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直视着那双在夏霖脸上显得格外违和的眼睛。
“与你交换的灵魂去哪了?”
“你从哪冒出来的?”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砸过去,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顶着夏霖皮囊的东西因为惧怕他,这会儿倒是学乖了,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个发顶,瘦削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何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过十分钟,王弼一边套着外套一边小跑过来,嘴里还抱怨:“我正研究小陈的新身体呢,你叫我出来喝西北风?”
“她。”
何晏用下巴朝蹲着的那位点了点,“不知道哪来的孤魂野鬼,占了夏霖的身子,我什么都问不出来,得去趟桐老爷那儿要点东西,你看好她。”
王弼瞥了眼那抖得跟鹌鹑似的“夏霖”,“那家里头那个疯子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陈玉卿看着吧?”
“陈玉卿是吃干饭的?难道你没告诉她,没有价值的队友会被优化。”
王弼挠了挠头:“那我怎么还没有被优化?”
“那是因为我在负重前行,你至少靠谱一回吧,真的,算我求你。”
何晏叫了辆车,转身拉开车门,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王弼对着尾灯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
他蹲到女鬼面前,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歪头打量她:“按年代算,我该叫你声太奶,还是小妹?”
“你是谁?俺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
女鬼被他吓得一哆嗦,脚下不稳,差点栽进身后的绿化带里。
王弼耐着性子跟这位房客讲道理:“你现在占着我朋友的身子,总不是个办法,有什么未了心愿说出来,我们想法子帮你完成,你就安心上路,对大家都好。”
女鬼茫然抬起头:“心愿的话……俺要回家。”
“你家在哪?”
“乡下。”
“……”
王弼痛苦地抓了把头发,感觉自己在做人口普查:“咱能说具体点吗?比如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你这样说乡下,我很难办啊。”
女鬼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丝:“俺……俺记不得,俺想不起来……”
一辆出租车恰好减速路过,副驾驶窗摇下,探出来的竟是陈玉卿。
“小陈?”
陈玉看向蹲在地上的夏霖和一脸生无可恋的王弼,“你们在街上干嘛?”
王弼如获救星,一把拉开车门:“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利落地把还在发懵的女鬼塞进后座,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带我们找找附近的乡下。”
司机表情复杂:“乡下?哪个乡下?这城郊结合部,往前是李家村,往后是张家屯,左边王家庄,右边赵家堡……”
“哎呀,你就随便开。”
王弼一屁股坐进车里,“往有泥土芬芳的地方开,往有鸡叫狗吠的地方开,总之往最像乡下的地方开。”
出租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前行。
王弼急忙提醒:“等等,师傅,先别往西边开,我昨天看天气预报说西边有炊烟。”
陈玉卿淡淡道:“那是雾霾。”
“往东边开。”王弼喊,“东边有牛叫。”
“那是隔壁工地在用挖掘机。”
“你能别说话吗?小陈?你的转正考评还在我手里呢。”
“……”
女鬼扒到车窗边,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眼巴巴地打量着那些在渐暗天光中,次第亮起的灯火。
可每次都是看几眼就蔫蔫地缩回座位,失望摇头。
“这个也不是?大姐,这都第6个村了。”
当计价器跳到第7个村庄时,王弼死死盯着那不断翻滚的数字,心在滴血:“这要是夏霖不给报销,我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她给你报销过?”
“从来没过……我幻想而已,拜托你别说话了好吗?”
以往都是别人嫌弃他,现在居然轮到他嫌弃别人,这种颐气指使的感觉真的好爽。
3个小时过去,油箱告急提示灯亮起。
乡间小路越发颠簸,把后座的三人颠得东倒西歪。
王弼看着导航地图上密集得像是芝麻撒了一片的村落名称,忍不住哀嚎:“这乡下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再开下去都要出省了。”
女鬼直起身,手臂指向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山影:“那边……俺好像有点印象。”
陈玉卿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看过去:“公墓区。”
“难怪眼熟。”
王弼:“……”
司机回过头:“几位,你们到底要去哪儿啊?再往前就是邻省了,我这车可没办跨省营运手续。”
女鬼激动地尖叫:“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豆腐的味道,俺们老家家家户户磨豆腐,就在那里。”
王弼鼻翼微动,也捕捉到风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豆香味。
他精神一振:“师傅,就往有豆腐味的方向开。”
陈玉卿无语:“难道不是你馋了吗?”
司机握着方向盘:“要不你们换条狗来带路?”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个连手机导航都罢工的偏僻岔路口。
女鬼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泪水夺眶而出:“俺想起来了……俺家门前,有棵好大的枣树。”
陈玉卿凑近王弼:“她现在想起来的,到底是她家,还是她坟头?”
“就是这里,俺认得这条路。”
女鬼指着路边一个模糊的标识牌。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集体沉默了。
那分明是一块“前方施工,请绕行”的警示牌。
百年时光早已将这片土地彻底重塑。
水泥路覆盖了记忆中的土地,整齐的小洋楼取代了连片的黑瓦房。
女鬼站在陌生的故乡街头,晚风撩起她的发丝,怅然若失,“为什么……什么都变了?”
王弼挠了挠头,摸出手机:“要不……咱们给她在这儿拍张照?好歹算个纪念。”
陈玉卿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别用夏霖的衣服擦眼泪,这件衬衫是租的。”
出租车司机:“那什么……回程的车费能不能先结一下?我看这位姑娘一时半会儿也哭不完。”
陈玉卿利落地扫码付了款。
司机确认到账后,一秒都没多留,车子绝尘而去,喷了三人一脸的尾气。
“现在怎么办?”
陈玉卿看着仍在啜泣的女鬼,“总不能一直让她这么哭下去吧?”
女鬼泪眼婆娑却坚定地指向村后山的方向:“俺想起来了,后山有个铁盒子……应该是俺当时寄回去的,俺们的东西。”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上山,月光勉强照亮前路,乱七八糟的树枝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在女鬼的指示下,他们找到一颗槐树底下,王弼捡了根树枝开始挖,没几下就碰到了硬物,果然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工,在挂着唐氏纺织厂的牌匾的门前笑得灿烂。
女鬼颤抖的手指悬在照片正中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上方,声音哽咽:“俺认得她……”
一道刺目的白光打在她脸上。
何晏站在大家身后,手里的强光手电将昏暗的树林照得雪亮。
王弼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何晏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红点正在闪烁:“我在夏霖身上装了定位器。”
“谁在山上?干什么的。”山下传来村民粗犷的吆喝,几道手电光柱如同探照灯般朝山上扫来。
何晏急忙提醒他们:“尽快撤回去吧,别被人当成挖祖坟的揍一顿。”
王弼看着黑漆漆的山路,声音发颤:“我不认识路啊!下面会不会有鬼?”
“……你不是鬼差吗?”
“哦,我差点忘了这茬。”
“快,往这边。”陈玉卿率先拨开灌木,四人下了山坡,就在村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他们幸运地拦到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快开快开。”
王弼钻进车里还在不停回头张望,“我刚才好像听到摩托车声了,该不会是村民追来了吧?”
司机是个爽快人,一脚油门踩到底:“放心,这条山路我熟,嗝。”
王弼抽了抽鼻子,疑惑问:“你喝酒了?”
“怎么可能?开酒不喝车,喝车不开酒,这条铁律我记在心里的,放心,我绝对守法啦。”
陈玉卿一手捏着鼻子,一手使劲捶车船:“救命,我要下车!放我出去!我不想死啊!”
车子在盘山路上疾驰,就在拐过一个急弯时,车灯突然照亮前方,一道佝偻的身影正颤巍巍地横穿马路。
司机心里咯噔一下,猛踩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老人应声倒地。
“完了完了,这下摊上大事了。”
司机脸色煞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直哆嗦,“我开夜车十年都没出过事啊,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大家慌忙下车。
何晏蹲下检查老人伤势,好在并没有撞到哪里,王弼已经掏出手机叫救护车。
“老头,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倒在地上的老人半睁着眼,哼哼唧唧:“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女鬼躲在陈玉卿身后,小声说:“要不要赔钱……”
陈玉卿一脸为难:“可是……我们很穷的。”
王弼捂住她的嘴:“祖宗,这话现在不能说。”
急诊室里,老人一直半昏半醒,医护人员问话也答不清楚,只是反复嘟囔:“疼……”
女鬼安静地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歪头观察了老人片刻,转脸对王弼低语:“我看他不要紧啊,该不会是装的吧。”
王弼正对着住院登记表上一连串信息发愁,哭丧着脸回道:“待会儿他跟家里人说咱们撞了他,那咱就有事了,大姐,你能不能帮忙问问大爷,看私了行不行?”
“怎么私了?你们愿意赔钱吗?可你们不是很穷吗?你们有钱吗?”
王弼:“……”
陈玉卿细心地给老人掖了掖被角:“赔偿是后话,我们现在先把人照顾好,这样吧,咱们这几天就轮流在这儿守着。”
“那家里的疯子怎么办?”
“我锁着了,我出来前还给他买了好多饼套在他脖子上,应该是饿不死。”
“希望……夏霖回来后,不会砍死我们……”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间普通的病房开始出现一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护士们交接班时总会私下嘀咕:“三床那老爷子,指标看着吓人,运气倒是挺邪门。”
女鬼靠近病床时,监护仪上就会莫名其妙地平稳下来,老人紧皱的眉头也会不自觉地舒展。
可一旦她离开稍久,哪怕只是去走廊透透气,仪器就闹脾气似的,滴滴叫个没完。
“这也太不科学了。”
王弼看着诡异的心率曲线。
女鬼闲着无聊,哼起一首小调,那调子悠远绵长,低回婉转,原本紧闭双眼的老人,眼睛缓缓睁大。
“这曲子我……我好像以前听过的……”
女鬼紧张地看过来:“你在哪里听过?”
“姐姐……我姐姐当年在纺纱厂做工,她下工回来,经常一边做饭一边唱……我小时候听过……”
病房里霎时间安静得出奇,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女鬼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你……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老人努力地回想,眉头因费劲而紧紧皱起。
女鬼连忙又哼起那首小调,音调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
老人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太确定地说:“叫……叫阿凤,我姐姐她在纺织厂打工挣了很多钱,我娘说她私奔了……后来再也没回来……也许是真的私奔了吧,那时候时局太乱了……”
女鬼泣不成声,“她没有……”
王弼碰了碰一旁目瞪口呆的陈玉卿:“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陈玉卿想了想:“好事,在认亲,我们应该不用赔钱了。”
何晏站在病房门边,手上还夹着张泛黄的旧报纸,那报纸是桐老爷给的,是个老物件,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盯着女鬼的脸,逐字逐句念出来:“1943年,唐氏纺纱厂坍塌事故,死了128个女工,幸存人数为0。”
“不对!”
女鬼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输液架被她撞得哐当作响,“俺记得当时有人逃出来了,一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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