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寺的钟声还在耳畔回荡,庭佑的马车已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
来慈大师那句"父母之恩,云何可报"的偈语,此刻仍沉甸甸压在心头。
"殿下..."宋语晴掀起车帘,暮色为她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
"前面就是岔路了。"
庭佑望着渐暗的天色,想起晨间庭逸强颜欢笑的模样。
正犹豫间,忽觉袖口一紧——宋语晴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袖,像极了小时候那只被自己救下,却终究没能养活的白雀。
"去宋府。"庭佑忽然改了主意。
难得见她出宫,总该让她见见家人。车轮转向时,庭佑瞥见宋语晴眼里倏然亮起的光,这才惊觉,原来她石榴裙上绣的并不是寻常花纹,而是宋家族徽的暗纹。
宋府的夜烛在纱罩里轻轻摇曳,宋语晴斟茶的手顿了顿:
"今日是殿下生辰......"
她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殿下可曾想过......若有个眉眼像您的小世子..."
“若是能听见孩儿唤一声您一声父王......"
庭佑正解玉带的手突然顿住。铜镜里映出庭佑苍白的笑意:
"太医说过,我这样的身子..."
话音戛然而止,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那道箭疤——那是十二岁秋狩时为救庭逸留下的。
庭佑凝视着茶汤里沉浮的银针,忽然想起太医那句"寒症入髓"。
庭佑放下茶盏时,青瓷底托碰出一声脆响:"我这样的身子,原就不该耽误你。"
窗外传来更梆声,庭佑转身时,带熄了烛火:
"我这样活在刀尖上的人,何必再拖累个无辜孩儿。"黑暗里,宋语晴的珍珠耳珰坠在枕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殿下可知......"她抬头时眼里有泪光闪动,"妾身宁愿要个像您这般温柔的夫君,也不要十个健壮却薄情的儿郎。
第二日,等庭佑和宋语晴回到东宫
晨光刚漫过东宫檐角的脊兽,柔絮晕厥的消息就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沸油里。
"良媛只是劳累......"御医话音未落,诊脉的手指突然一颤。
太子手中的茶盏"咔"地裂了道细纹,太子妃的护甲深深掐进檀木案几
——谁能想到,那个以前总躲在药炉旁打瞌睡的小姑娘,竟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柔絮醒来时,满室沉水香里混着药苦。她还未看清帐顶的百子图,脸上就挨了火辣辣一掌。
兰姨的手还在发抖,眼泪却先砸在了锦被上:"你怎么敢......怎么敢......"
庭佑一个箭步上前,玄色衣袖如展翼般将柔絮笼在怀中。
庭佑指尖触到少女冰凉的手背,那上面还留着鲜红的指痕,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兰姨,"庭佑声音发紧,拇指轻轻抚过柔絮颤抖的眼睫。
"柔絮才从晕厥中醒来......"话音未落,怀里的人突然剧烈一颤——兰姨已重重跪倒在青玉砖上。
"奴婢教女无方!"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殿内回荡。
"求殿下赐死,莫让这孽种污了天家血脉!"
太子手中的佛珠突然崩断,珊瑚珠子滚了满地。庭佑看着父亲晦暗不明的神色,突然撩袍跪倒在兰姨面前。
"是我的错。"庭佑脊背挺得笔直。
挡住柔絮惊惶的目光,话到此处突然哽住,因为兰姨的泪正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秋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颤。
庭佑的膝盖像是生了根,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太子妃柳若惜轻轻按住齐昌标的手腕,摇了摇头——她太了解这个执拗的“儿子”了。
"兰姨,"庭佑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
"这场婚事原就是场戏。"庭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螭纹玉佩。
多少都是柔絮亲手为自己系上的。
"柔絮为我煎药守夜,熬尽了多少青春?难道要她为我这个......"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日柔絮这样,也怪不得柔絮,总不能,让你母女二人为我的这个,滔天秘密真的赔了一生吧。赔上一辈子吗?"
窗外突然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的翅膀声盖住了兰姨的抽泣。
庭佑忽然抓住秋兰颤抖的手:"您常说我像您早夭的孩儿......"庭佑声音轻了下来,"就让柔絮腹中的骨肉,全了这场母子缘分吧。而且我与柔絮也有夫妻之实。"
“何况,何况,做母亲,是每个女子的权利,我今生无缘,难道兰姨,还要将柔絮的权利,也活活夺了去,不管如何,我齐庭佑发誓,以后都将,好好对待柔絮母子的,这也算是,我们齐家做的一些补偿吧。”
殿内沉水香氤氲,兰姨手中的帕子无声滑落。
三人怔怔望着庭佑——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孙",此刻眉宇间的坚毅竟比东宫正殿的蟠龙柱还要挺拔。
恍惚间,那个总躲在太子妃身后的小女孩,似乎真的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庭佑转身走向床榻,玄色金丝靴踏在青玉砖上的声响格外清晰。
庭佑执起柔絮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那道为自己试药留下的疤痕。
"父王、母妃、兰姨,"庭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儿臣与柔絮既已结为夫妻,这孩子便是天赐的缘分。"
拇指轻轻摩挲着柔絮的孕脉。
"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因为柔絮的泪正落在自己手背,滚烫得让庭佑想起十岁那年,自己第一次穿着男装宫服,出席祭祀时,母妃滴在自己朝服上的那滴泪。
医者不自医,柔絮的指尖还悬在自己的腕间,那本该跳动着的喜脉此刻却平静得可怕。
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锦被上的百子图在她眼中扭曲成可怖的鬼脸。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死死咬住被角,丝绵中渗出缕缕猩红。
"殿下...柔絮只想着给您试新药..我没有,
我没有."破碎的语句混着血腥气,像是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
庭佑的心口猛地一疼,仿佛又看见那年冬夜,柔絮跪在雪地里为自己尝药的身影。
庭佑一把将人搂进怀中,少女单薄的脊背在自己掌心下剧烈起伏。
"父王,母妃,你们先出去吧"庭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就当是...成全儿臣这一次。"
指尖触到柔絮唇畔的血丝,突然想起太医说过的话:这丫头试药太多,恐怕伤了根本...
太子妃望着“儿子”颤抖的肩线,轻轻拽了拽兰姨的衣袖。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庭佑压抑的哽咽——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听见这个总是故作坚强的孩子哭。
柳若惜踏出门槛时,裙摆扫过殿前那株并蒂海棠。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花瓣,忽然想起去岁深秋,曾撞见柔絮将庭佑试过的药渣偷偷收起——那时少女眼中的执著,与此刻殿内撕心裂肺的哭喊重叠在一起,在她心头掀起惊涛。
"娘娘?"兰姨的声音将她惊醒。
柳若惜望着朱红宫墙上斜掠过的孤雁,忽然攥紧了帕子。
柔絮师从药王谷,怎会诊不出自己的脉象?
而佑儿那句"夫妻之实"...她猛地想起,曾在佑儿寝殿,闻到过安神香里混着的一缕异香。
"去查查最近..."话到唇边又咽下,化作一声叹息。
或许有些真相,就像佑儿藏在朝服下的女儿身,永远不该揭破。
殿里
庭佑将柔絮颤抖的身子紧紧裹在怀中。少女的泪水浸透了庭佑胸前的衣襟,那温度烫得自己心口发疼。
庭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两位皇姐远嫁和亲时,也是这双柔软的手为自己拭去眼泪
自己身子一直的羸弱,是柔絮日夜不分的细心照顾,当年被庭亮诬蔑,被父王责打时,是柔絮苦苦的哀求。为自己挡上一棍。想起廷杖落下时她扑过来挡在自己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痕。那年她不过十五岁,脊梁却挺得比谁都直。
大皇姐被废黜时,也是柔絮,偷偷的为自己,安排与皇姐见上一面的。
最痛的是忆起成亲前夜——柔絮散开发髻跪在自己榻前,月光下交缠的衣带像一道枷锁,既锁住了自己的女儿身秘密,也锁住了她本该明媚的人生。
"柔絮..."庭佑喉头滚动,宋府归来那夜的情潮忽然涌上心头。
那时她青丝铺满绣枕,眼里盛着的不是恭顺,而是女子最赤诚的爱意。
此刻庭佑才惊觉,原来她们早就在无数个相互救赎的瞬间,成了真正的夫妻。
每一次的步步惊心里,都是柔絮百般的谋划与担忧。
庭佑的下颌轻轻抵在柔絮发顶,呼吸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怀中的女子突然动了动,庭佑立刻收紧了臂弯。
庭佑有很多疑问:那夜她究竟为何要燃那炉暖情香?
腹中胎儿生父是谁?
可当指尖触到她单薄脊背上那道为他挡杖留下的凸起疤痕时,所有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叹息。
柔絮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庭佑忽然想起,那年她被庭亮推入冰湖,救上来时,也是这样看着自己,明明浑身发抖,还要挤出一个笑来安慰他。
"殿下不问么?"柔絮声音轻得像柳絮。
庭佑抬手拭去她唇畔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宝。
庭佑曾亲眼见过皇祖父审问宫人时的冷酷,也目睹过四皇叔将侍妾吊在刑架上的残忍——那些高高在上践踏他人尊严的模样,他死也不要变成那样。 如果无视,他人的艰辛与卑微,那自己与那些侩子手,有什么区别呢?
"我只要你平安。"庭佑最终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窗外一树海棠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对苦命鸳鸯叹息。
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饶是自己是尊贵无比的皇太孙殿下。
那又怎么能,去扼杀,那些真诚的美好和与生俱来的的选择的权利。
起码自己做不到,去干预。
柔絮感觉到,怀里的温度。
那温暖,不再让自己的身子,冰寒如霜。
那熟悉的香味,也让自己安心下来,抬头,看着紧紧搂自己在怀里的人。
这个帝国,最典雅最风采的人,她的明亮清澈,但是看着这样的一个她,她自己心里却是永远担心着别人。
柔絮突然的,失声痛哭呢。
为什么能感觉到,那隐蔽在那人,优雅眼神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与失落。
这个高高在上的殿下,是悲哀的,但自己却又是,无法平复的那人的内心的不安。
柔絮已经习惯了,无论自己遇到多么大的伤害与难堪,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是眼前的这人最重要。
连现在的,这个时刻也是一样。
柔絮的指尖触到庭佑脸颊的湿润,那滴泪灼得她心尖发颤。她从未见过她的殿下落泪——即便是当年被庭亮等污蔑奸污宫娥,被太子当众责打,殿下也只是挺直了背脊跪着。
"殿下..."她声音哽咽,却见庭佑露出往日那般清风霁月的笑容。
殿下的手掌温暖地覆在她腹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我们的孩子。"殿下重复道,每个字都像在雪地里焐热的暖玉。
柔絮突然想起那年,殿下高烧不退,也是这样固执地攥着她的手反复说"别走"。
庭佑望着她含泪的眼睛,忽然明白那日自己并非全然迷糊。
或许早在更久以前——当她第一次为自己挡下廷杖时,当她冒死安排自己与被废的皇姐相见时,那些悸动就已经深埋在心底,只是被自己刻意忽视了。
"我知道。"他终于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唇间尝到淡淡的咸涩,"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窗外晨曦微露,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下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也孕育着他们迟来多年的真心。
自己知道,自己对于柔絮,无关爱情,而是友情,亲情和愧疚与补偿,但,自己又怎不知,柔絮想要的,不是什么富贵与地位,而是自己的爱意呢?
庭佑,轻轻叹口气
“柔絮,我真是个自私的人。"庭佑苦笑着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
"习惯了你的好,却从未给过你想要的..."
话未说完,柔絮突然抓住庭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殿下以为我在意这些吗?"她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大婚前夜,您寒毒发作,我燃的根本不是什么安神香..."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惊醒般松开手,整个人蜷缩起来。庭佑心头一震。庭佑想起那晚异常的燥热,想起醒来时枕畔的落红。
“我知道”庭佑最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哼起幼时的歌谣。
有些真相就像她腕间那道试药留下的伤痕,揭开了只会更痛。至少此刻,自己还能给她一个安心的谎言。
“柔絮什么都不要说了,孩子留下来,我会当亲生的照顾,但是,如果你将来,想和孩子生父一起,那我也会,让你走,只是眼前....”
“除了殿下,没有人是孩子的生父,我也不会,和除了殿下以外的任何人走。我的身心只属于殿下”
庭佑看着柔絮,激烈的反应,又看她一脸的疲态之意,上的哀伤。
庭佑明白,柔絮有些无法对人诉说的往事,怕对柔絮照成伤害,庭佑也不去说什么了。
那一夜太子东宫里
灯火彻夜。
柔絮凝视着药碗中晃动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倒映出她苍白的容颜。指尖触及碗沿时。
忽然想起刚刚庭佑离去前,为她掖被角的样子——殿下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小腹,眼中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期冀。
柔絮觉得,自己犹豫了,虽然恨极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但是自己心里,却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看到殿下不一样,对待自己的温柔。
柔絮觉得自己,竟然有些卑鄙的,庆幸了有这个孩子。
"我真是...卑劣啊。"柔絮自嘲地抿紧唇。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却成了她与殿下之间最真实的羁绊。
若留下他,从此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孙妃,腹中骨肉就是尊贵的皇嗣...虽然自己从不在意这个。
她恍惚又看见,殿下大婚前夜,当殿下滚烫的指尖划过她腰间,迷蒙中唤的却是她的闺名。
第二日床褥上的落红,她偷偷剪下藏在了贴身的香囊里。
太子寝宫里
鎏金狻猊炉吐着缕缕青烟,庭佑跪在织金团花毯上,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的雨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胡闹!"齐昌标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这孩子留不得!"他眼角瞥见儿子瞬间绷紧的下颌,那是要据理力争的前兆。
柳若惜轻抚丈夫剧烈起伏的背脊,指尖在蟠龙纹上流连:"当日若不是,我们执意要佑儿女扮男装..."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谎言开端。
年 雨势渐急,柳若惜将儿子扶起时摸到庭佑袖中紧攥的拳头。
"留下吧。"她望向窗外,被雨水打得摇晃的宫灯,"有了子嗣,将来...退路反倒更宽些。"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却让庭佑瞳孔骤缩——母亲竟连自己谋划退位之事都猜到了。
齐昌标的视线在妻儿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落在案头那方太子金印上——印纽上的蟠龙在烛火中张牙舞爪,却困于方寸之间。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亲手将女儿扮作男婴,抱去面圣时的窒息感。
"若生的是个女孩..."他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印边缘,"父皇或许会另择储君。"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
柳若惜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丈夫未尽之言——若是皇子,便是欺君之罪上加罪;若是公主,尚有一线转圜余地。雨幕中,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庭佑突然重重叩首,玉冠撞击金砖的声响惊醒了沉思的太子。
他看着“儿子”伏地的背影,恍惚间又看见当年那个穿着男装的小女孩,在御花园里偷偷抹泪的模样。
柔絮庭院
庭佑掀帘入内时,正见柔絮纤白的手指抚过药碗边缘。
烛火映着她颊边未干的泪痕,在瓷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就像那夜。迷蒙中,自己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光。
"不要!"
药碗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黑褐色的药汁溅在两人衣摆,如同他们纠缠不清的命运。
柔絮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被折断翅膀的蝶,狠狠撞进庭佑怀中。
"殿下...殿下..."她哭得撕心裂肺,发间银簪滑落,青丝散了他满臂。
庭佑这才惊觉她瘦得惊人,单薄脊背上那道为他挡杖留下的疤痕,此刻正硌得他心口生疼。
多少年来朝夕相对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宫宴上有人献鸩酒,柔絮假装失手打翻。被罚掌嘴二十下,却偷偷把沾血的帕子藏进怀里,像藏着什么珍宝。
——隆冬深夜,柔絮解开衣襟将冰冷的自己搂在怀中。自己寒毒发作时的冷汗浸透她中衣,而她只是哼着幼时的歌谣,把嘴唇咬出血也不敢哭出声响。
——十二岁那年冬,庭佑因发烧背不出《太祖政要》被皇帝罚跪雪地。柔絮偷偷将暖炉裹在襦裙里带来,待太傅走远后,便跪在自己身旁,一瓣瓣掰开冻硬的橘子喂自己。雪花落满她鸦青的鬓角,融成晶莹的水珠。
——她为自己绾发更衣时微颤的指尖...原来最深的羁绊,早就在这些他习以为常的守护里刻骨铭心。
"我在。"庭佑收紧双臂,任由她的泪水浸透前襟。窗外骤雨初歇,一缕月光穿透云层,正落在翻倒的药碗上,照见碗底那个小小的"喜"字——那是大婚时他亲手为她挑的嫁妆。
“殿下,殿下”
她柔絮,是这样,爱着眼前的人,多年的爱恋守护,今日,却让那人,为自己如此的难受。
全身心的爱意,却因为这个最不该的意外,拉开两个人间的距离。
烛泪堆成红珊瑚时,庭佑终于轻手带上门离去。
柔絮缓缓睁开眼,锦被下的手指抚过尚平坦的小腹。
窗外传来顾太医药箱中瓷瓶碰撞的轻响,像极了她此刻碎裂的良心。
"我真是...卑劣至极。"她盯着帐顶的百子图自嘲。方才那碗落胎药本是她让母亲特意熬的苦艾汤——根本伤不了胎。颤抖的指尖,滑落的银簪,每一滴泪都是精心算计的表演。
柔絮睁开眼,她觉得,自己为了殿下,为了能够留住殿下,自己卑鄙极了。
明明想利用,这个孩子留住殿下,但自己刚刚又,故意演这一出。
只要这样殿下,才是更心疼自己。
"只有这样..."她将庭佑留下的玉佩,贴在唇边,尝到咸涩的泪。
唯有这个孩子,才能让那个永远克己复礼的殿下,心甘情愿地留在她编织的温柔牢笼里。
要想让一个人,心里有自己,要不让那人爱的深,要不让,那个一直愧疚着。
柔絮觉得自己,很卑鄙的选了后者。
还有殿下,一直苦恼宋语晴的事情,那这样,就可以让,殿下找到借口,与宋语晴合离了。
毕竟无后,这是最大的问题。这样殿下也不要苦恼了。
宋语晴手中的茶盏突然倾斜,滚烫的茶水浸透了石榴裙。
她盯着前来报信的侍女,耳边嗡嗡作响——那个总说体弱畏寒的殿下,那个在她榻前蹙眉说"尚未准备好为人父"的夫君,竟让柔絮先有了身孕?
"良娣..."侍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语晴低头看着裙上渐渐扩散的茶渍,忽然想起去,庭佑握着她的手说:"我这样的身子,怎敢耽误你。"
那时他眼底的歉疚多么真切,真切得让她心疼。
她终于明白,原来殿下不是不能,只是不愿——不愿与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有真正的夫妻之实。不愿与她有个嫡长子。
铜镜映出她惨白的脸色,原来那个看似温顺的医女,原来早在她不知道的夜里,得到了她求而不得的恩宠。
短短一个夜晚,就传到了皇帝的耳里。
第二日的早朝
五更鼓刚过,紫宸殿的蟠龙金柱还笼在晨雾里,皇帝的目光却已第八次掠过庭佑腰间新换的送子麒麟佩。
老太监捧着赏赐清单的手都在发抖——珊瑚树、金镶玉枕、百年人参,这些本该是太子大婚时才有的厚赐,今日却流水似的抬进了东宫。
"太孙殿下今日气色极好。"兵部尚书凑近低语时,庭佑正接过礼部呈上的农耕图。
他指尖在桑蚕篇多停留了片刻,皇帝立刻抚掌大笑:"传旨,江南新贡的云锦全数赐给东宫!"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那位素来阴鸷的帝王,此刻眼角笑纹里竟盛着罕见的慈爱。
唯有丞相注意到,当庭佑谢恩时,袖中露出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昨夜被人死死攥住留下的。
众大臣们,对面的是今日格外喜悦的皇帝及,朝气蓬发的皇太孙。
这位皇太孙,似乎从未让人失望。
繁乱朝政,在他眼里仿佛只是,那风中飞絮般的无关轻重。
他青春朝气的脸庞上,自信的眼神里,让朝臣们对这个未来的君主,充满的美好的希望与憧憬。
皇帝看着大臣们,对这位年轻皇孙的憧憬,心里也是欢喜的很。
更重要的是,现在自己,可以有嫡长的曾孙了,只盼是为男丁才好呢。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汉白玉阶上,齐昌标望着被众臣簇拥的庭佑
——他的"儿子"今日穿着绛纱袍,腰间玉带映着朝阳,竟有几分真龙天子的气度。
几位皇弟站在阴影处,面色晦暗如蒙尘的冠冕。
父皇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齐昌标后背沁出冷汗。
他当然明白父皇的喜悦:若柔絮诞下男婴,便是坐实了庭佑"男儿身"的铁证
可这份"喜讯",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毕竟假凤虚凰的戏码,演得再真也变不成事实。
最令他心惊的是庭佑今日的表现。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蹙眉喝药的孩子,此刻谈笑间竟透着浑然天成的王者之风。仿佛这二十年的女儿身,从未在她骨子里留下痕迹。
"父王?"庭佑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伸手扶他时,袖中飘出一缕柔絮常用的安神香。齐昌标突然鼻尖发酸——原来他的孩子,早已长成比他更出色的戏子。
昨日一夜,他不晓得,庭佑心理如何的感想。
但是今天的庭佑,放佛是特别的出色,
连自己这个陪,庭佑二十年的父亲,都放佛不认识一般。
庭佑的身上散发的,就该是父皇,一直期盼渴望的皇者风范。
齐昌标望着阶下从容应对群臣的庭佑,恍惚间竟真觉得看到了一条腾渊的潜龙。晨风拂过太和殿前的旌旗,也吹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疑——若这真是他的儿子,该是何等快意人生。
齐昌标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将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女儿抱给父皇时,钦天监正说过的谶语:"潜龙藏鳞甲,非凤非凰,却主社稷安康。"
也许柔絮的身孕,真的是,上天所馈赠自己这个小小家庭的,最美好礼物。
齐昌标看着庭佑,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忘记昨夜,自己的暴躁与惶恐,相反他对那个来路不明的“孙子”也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与好感。
或者通过,这个孩子,庭佑也能明白自己这个,懦弱父亲背后,最真实的父爱吧。
这一刻,齐昌标已经觉得,自己放弃了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任何的怀疑和嫌弃。
或许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正是上天赐予他们这个扭曲家庭的救赎。
他想起柔絮这些年试药留下的满腕疤痕,想起她总在庭佑寒毒发作时彻夜不眠——若没有这番深情,又怎会甘愿承受这等风险?
"父王?"庭佑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递来礼部拟定的庆仪章程。
齐昌标接过时触到儿子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痕迹。
他突然鼻尖发酸——这个他从小当作儿子培养的女儿,如今竟真要当"父亲"了。
"很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章上"皇嗣"二字。
不管这孩子血脉如何,从此,便是齐家名正言顺的孙辈。
而庭佑眼中那份,初为人父的期冀,更让他这个懦弱了二十年的父亲,终于找到了弥补亏欠的方式。
庭佑望着父亲眼角笑出的细纹,心头涌起一丝愧疚——这个谎言编织得越完美,对柔絮的伤害就越深。 庭佑早算准了皇祖父对子嗣的渴望,却没想到连父亲都沉浸在这个虚幻的喜悦里。
庭佑将父亲的,一切细微表情,看在眼里,父亲真正的心底,散发出来的自豪和快乐,庭佑感受到了。
只是庭佑,觉得自己用很卑劣的利用,这个孩子,去达到自己的目标。
自己的这些个,诡计阴谋,不要被人所知才好,特别是柔絮。
自己真的,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但是这个孩子,庭佑发誓,一定会让柔絮能,陪着孩子一起成长的,谁都会平安无事的。
只是庭佑,想利用这孩子,早些达到目的罢了,所以自己,才让人放出消息,说柔絮有孕的事情。
庭佑摸了摸袖中的安胎药方。
这步棋虽险,却是最快让皇祖父放下戒心的法子。
等事成之后,自己定会为柔絮寻个山明水秀的庄子,让她们母子远离这吃人的皇城。
"孙儿给皇祖父贺喜了。"跪在皇觉殿的金砖上,庭佑笑得无比真挚。
龙案后的老人激动得胡须微颤,却不知他乖巧的"皇孙"此刻正想着——待大业已成,定要亲手为柔絮绾发画眉,补上这些年亏欠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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