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旅馆时将近下午五点半,暑气被晚风卷走大半,天边堆着粉紫的晚霞,像被打翻的胭脂盒。一行人沿着街边溜达,最终在一家挂着“老地方小吃”木牌的摊位前停下——支着红蓝条纹的遮阳棚,煤炉上的铁锅冒着白汽,混着烤串的焦香和冰镇汽水的甜气,勾得人肚子直叫。
“就这家吧!”顾寻指着菜单上的烤腰子,眼睛亮得像灯泡,“老板,先来二十串腰子,两扎冰啤,再要个爆炒花甲!”
王允赶紧拉她的胳膊:“少喝点吧,明天还要爬山呢。”
“就一瓶!”顾寻拍开他的手,冲老板扬下巴,“听我的!”
许暻和徐钦找了张塑料桌坐下,椅子腿有点晃,她伸手垫了张纸巾才坐稳。夕阳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徐钦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抬眼看向许暻——她正盯着远处的晚霞发呆,侧脸被霞光染成淡淡的粉,睫毛垂着,像停了只安静的蝶。
“你挺勇敢的。”徐钦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许暻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还好吧,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就敢追小偷?”徐钦笑了笑,桃花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不过确实危险,女孩子还是得注意点。”
“最近在锻炼,”许暻扯了扯运动T恤的领口,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而且法治社会,持刀歹徒应该不多见。”其实心里早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当时纯属脑子发热。
“江忆枫也天天锻炼。”徐钦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眼睛盯着她的反应。
许暻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警惕:“说这个干嘛?”
“没什么,”徐钦摊手,语气随意,“就随口一提。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是我的私事。”许暻垂下眼帘,手指攥紧了桌边的纸巾——这人的试探太明显,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徐钦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指尖转着桌上的空汽水瓶,眼神里的笑意深了些。
这时顾寻端着两盘烤串过来,油星溅在她的白T恤上,她浑然不觉:“来啦来啦!刚出炉的!”她把一盘推到许暻面前,“你尝尝,这家腰子绝了!”
许暻捏起一串,刚要咬,就被顾寻按住:“等等!先拍照!”她举着手机怼到串前,调整了三个角度才罢休,“发个朋友圈,让江忆枫看看咱们多潇洒。”
“别乱发。”许暻抢过她的手机,划掉刚编辑好的文案——“和美女帅哥爬山,某人只能宅家”。
顾寻嘿嘿笑:“知道了知道了,不给你家‘大哥’添堵。”
徐钦在旁边听得清楚,低头喝了口汽水,瓶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晚饭在顾寻的主导下变成了“啤酒局”。她一个人抱着扎啤杯,从高中糗事讲到对大学的憧憬,说到激动处还拍着桌子笑,引得邻桌频频回头。王允在旁边劝了几次,反被灌了半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许暻没喝酒,只是默默吃着花甲,听顾寻胡侃。徐钦也没多喝,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句话,总能精准地接住顾寻的梗,引得她笑得更大声。
“不行了不行了,”顾寻最后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我要睡觉……”
许暻看了眼表,晚上八点半。她戳了戳顾寻的背:“起来,回酒店睡。”
顾寻哼哼唧唧地不肯动,最后被许暻和王允架着胳膊拖起来,像条没骨头的鱼,嘴里还在念叨:“再喝一杯……就一杯……”
旅馆离小吃摊不远,五分钟就到了。前台的阿姨看着被架进来的顾寻,憋笑着递过房卡:“顾小姐预定的两间标间,302和308。”
“谢谢。”许暻接过房卡,看了眼号码——302离电梯近,308在走廊尽头。
“我和顾寻住302,”许暻把308的房卡递给徐钦,“你们俩住那边。”
王允接过房卡,脸还红着:“我……我先送你们过去?”
“不用,”许暻架着顾寻往电梯走,“我们自己能行。”
电梯里,顾寻突然抬起头,盯着许暻的脸看了半天,突然傻笑:“阿暻,你说……徐钦是不是喜欢你?”
许暻没好气地拍她的脸:“喝多了就闭嘴。”
“我没喝多,”顾寻扒着她的胳膊,“他看你的眼神……啧啧,跟王允看你一个样。”
电梯门“叮”地开了,许暻把她拖出去,怼到302门口:“再胡说八道,今晚你睡地板。”
把顾寻扔到床上时,许暻的胳膊已经麻了。她脱了鞋,先去淋浴间冲澡——冷水浇在身上,才把一身的烟火气和疲惫冲掉大半。裹着浴袍出来时,顾寻已经睡得打起了呼噜,口水差点流到枕头上。
许暻叹了口气,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瘫倒在另一张床上,摸出笔记本。她想把今天拍的晚霞存到云端,点开文件传输助手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亮着的小狗头像——江忆枫在线。
鬼使神差地,她从相册里挑了张晚霞的照片,点了发送。心里还念叨:估计他在忙,不一定能看到。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对方就回了:“挺好看,这是在哪?”
许暻指尖飞快地敲:“在街边小吃摊拍的。”
“技术可以啊,拍出了‘长河落日圆’的气势。”
她对着屏幕笑了笑,指尖悬在键盘上,又敲:“明天去登山,拍日出给你看?”
“好啊,”江忆枫回得很快,“不过早点休息,别明天爬一半就喊累。”
“才不会。”许暻撇撇嘴,刚想再回点什么,笔记本突然弹出“无网络连接”的提示。
她低骂一声,举着电脑在房间里转圈——信号格时红时绿,照片传了一半卡在那。她套上拖鞋,抓起房卡:“顾寻,我出去找信号,你老实待着。”
床上的人没反应,估计睡得死沉。
许暻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暖黄的光打在地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她举着电脑在走廊里溜达,像个寻找信号的幽灵,最后在楼梯间的休息区停下——这里的WiFi信号满格。
她把电脑放在长椅上,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找信号?”
许暻吓一跳,回头一看,徐钦站在楼梯口,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身上穿着件黑色短袖,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嗯。”许暻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浴袍带子,“酒店信号太差。”
“早点休息吧,”徐钦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停留在和江忆枫的聊天界面,“明天爬山要早起。”
“知道了。”许暻抱起电脑,起身就往回走,浴袍的带子在身后晃了晃。
徐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偷拍的照片:许暻坐在长椅上,侧脸对着窗外的月光,睫毛像镀了层银。
第二天凌晨三点,闹钟还没响,顾寻的惨叫声先划破了寂静:“我的腰!我的腿!”
许暻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她在床上扭来扭去,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鱼:“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
“我哪知道爬山这么累,”顾寻捶着腰,“早知道不来了……”
“现在说这些晚了。”许暻掀开被子下床,从背包里翻出登山装备——许珩给她塞的登山杖、护膝、驱蚊喷雾,还有两包酒精纱布,堆在一起像个小药箱。
“你带这么多东西?”顾寻瞪圆了眼睛,“背得动吗?”
许暻把护膝套在腿上,又把驱蚊喷雾塞进腰包:“我哥说安全第一。”她瞥了眼顾寻,“等会被蚊子咬了别求我。”
顾寻悻悻地闭了嘴,慢吞吞地穿衣服。
凌晨四点,四人在酒店门口集合。天还是墨黑的,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山风刮过,带着点凉意。许暻打开手机导航,屏幕上的箭头稳稳地指向登山口:“跟着我走,错不了。”
“信你不如信徐哥。”顾寻嘀咕。
“要不打赌?”许暻挑眉,“走错了我请你吃一周冰淇淋。”“赌就赌!”顾寻立刻接话。
徐钦在旁边笑:“那就跟着许暻走,错了我请大家吃。”
山路比想象中陡。刚走半小时,顾寻就开始喘,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扇着风:“不行了……歇会儿……”
许暻拄着登山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还是站着没动——她怕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周围的树染成模糊的影子,手电筒的光柱在雾里晃,只能照亮脚下半米的路。
“呀!蚊子!”顾寻突然尖叫,伸手去拍腿。
许暻翻了个白眼,从腰包里摸出驱蚊喷雾扔过去:“自己喷。”
顾寻接过去,对着裤腿一顿猛喷,刺鼻的气味散开,许暻忍不住咳了两声:“少喷点,等会把自己熏晕了。”
“不行,蚊子太毒了!”顾寻喷完,突然拽住王允的胳膊,“小王,你陪我再歇会儿,你们先走,我们跟上。”
王允面露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快点。”
于是队伍分成了两拨。许暻和徐钦走在前面,顾寻和王允落在后面。
山路越来越陡,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稍不注意就会打滑。许暻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她不敢回头,怕一看就泄了气,只是盯着前面徐钦的背影,一步一步跟着。
“还行吗?”徐钦突然停下,回头问她。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汗珠。
“没事。”许暻喘着气,抬手抹了把汗。
“那就再坚持会儿,”徐钦指了指前面,“快到山顶了,能看到点光了。”
许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雾里隐约透出点鱼肚白,像被墨染过的宣纸,终于透进了点亮。她咬咬牙,跟着往上爬。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垂直的,石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许暻扶着旁边的岩石,一步一步挪,指尖被石头磨得生疼。眼看还差最后一级台阶就能踏上山顶的平路,她脚下突然一滑——踩空了。
“啊!”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她以为要滚下去时,一只手突然揪住了她的浴袍领口,紧接着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抓稳了!”
徐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许暻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旁边的岩石,指尖抠进石缝里。徐钦用力一拽,她踉跄着被拉上山顶,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许暻的腿还在抖,手心全是冷汗。
徐钦也在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蹲下来,看着她发白的脸:“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没事……”许暻摇摇头,抬头看向东方——就在这时,第一缕阳光挣开云层,泼洒在山谷里,金色的光穿透雾气,把远处的山峰染成了金红色。
真美啊。
许暻看呆了,忘了呼吸。她摸索着从腰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江忆枫的聊天界面。她对着日出拍了张照,点了发送。
几乎是秒回。江忆枫发了个点赞的表情:“登顶了?风景绝了。”
许暻的手指顿了顿,又敲:“可惜没拍全,人太多了。”
“那你呢?不给我发张自拍?”后面跟着个挑眉的表情。
她看着屏幕,嘿嘿笑了。鬼使神差地,她打开前置摄像头,背对太阳,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和被风吹乱的头发,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刚发过去,就听见前面传来徐钦的声音:“许暻,看这边。”
她抬头,只见徐钦举着拍立得,镜头对着她。“咔嚓”一声,相纸慢慢吐出来,他甩了甩,递过来:“给你。”
照片上,她坐在山顶的岩石上,身后是喷薄的日出,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眼神里带着点刚从惊吓中缓过来的茫然,却意外地生动。
许暻接过照片,指尖触到相纸的温度,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好看吗?”徐钦问,眼里的笑意很亮。
“还行。”她把照片塞进腰包,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顾寻的大嗓门:“你们俩干嘛呢?日出都出来了!”
许暻回头,只见顾寻和王允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顾寻叉着腰,看着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哀嚎:“完了完了,最美的瞬间错过了!”
“谁让你不早点来。”许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都怪小王,走得太慢!”顾寻把锅甩给王允。
王允委屈地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来都来了,拍张合照吧!”顾寻掏出手机,拉着三人站到一起,“靠近点靠近点!”
许暻被挤在中间,左边是顾寻,右边是徐钦。她能闻到徐钦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山间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很清爽。
“一二三,茄子!”
快门按下的瞬间,许暻下意识地笑了笑。
下山比上山更难。石阶滑得像抹了油,许暻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挪,腿肚子都在转筋。顾寻更是被王允半扶半搀着,嘴里不停念叨:“早知道这么累,死也不来……”
“前面有缆车。”徐钦突然指着远处,“我记得这边有个索道,能直接到山脚。”
许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远处的山谷里架着钢缆,红色的缆车像小盒子一样在上面滑。
“坐缆车!”顾寻立刻举双手赞成,“多少钱都坐!”
索道站的工作人员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旁边还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年轻人,胸前别着“暑假工”的牌子。顾寻跑过去问价格,回来时脸都绿了。
“多少?”许暻问。
“一百五!单程!”顾寻压低声音,“抢钱啊!”
“那你走下去?”许暻挑眉。
顾寻看着陡峭的山路,打了个哆嗦:“抢就抢吧!老娘认了!”她掏出手机,闭着眼睛扫了付款码,“这是最后一次为‘自由’买单!”
许暻笑了——这话她听顾寻说过不下十次,每次转头就忘。
缆车慢悠悠地往山脚滑,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小,像幅流动的水墨画。许暻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云海,突然觉得这趟累到半死的登山,好像也挺值的。
手机震了震,是江忆枫的消息:“自拍不错,就是太模糊了。”
许暻看着屏幕,手指敲了敲:“下次拍清楚点给你看。”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缆车正好钻进隧道,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她靠在窗边,听着隧道里的风声,嘴角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
也许,出来看看,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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