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昌浩正要踏门,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十七叔"。这称呼令他指尖微颤——在齿序严明的皇族里,会这般唤他的,唯有那位少年。
看着自己,笑呵呵的对着自己。齐昌浩回了一个笑容,又急忙的将,庭佑带至边上一条小巷。
"佑儿怎在此处?"话一出口便暗悔失言。二十五岁的皇子望着仅小五岁的侄儿,忽然意识到当年缠着自己讨糖吃的孩童,如今已堪堪
够到自己肩头。
少年却不答,反将一军:"十七叔不也在此?"玉磬般的嗓音里带着促狭。齐昌浩哑然失笑,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他去年生辰时,这孩子托人送来的贺礼
齐昌浩也是尴尬的笑笑不语。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处境。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宫人,他自小便懂得藏拙的道理。诗书琴棋作盾,风流闲散为甲,在这吃人的宫闱里硬生生辟出方净土。可眼前这双澄澈的眼睛,倒叫他那些精心编织的伪装无所遁形。
暮风穿过巷弄,将少年衣袂吹得猎猎作响。齐昌浩忽然觉得,他们就像两片飘在深潭上的杏花,看似逍遥,实则......
放佛不予人记起,不予人遗忘,一副与世无争的逍遥之态,与巍巍宫墙里的翻天覆地截然之态。
每年的阖宫夜宴,鎏金宫灯在朱红廊柱间摇曳,总见那对叔侄在文试时珠联璧合。
齐昌浩执笔落墨如行云流水,庭佑便即兴赋诗相和,待墨迹未干的宣纸呈至御前,满座王公才恍然惊觉——这个素日里醉心琴棋的闲散皇子,笔下竟藏着锦绣河山。
这般默契落在旁人眼里,不过当是才子相逢的佳话。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那些隐在诗行里的机锋:齐昌浩写"野鹤不知春",庭佑便对"闲云偶照影";
十七叔题"松风忘机心",少年立即接"竹露本无心"。字字不提朝局,却句句都是心照不宣的暗语。
宴席散后,明月照见两道疏离的影子。
齐昌浩总要绕远路从西华门出宫,刻意避开东宫方向;庭佑则立在汉白玉阶上,待那袭青衫消失在宫墙拐角,才转身往反方向走去。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九重宫阙里,最致命的往往是最知心的那个人。
齐昌浩记得,偏是那日暮春,翰林院外的杏花搅乱了心照不宣的疏离。
碎金般的夕照里,十七皇子望着少年衣袂上熟悉的四爪龙纹,忽然想起去岁家宴时,自己曾借着酒意在他掌心写下的那句"各在天一涯"。如今看来,倒像是命运的谶语。
庭佑指尖拂过袖口暗绣的云纹,笑道:"过几日庭逸大婚,想来出宫,住几日,也陪晴儿回府,见月色正好便出来走走。"
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叮咚,却掩不住庭佑话里三分试探。
"倒是十七叔..."目光扫过眼前鎏金匾额的"撷芳楼"三字。
"怎么也在宫禁时分出现在这烟花巷陌?"
庭佑当然知道这位叔父,常偷溜出宫——去岁重阳就曾在城南书肆,撞见他与寒门学子辩论《楚辞》,素袍木簪的模样,哪有半点天家气度。
母妃总说男子无志便是枯木,可此刻月光描摹着齐昌浩侧脸,倒像给青竹镀了层银,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方才见十七叔神色惶急..."庭佑忽然凑近半步,嗅到对方衣襟间淡淡的松烟墨香。
"莫不是佳人有约?"话音未落便觉腕间一紧——方才被拽进巷子时,这位叔父掌心分明沁着薄汗。
"不过是..."齐昌浩突然卡壳,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
远处画舫飘来琵琶声,恰巧遮住他喉结的滚动。
"来见位故人,她...不知我身份。"这话说得支离破碎,倒像在掩饰什么。
庭佑忽然笑起来,眼尾漾开细碎星光:"能让十七叔紧张的,定是位惊鸿仙子。"
庭佑故意将"惊鸿"二字咬得缠绵,果然见那袭青衫猛地一僵。夜雾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恍惚间竟像隔着一整个欲说还休的春天。
庭佑忽然笑出声来,玉簪上的明珠随着庭佑的动作在夜色中轻晃:"既然两情相悦,十七叔何不亮明身份娶她过门?"
庭佑故意用折扇轻点齐昌浩的心口,"就凭叔父这副潘安貌、子建才,怕是那姑娘梦里都要笑醒呢。"
月光流过齐昌浩清癯的侧脸,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庭佑望着这个在皇室中格格不入的叔父——他确实比那些膀大腰圆的皇子们瘦削许多,执笔时指节会微微泛白,辩论时眼角会泛起固执的细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敢在森严宫规下偷偷珍藏自己的心意。
"你..."齐昌浩的嗓音突然暗哑,像被夜露打湿的琴弦。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皇爷爷..."他下意识攥紧腰间玉佩,上面"明德惟馨"的刻痕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算我再不受宠,终究是..."
夜风突然沉寂。
"更何况是风尘女子"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三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就像你父王当年..."
话音戛然而止,齐昌浩仓皇抬眼,却见庭佑仍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但少年藏在广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白。赵姨娘温柔的笑靥突然浮现在眼前——那个总用桂花油给自己梳头的女子,临终前还惦记着给自己绣的荷包没填够艾草。
远处意暖阁的灯火明明灭灭,恍惚间像是看见如意跪在雪地里,猩红的嫁衣铺开如血......
"起风了。"庭佑忽然转身,任晚风灌满衣袖,"十七叔的佳人,该等急了。"庭佑头转的很快,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破碎的呜咽甩在身后。
顿时,庭佑心里,更是对这个高高在上,却没有半点自由的缚束身份,又多了一层厌恶,因为那除了,永无止境的残酷斗争外,还有天底下,最不得的束缚与冷漠。
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会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生,趋之若鹜?
荣华终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留手一双
齐昌浩望着庭佑骤然冷峻的侧脸,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宫墙内的玉兰花被夜风吹落,有几瓣沾在庭佑肩头,像几盏将熄的灯。
"罢了。"他突然展颜一笑。
"今日就当十七叔为老不尊——"玄色衣袖在月光下划出流畅的弧度,指向身后灯火通明的楼阁。
"可愿随我去这风月场里,做一回离经叛道的荒唐人?"
庭佑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远处更鼓传来,庭佑想起今晨太医令禀报晴儿脉象时,屏风后那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此刻十七叔袖中若隐若现的黛色香囊,与三日前在宫中御书房里见过的丝线如出一辙......
"十七叔美意心领了。"少年后退半步,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
"只是晴儿近来浅眠,见不到我怕要着急。"庭佑故意咬重了"晴儿"二字,目光如薄刃般划过对方神情。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成河。
齐昌浩眼底那抹失望太过真切,连眼尾细纹都显出几分落寞:"佑儿是怕..."他忽然自嘲般轻笑。
"怕我这无权无势的闲散皇子,也会对你使什么绊子?"
夜雾漫过青石台阶,庭佑看着地上两道被拉长的影子。其中一道突然颤了颤——是齐昌浩无意识摩挲腰间旧伤的动作。那是去岁秋猎时,他为护着被惊马冲撞的庭佑留下的。
"十七叔多心了。"庭佑最终只是深深作揖。
"改日再向叔父讨教《洛神赋》的注解。"
齐昌浩,有些失落,转身离开,东宫太孙,唯一能和自己说几句的侄儿,竟也疑心自己。
时衣袂翻飞,惊起一地零落的花瓣。
"十七叔留步!"
庭佑疾步上前拽住那截翻飞的玄色衣袖,指尖传来的轻颤让他心头一紧。
月光将齐昌浩的背影拉得伶仃,方才还含笑的嗓音此刻浸满寒霜:"不必勉强。"四个字砸在青石板上,惊起檐角宿鸟。
庭佑忽然想起那年围猎,这位叔父为救自己,被野猪獠牙划破锦袍时,露出的那道狰狞伤疤。
灯火摇曳,庭佑望着对方攥得发白的指节,喉头涌上苦涩——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或许唯有眼前人从未对他用过半分算计。
"是佑儿糊涂了。"庭佑深深作揖,玉簪穗子垂落肩头,"若能得十七叔引路,倒是侄儿的福分。"
齐昌浩转身时,眼底还凝着未化的冰,却在触及少年诚恳目光时倏然消融。
他忽然笑开,眼角堆起细纹:"走罢,带你去见见..."话音顿了顿,染上几分羞赧,"见见你未来的十七婶。"
厢房门前,庭佑刻意落后半步。
暗处传来衣料摩挲声,他余光瞥见巷角闪过黛色衣角——
"唤我小叔便好。"推门前,齐昌浩突然凑近耳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带着松墨清香。
雕花门扉吱呀作响,满室暖光倾泻而出。
珠帘轻响处,一抹烟霞色裙裾逶迤而来。那女子行走时宛若踏着水波,面纱上绣着的银蝶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庭佑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双眼眸上——竟是罕见的琥珀色,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眼尾一抹绯红像是用朱砂笔精心描画。
齐昌浩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沿,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柔化得不可思议。
庭佑暗自心惊,自己从未见过这位以孤高著称的十七叔露出这般神情,仿佛寒潭映月,整个灵魂都倒映在那双妖异的瞳仁里。
"小怜姑娘今日倒是矜持。"齐昌浩笑着去揭那方面纱,却被纤纤玉指轻巧避开。
女子腕间金铃叮咚,带着几分娇嗔:"郝公子好不讲理。"她将"郝"字咬得极重,眼波却斜斜飞向庭佑。
"这位小郎君瞧着面生,莫不是..."
面纱坠落的瞬间,满室烛火都似晃了晃。
那是一张能摄人心魂的容颜。庭佑下意识按住腰间佩玉——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惊心,偏生唇色淡如初樱,矛盾得叫人移不开眼。
当她凝视人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勾魂的丝线。
"奴家不过蒲柳之姿..."她执壶斟茶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蜿蜒的青色纹身,竟是半幅未完成的山水图。
齐昌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一抹刺目的红。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庭佑瞳孔微颤——眼前这张芙蓉面与记忆深处的某张容颜渐渐重叠。
那女子眉心的朱砂痣,竟与赵姨娘临终前用血点在黄符上的一般无二。
"公子这般瞧着奴家..."小怜执起鲛绡帕掩唇轻笑,腕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却遮不住她眼底闪过的讥诮。
这皇孙殿下也不过如此,与那些在牡丹阁一掷千金的纨绔并无二致。
她垂眸斟茶时,余光扫过少年腰间蟠龙纹玉佩。想起义父交代任务时阴鸷的眼神:"他既能为个侍妾大闹刑部,你便让他也尝尝剜心之痛。"
茶汤在杯中荡出涟漪,映出她眼底倏忽而逝的寒芒——若计划需要,这副皮囊给了他又何妨?横竖这具身子早被训练得...
"佑儿?"齐昌浩突然轻碰他手肘。
庭佑如梦初醒,耳尖泛起薄红:"姑娘莫怪。"
执礼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疤痕——正是赵姨娘当年为护他被炭火烫的。
小怜忽然僵住。少年此刻赧然的神情,竟与多年前那个雪夜重叠。
那时她缩在暗巷发抖,有个华服少年也是这样红着耳朵,将狐裘披在她裸露的肩头...
"无妨的。"她听见自己嗓音发紧,原本要斟的鹤顶红在袖中转了方向。窗外更鼓恰敲三声,惊飞檐角铜铃上停驻的夜蝶。
"公子这话,是嫌奴家生得老气么?"
小怜指尖一颤,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她眼尾那抹绯红愈发艳丽,倒像是真恼了。
"瞧着公子不过弱冠年纪,倒把奴家比作长辈..."
忽然掩唇轻笑,眸光却冷如霜刃。
"原以为郝公子的友人,都是知书达理的,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齐昌浩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急急去挡那凌厉眼风:"姑娘误会了。"
扇面上墨竹在烛火中摇曳,恰似他此刻慌乱的心绪。
"我这侄儿说的姨娘,是位..."
他忽地顿住,瞥见庭佑腕间那道疤,喉结滚了滚,"是位三十出头就香消玉殒的苦命人。"
小怜捏着鲛绡帕的手骤然收紧。
"姑娘莫怪。"庭佑忽然起身长揖,玉簪穗子垂落肩头。
"是在下失言。"庭佑抬眼时眸光清亮,哪有半分方才的痴态。
"姑娘天人之姿,倒让在下想起幼时给我绣平安符的姨娘——她眉心也有这般朱砂痣。"
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小怜袖中暗藏的银针险些脱手
——那个雪夜。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眉心,想起当初那位皇孙从怀中掏出一方褪色的红绸,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长乐未央",哄逗自己的样子。
"叮"的一声,她发间金步摇坠落在青砖地上。
桌案下,齐昌浩的皂靴在庭佑锦靴上不轻不重地一碾。少年立即会意,执壶为小怜添了盏新茶:"姑娘海涵,定是今夏暑气太盛,蒸得人神思昏聩。"
茶汤在瓷盏中荡出涟漪,映出庭佑刻意讨好的笑。
烛花又爆,小怜却突然沉默。
她指尖抚过眉心朱砂,竟露出几分凄然:"十五年前..."话音戛然而止,转而从颈间扯出半枚褪色的长命锁,上面刻着,长乐未央"我姨娘也有这样一枚。"
庭佑呼吸一滞——那锁片上残缺的"芳"字,与赵姨娘留给他的竟是一对。
当年姨娘临终前死死攥着另半枚,说是要留给失散的...
窗外骤雨忽至,打得芭蕉噼啪作响。小怜望着庭佑腰间晃动的蟠龙玉佩,忽然想起义父阴冷的声音:"那女子当年被勒死时,用的就是这条御赐的黄绫。"
雨声中,她将茶盏往少年手边推了推,袖中银针却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庭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茶盏中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庭佑凝视着那半枚长命锁,锁缘处那个小小的凹痕——那是自己五岁时顽皮,用石子磕碰留下的痕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赵姨娘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另半枚锁片,气若游丝地呢喃着"芳儿..."
庭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这长命锁的纹样倒是别致。"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唯有藏在袖中的左手已攥得生疼。烛光下,庭佑注意到小怜耳后那颗淡褐色的痣——与赵姨娘如出一辙。
"姑娘的姨娘..."庭佑状若无意地摩挲着杯沿。
"可是姓赵?"话音未落,窗外惊雷炸响,电光将小怜瞬间苍白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
"公子这般神情..."小怜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
"倒让我想起那年柳絮纷飞时,姨娘抱着我在院子里数雀儿的光景。"
她故意让半枚长命锁从衣襟滑出,铜锈斑驳的锁面上,"芳"字的半边在灯光中忽明忽暗。
庭佑呼吸微滞。记忆里那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也是这样攥着姨娘绣的香囊,在满庭飞絮中朝自己笑。
此刻庭佑的目光落在小怜发间,恍如隔世。
"姑娘的姨娘..."庭佑嗓音发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赵姨娘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
"可会绣连理枝的花样?"
小怜垂眸掩去眼底精光,从袖中取出半块褪色的绣帕。
断裂的金线在烛火下微微发亮,正是当年被生生扯开的连理枝图案。
她看见少年瞳孔骤缩,心中冷笑:义父给的这枚棋子,果然正中要害。
齐昌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的鲜血染红了袖口竹纹。
"往事如风罢了"小怜忽然起身,金铃在雨声中叮咚作响。"郝公子该回去喝药了。"她将绣帕故意遗落在案几上,那半朵并蒂莲正好对着庭佑的方向。
烛泪堆成红珊瑚的形状时,庭佑的茶盏边缘已凝了三圈浅浅的水痕。
庭佑望着小怜仰首饮酒时露出的脖颈——那里本该有块月牙形的胎记。
"公子以茶代酒,可是嫌弃这杏花酿?"
小怜执壶的手腕一转,酒液在杯中旋出琥珀色的漩涡。
她故意将沾了酒液的指尖按在绣帕上,晕开的湿痕正好遮住连理枝断裂的痕迹。
庭佑轻笑间将茶盏转了个方向:"姑娘见谅,家中夫人近来不喜酒气。"庭佑余光瞥见齐昌浩突然僵住的手——这位十七叔分明知道,宋语晴和柔絮从不会拘着他饮酒。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这般有福气?"小怜执壶的手腕悬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流转。
"能得公子这般体贴。"
她眼尾的绯红愈发艳丽,像是用朱砂新描过的。
庭佑摩挲着茶盏上浮雕的连理枝,忽地想起语晴今晨为自己系玉佩时,发间那支累丝金凤簪在朝阳下晃动的光晕。
"是某位尚书大人的掌上明珠。"齐昌浩突然插话,折扇"唰"地展开,露出扇面上新题的《关雎》,"才女配我们佑儿,倒也不算委屈。"
小怜的指甲在壶柄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起义父书房里那幅画像——着嫁衣的宋语晴在画中笑得明媚,而画像右下角,是太子亲手题写的"佳儿佳妇"。
"原来公子娶的还不是一般人啊"她忽然倾身,带着杏花甜香的呼吸拂过庭佑耳际。
"也是,官官人家千金嘛。"纤指不着痕迹地拂过案几上那方绣帕。
"可比我们这些只会缝补的强多了。"
庭佑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上褪色的针脚,忽而抬眸浅笑:"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庭佑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烛影,"我幼时认识个小姑娘,连鸳鸯都绣成水鸭子..."
庭佑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温热的雾气氤氲了眉眼:"姑娘可知这杏花酿的妙处?"
庭佑指尖轻点杯沿。
"埋在土里时是泥垢,遇着知味人,便成了琼浆。"
窗外一缕月光斜斜切进来,恰好笼住庭佑半边脸庞。小怜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雪夜,有个少年也是这样温着汤婆子,对瑟瑟发抖的自己说:"天冷,你更该暖着些。"
"风尘..."庭佑忽然解开腰间荷包,倒出几粒泛黄的干桂花。
"这是姨娘教我用蜂蜜渍的。"庭佑捻起一朵放在她掌心,"当年她说,桂花落在污水里是秽物,落在茶盏里便是金屑。"
小怜怔怔望着掌心的桂花,忽然想起义父阴冷的地牢里,自己背错暗号时被按进污水的情形。
此刻这位皇孙殿下指尖的温度透过干枯的花瓣传来,烫得她眼眶发酸,一如多年前……
"郝公子。"她突然起身斟酒,借着转身抹去眼角水光。
"您这侄儿...倒是个妙人。能嫁与你侄儿的女子,必定也是欢喜的很,幸福的很。"
金酒壶在灯下晃出迷离的光,映着案几上那方被血泪浸透的绣帕
庭佑望着小怜微微泛红的眼角,心中疑云更甚。庭佑不动声色地执壶为她添茶,温声道:"姑娘说笑了。若论福气,倒是十七叔常与我提起,说若能得姑娘青眼,才是三生有幸。"
茶汤注入盏中的细响里,庭佑余光瞥见小怜指尖一颤——那分明是赵姨娘侄女幼时紧张时的小动作。
可眼前人耳后消失的胎记,又让自己不敢相认。
"郝公子惯会说笑。"小怜低头抚平袖口褶皱,却掩不住声音里那丝异样,"我们这样的人..."
"十七叔从不在意这些。"庭佑突然截住她的话头。庭佑想起方才齐昌浩咳血时还死死攥着的那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语气愈发温和:"他说姑娘泡的雪水茶,是人间最美味。"
窗外雨打芭蕉,小怜望着茶盏中自己破碎的倒影。义父说过皇孙殿下最善攻心,可此刻少年眼中暖意,却让她想起桂花蜜——甜得让人喉头发苦。
"公子说这话..."她忽然抬眼直直望进庭佑眼底。
"莫不是要替你十七叔做说客?"
金步摇垂珠晃动的光影里,她故意让半枚长命锁从衣襟滑出,铜锈斑驳的锁链擦过案几上那方绣帕。
庭佑瞳孔微缩。多年前那个柳絮纷飞的午后,小女孩确实这样晃着长命锁对他说:"等芳儿长大了,佑哥哥要拿金步摇来换,那时候我嫁给你。"
窗外突然惊起飞鸟,小怜腕间的金铃无风自动。
她看着庭佑,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蜷缩在宫墙巷角,听见轿辇里的少年郎正轻声细语哄着谁:"柔絮别怕,很快就到太医署了..."
烛火哔剥一声,将齐昌浩眼底的碎金映得愈发璀璨。
庭佑从未见过这样的十七叔——素日里连宫宴都垂眸数着瓷盏冰纹的人,此刻竟会因小怜一个眼风就乱了呼吸节奏。
"姑娘尝尝这个。"齐昌浩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油纸包,解开时指尖微微发颤。
"上回你说药苦..."层层油纸下露出蜜色晶莹的梨膏糖,正是庭佑三日前亲眼见他向御药房掌事讨教的做法。
小怜拈起糖块时,齐昌浩的目光追着她指尖,专注得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庭佑忽然想起去岁在藏书阁,这位叔父捧着前朝孤本也是这般神情——只是此刻他眼底涌动的,分明是更鲜活的热切。
烛火摇曳间,小怜的指尖在齐昌浩递来的梨膏糖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不着痕迹地移开,转而执起了酒盏。
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让齐昌浩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却又在下一刻强撑着扬起更温柔的笑意。当小怜的目光转回来时,齐昌浩又立刻换上了温柔似水的神情,甚至体贴地为她斟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
三人又聊了一会,叔侄二人便起身告辞
小怜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紧。她看着两个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缓缓撕下耳后精心伪装的假皮。义父说的没错,这位皇孙殿下,果然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暗处传来三声鹧鸪啼,她摸向藏在发髻里的毒针——那上面淬的,正是与当年勒死赵淑媛的黄绫上相同的剧毒。
东宫
柔絮猛地从锦褥上坐起。东宫的鲛绡帐被夜风吹得翻飞,像极了那夜七王府被撕碎的纱帘。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明明还平坦着,却仿佛能摸到某种罪恶的弧度。
"殿下..."她对着虚空呢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白日里能对着太子妃笑得温婉的唇,此刻被咬得血色全无。
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忽然变得刺鼻——那夜七王府的合欢酒里,掺的就是这种甜腻的香气。
虽然那些悲伤,自己隐藏的很好,可是黑夜降临,那些最不愿,去触碰的暗黑伤口,就像这漫无止境的黑夜一样,慢慢的扩散,挥之不去。
那一夜,为什么会发生,七王府的罪恶,虽然自己隐藏的很好,除了自己外,无人知晓,包括这个孩子的生父。
但是柔絮,还是无法,心甘情愿的去接受,有这个孩子的事实。
最可怕的是天亮时分,当她用迷药让少年昏睡后,忘记记忆后,谁又能让自己忘记,自己的记忆?
但是无论如何,孩子的生父,是自己深爱的人的弟弟。"孽种!"她突然抓起玉枕砸向妆台,却在即将碰倒药盏时硬生生停住——那里面的安胎药,是庭佑今早亲自盯着她喝的。
是自己一直,当弟弟的看,宠溺着的人,这是自己接受不了的。或许那一夜,就不该喝了那一壶酒。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柔絮忽然想起出嫁前夜,庭佑在梅树下为她系上平安符时说的话:"这香囊里装着忘忧草,柔絮要永远欢喜。”
她不敢,对庭佑开口说些什么,也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这孩子的生父,即使是包括母亲和太子妃多次的提问和试探。
但是这个在柔絮眼里,最大的耻辱和罪孽,却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长期留在庭佑身边的筹码。
明明知道,庭佑利用这个孩子,做全身而退的计谋,但是自己,还是这样甘心的被利用。
因为她坚信庭佑,对自己是没有算计的,即使有,那也是无伤大雅的,因为自己的身,心一开始,一直都属于殿下!她将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胎动。这个带着罪孽降生的孩子,如今竟成了她留在东宫的唯一凭依——殿下每次抚过她肚腹时,眼底闪过的算计她怎会不懂?可那又如何?她甘愿做殿下棋局里最卑微的卒子,只要还能在殿下眼中看到片刻温柔。
当然,若是意暖阁的红笺,若知晓当夜她暗中的一壶,原为小姐和庭佑准备的催情酒,就这样,改变众人的命运。
甚至是让,如意和庭佑,经历更多的磨难与艰苦,相信红笺一定,是懊悔之极了。但是世事,从来不由人说的。命运像个残忍的戏子,让每个人都在阴差阳错间,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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