓄满了泪水,小嘴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阿离和九尾表情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终于明白,那水鬼近乎癫狂的复仇背后,是怎样的剜心之痛。
时方达脸上的懒散和戏谑早已消失无踪。他怔怔地望着九尾手中那颗不再发光的妖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他想骂人,想质问,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胸膛里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憋闷。
那个在颠倒海天中疯狂咆哮、只想夺回妻子最后遗物的水鬼身影,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那不是凶戾,那是被碾碎了一切希望后,对着杀妻仇人发出的、泣血的悲鸣!
“难怪……”黄小仙带着浓重鼻音、难过至极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难怪他不惜颠倒天地,掀起滔天巨浪也要夺回它……这不是妖丹,这是他妻子……最后的存在啊……” 时方达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眼前的海面,声音凝重:“那商人尤挺之,不仅夺宝,更是虐杀生灵,强取本源,行此邪法,其罪……当诛!
呜咽的海风卷过甲板,将最后一丝轻松彻底吹散。沉重的肃杀与对生命被如此践踏的滔天愤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阿离看着龙崽脸上悲伤的表情,知道水鬼丈夫的死不是时方达的错。于是她默默上前一步,伸手想轻拍他的肩膀给予一丝无声的慰藉。
时方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知晓阿离的心意,没有躲开,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
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力、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痛……
“几位东家!几位东家!” 一声急促、带着明显慌乱和恐惧的呼喊,撕裂甲板上死寂!
众人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李旺跌跌撞撞地从船舱方向跑来,脸上全无平日的憨厚老实,只剩下惨白一片和无法掩饰的惊惶!他跑得太急,差点被甲板上的缆绳绊倒,声音喘息断断续续:“不……不好了!陈老……陈老他……被老三的怪力狠狠掐住了脖子!几个船舵水手拉也拉不开!”李旺瞪大的眼里,盛满难以言喻的恐惧,嘴唇哆嗦着,手指指向船舱入口的方向。
时方达攥紧拳头,和九尾、阿离、黄小仙的目光瞬间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不祥的预感。
“这到底怎么回事?快走!去看看!”时方达话音刚落,几人瞬间追随李旺脚步,快速朝着船舱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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