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犯了。”
那人的声音也是冰凉的。
寻芸别开脸，视线仓皇落在不远处的山林中，希望思绪如同那纷飞的鸟雀，溺入不见人处。
清风吹得她浑身湿凉，心中的惶恐燥热依旧难当。
下一瞬，温热的指尖毫无预兆抵住她的眉心，一股陌生的、令人抗拒的力量随之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毫无犹豫地想要去窥视她的魂灵一般，像是要被一层层剥开，要让那些自己都模糊不清的秘密无处遁形。
她惊惧地回头对上那人的视线，狠戾拍开那人的手，向后拉开距离。
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验妖。那人看出自己的异常了？
那人却也不恼，眼底却似乎化开一抹笑意，像是冰雪消融却转瞬即逝。
太快了，那笑意更像是她在难以置信间产生的错觉。
“并非妖邪。”说着他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转身便离开了。
依旧是冰凉没有起伏的声音……寻芸想说什么，但更想立刻逃开。
“姐姐！”
“恩人呐！”
那人话落，村中人立刻便迎了上来。
“姐姐，到我家去换身衣服吧，会着凉的。”那个小孩笑着说。
她被围绕着的喧嚣裹挟，茫然地前进。小孩牵着他的手带她进入一间干净的小院，一位大婶带她到屋内，端来热水和干净的衣物，示意她在此洗漱。
大婶看她遮掩面容，也不强问，只是又拿进一幕篱。
木门一关，周遭才算安静下来。
她将那墨色的外袍远远丢在门边，独自站在木桶旁愣了片刻，才缓缓脱下身上的衣物。
温暖的液体包裹住冰凉发僵的躯体，洗刷下皮肤上的血污，神经开始放松。
她忍不住闭上眼，可一闭上眼，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在脑中重新出现。
那些代表昆仑的人出现时，她是本能的想要逃跑，想要遮掩，那白衣男子质问她时，心底不是愤怒，而是快要将她淹没了的恐惧与自卑。
脑海中的邪魔是什么？自己现在又算是什么？
还有那最可疑的黑衣人，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替她遮掩，还是真的把她当做普通捉妖人？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又是什么？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似乎都对不上号。
她将脑袋没入水中，似乎妄图用窒息感逃避大脑烦乱的思绪。
不对——妖丹。
她破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妖丹！这一个念头瞬间压过所有，点燃体内最原始的渴望。
千年大妖的妖丹，是食物，是力量，是她将来面对一切的勇气与底气。
拿到它，然后立刻离开。
她迅速从水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那套干净的衣裙，戴上幕篱遮掩面容。
正要推开木门，门外却传来叩门声。
“姑娘。”是年轻却沉稳的女声，“热水泡太久容易头晕。”
寻芸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果然是那昆仑的修士。
“这是清心丹，姑娘服下，可以驱散妖气，叫人不易生病。”
说着着小修士递来一粒丹药，她看寻芸接过，又起手掐了个决往寻芸头上一指，滴水的长发，立刻变得干爽。
吃下药丸，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寻芸回道：“谢谢。”
“那三个白衣男子并不是昆仑弟子，只是我师父在人间欠了人情，要我带他们几个历练。”小修士似乎有些嫌弃，“我们昆仑弟子完全不会这样无理。不过也是我管教不周，向姑娘赔罪。”
寻芸摇头：“我下山来是听闻村中有一妖丹，村民们十分困扰。”
“姑娘好心，不过这枚妖丹十分危险，待正午时间到我和叶前辈会亲自处理。村中搭了戏台庆贺姑娘义举，姑娘可去歇息。”
“好。”寻芸一边应下，一边看此刻天上的太阳，算了下，距离正午还有一个半时辰。
要抓紧了。
戏台前锣鼓喧天，戏幕拉起。
台上伶人咿呀呀的唱着，她却无心去听。
小孩说妖丹放在村中祠堂，而且人人不敢靠近，这一路从东边走来人群十分热闹，而现在是村中中心。
她再看一眼从各处聚来的人，推想祠堂该在村子正西。
算出位置她立刻盘算着怎么行动，那个黑衣人是最大的麻烦。
这么想着，身边突然有一黑色身影坐下，她猛回过神了，正是那家伙。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那人道：“我叫叶瑜，姑娘可以这么称呼。”
不等她搭话，叶瑜接着说：“这是人间这些年最受欢迎的新戏，姑娘不感兴趣。”
寻芸看回戏台。
台上正中心的白衣戏子手拿一柄银白宝剑，唱着戏词。
锣鼓齐鸣伴着那戏腔，寻芸越听越是如芒在背。
再看台下百姓是如痴如醉，唏嘘感慨。
“都说这戏是真实奇事改编，姑娘不喜欢吗？”叶瑜透过白色幕布，看着她的眼睛。
一幕戏结束，台下欢呼雀跃。
戏文说的是，五年前昆仑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剑修，为了阻止魔神肆虐苍生，小小年纪猜出魔神弱点，潜入魔界刺杀魔神。
虽被反杀，但是重创魔神，逼得那魔神闭关修炼，至今再无出现，天下许久没有这般太平……
不知为何脑袋沉重疼痛，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唱的竟然是这出戏。”小修士不知从何处出来，从来平稳的语调中，生出一丝愉悦。
“按辈分算戏中的剑修该是我的小师姑，据说当年可是昆仑那一代最出色的剑修天才，如果没有……”
她似乎非常自豪，非常仰慕……
“我四处走走。”
可寻芸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头脑疼痛得让她立刻起身，不知往何处走去。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感觉那个故事是多么的熟悉，故事中的女孩或许并没有那么舍己为人，面对死亡，她还是想要活下来……哪怕与讨厌的邪魔同流合污。
尖锐的酸楚刺激着鼻腔，她想哭，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入，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哪怕连自己都厌恶恶心，还要以这副姿态活下来？为什么？
腹腔中的饥饿不准她再多思考，袭卷全身的匮乏感让她挺起胸膛，既然付出这样多的代价也活着，那就活下去，找到那个真相。
她向西走去，没有一点犹豫。
“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我看她分明就是有问题，好不容易大展身手的机会，被她给抢了去。”
祠堂边传来那白衣男的声音，另外两人应声附和着：
“还有那个姓叶的，谁知道什么来历，随意进入别人的队伍不说，我看他根本看出那女人不对，就是和我们作对。”
“怕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不把这种小邪祟放眼里，真是叫人不爽。”
“呵，我可有办法让那女人毕露原形——”
……
寻芸无所谓他们议论什么，反倒趁着他们的漫不经心，绕后潜入祠堂。
祠堂里面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弥漫着灰尘和腐木的气息，看来真的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
她用力吸气，四周确实弥漫着妖丹的气味，但是，没有，找遍四周根本就没有什么妖丹。
就在这时一声呵斥传来：“什么人！”
小瞧的那三个家伙，他们猛的冲了进来，正好堵她了个正着。
“呵，果然是你！”为首那人十分得意，转眼却发现四处不见妖丹的踪迹，他脸上的笑容更甚，“去把那个姓叶的叫来吧，这妖人偷走了妖丹，他也该治治眼疾了。”
说吧无数符纸在他手中张开，环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围堵住寻芸。
他一声令下符纸集中向寻芸攻击去。
寻芸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拿起祭祀用的铁剑，身体本能地挡下所有攻击。
“呵，有点东西，”那白衣人大笑着看着她，“不过，我的法宝可不止这些！”
他一展衣袖，不知于何处掏出一柄长铃，每挥一次铃，便有一重箓印盖向寻芸。
又拿出一鸡卵大小的圆玉章，往地上一盖，一道法阵以圆玉为中心覆盖了整个祠堂。
寻芸顿时感到浑身沉重，像是有什么重物无形中不断将她下压，铃声每响一次，便有一道精准的攻击向她刺来。
那人再掏出一把符箓，顿时闪电火光霹雳袭来，寻芸堪堪翻滚逃开，一仰头祠堂已没了屋盖。
她无法使出灵力，又不会使用妖力，只能勉强用肉身闪躲抵抗着。
那白衣人似乎有用不尽的天材地宝，只需摇摇铃铛，掏掏符纸，便可叫她动弹不得难以招架。
又是一阵如暴雨般的攻击袭来，将她逼入绝境。
每当她的抵抗变得微弱，动作变得迟缓，似乎要逼入角落时，密布的攻击就会留出一个缺口，让她逃窜。
那人不只是起了杀心，更是志在必得地戏耍，她仿佛已经是待宰的羔羊，案板上的鱼肉。
身体不断被擦伤，血的腥味混杂在干净衣服的皂角香杂糅的传来，她想起大婶温柔感激的笑脸。
怒意腾然升起，即便她是妖，即便她有私心，这人又凭什么，凭什么！
他凭什么顶着昆仑的名号做这种恃强凌弱的混账事情，凭什么自己就该被这样戏耍？
那人的笑容愈发的得意，门外传来怒喝声：
“住手！”
白衣男悻悻停手，却依旧张狂的盯着寻芸：“她偷了妖丹。”
“什么妖丹，叶前辈祠堂只能防妖不能防人，不安全，我便一直随身带着。你们又在胡闹什么。”年轻女修长眉斜飞，当真是被气坏了。
但她又立刻回头看向寻芸：“你又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妖丹放在这间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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