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晴听见了,那脚步声在身后踟蹰。
青石小径上,落叶被碾碎的细响时断时续,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
她数着步数——七步、六步——那人终是没教她失望,月光将颀长的影子缓缓渡到她裙边。
只是这迟疑,不合时宜地硌在心头。
银汉倾泻,满园月色凝作霜。
晚风掠过木樨树梢,将白日里积攒的暑气揉碎成细小的光尘。
宋谷必是费了心思的,连惯常值夜的婆子们都撤得干净,只剩几星流萤在夜来香丛中明灭。
这般刻意安排的静谧,反倒让庭佑喉间发紧。灯笼穗子打着转,在自己玄色衣襟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某种无处安放的焦灼。
"晴儿。"
庭佑终是站定在她面前,嘴角提起的弧度比月光还薄
宋雨晴开了口“殿下,先来喝些酸梅汤吧,我特意加了糖水,不会很酸的。我知殿下,不喜欢很酸的。”
宋雨晴轻轻开口,声音如夜露般清润:“殿下,先喝些酸梅汤吧。”
她指尖微抬,示意石桌上的白瓷小碗,“我特意多调了糖水,不会太酸的……我记得,殿下不喜酸涩。”
庭佑垂眸,碗中汤汁映着月光,泛着微微的琥珀色。庭佑静了一瞬,才低声道:“嗯,多谢晴儿。”
说罢,缓缓落座,执起瓷碗。
夜风微凉,酸梅汤的滋味也比白日柔和许多,兴许是浸了夜露,连那一点残余的酸意都被抚平,只余下沁凉的清甜。
庭佑饮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单纯地不愿打破此刻的安宁。
宋雨晴并不催促,只是静静望着庭佑。月光时明时暗,偶尔被游云遮蔽,又悄然流泻,在她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影。
酸梅汤饮尽,庭佑搁下瓷碗,碗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庭佑起身,走到宋雨晴身旁,夜风忽地静了,连虫鸣都似屏息。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对不起,晴儿。"庭佑嗓音低哑。
"今日……让你担心了。"
宋语晴望着庭佑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殿下今日独自出府时,她站在角门边望着,直到那袭玄色衣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京中近来不太平,若有个万一......她猛地掐断思绪,却掐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夜风送来一缕幽香,是极名贵的胭脂香。
她忽然想起方才替殿下更衣时,那衣襟上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这香气像根细针,轻轻巧巧就扎破了这些时日强撑的平静。
"是了......"她在心里苦笑,"殿下的心,何曾真正停驻过?"
可转念又想,或许错在自己,这些年谨守本分,恪尽礼数,却从未将那句最要紧的话说出口。
若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就该怎样呢?她望着亭外摇曳的竹影,忽然觉得连
宋语晴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远处被云翳半掩的月。
庭佑一怔,月光在庭佑眼底晃了晃。庭佑垂眸轻笑,声音温润却疏离:"并非一个,而是两个——母妃与皇姐,她们一直深爱着我。"
这话像把钝刀,缓缓碾过宋雨晴的心尖。
父亲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君臣有别,你的情意,终究是僭越。"
夜风卷着残香拂过,她忽然明白,原来这些年小心翼翼的靠近,在殿下眼里不过是臣女的本分。
可为何此刻,偏生出一腔孤勇?
"殿下..."她忽然仰起脸,眼底映着晃动的灯笼光,连声音都染上几分决绝的甜。
"那您可知道,除了她们...还有第三个女子?"帕子上的缠枝莲纹已被攥得扭曲,"一个...痴心妄想着要爱您的人?"
庭佑的指尖在瓷碗边沿轻轻一滞。
原以为以宋语晴的玲珑心思,该懂得适可而止。夜风忽然变得粘稠,灯笼投下的光影在他眉骨间跳动,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我知道啊。"庭佑忽然笑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柔絮自然也是。既成了亲,即便..."
话音微妙地顿了顿。
"即便起初无情分,你们也该爱我的。"
月光在庭佑玄色衣袍上流淌,衬得腰间玉坠格外冰凉。
庭佑抬手整理袖口,借着动作错开她的目光:"毕竟我是你们的夫君,更是..."尾音忽然染上几分自嘲的意味,"这个帝国的皇孙,甚至将来的太子。"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柄薄刃,将满园月色都划出裂痕。
宋语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月光在她睫羽下投落浅浅的阴影。
——殿下竟这般害怕听见自己的真心么?
这份情意,与那金銮殿上的尊荣无关,与东宫储君的权柄无涉。
她爱的,不过是,那个春猎时,替她拾起风筝的少年,是秋夜里与她共读《楚辞》的郎君。
庭佑望着她眼底晃动的微光,喉结无声地滚动。千言万语终化作心底一声叹息:晴儿,对不住......
"殿下便是这般想我的?"她忽然抬眸,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场梦境。
"以为宋家女今夜剖白心迹,不过是为家族谋算?"
夜风掠过亭角铜铃,叮咚声里,唯有月光见证着这场无疾而终的问答。
宋语晴,得不到任何的回答,得到的只是无边的寂静。
只见月亮布下的台阶上,那人往凉亭台阶一人静坐,只见那人头发,挽一个髻,一个简单白玉冠,身批亮丽长衫,与周围的冰冷黑夜宣战。
他微笑着,凝视头顶幽远的星辰,面色苍白的如冬天第一场雪,明亮而皎洁,有一种令人心疼的美。
宋雨晴攥着罗帕的手指渐渐松了。
夜露凝在石阶上,凉意渗进心底。
她忽然惊觉——自己今夜这般执拗,倒像是要把那深藏的情意,生生凿进他骨血里才甘心。
庭佑的沉默比夜色更沉。许久,庭佑忽然抬眸望向那株影影绰绰的兰草:"语晴,可还记得你在此处,为我解说这株寒兰的珍贵?"
月光流过庭佑的眉宇,将未尽之言照得雪亮:爱花之人千般好,奈何我偏是,赏荷的俗客。
一声轻叹坠地:"就像这满园春色..."尾音散在风里,却比明说更伤人。
夜风忽止,满园兰草都屏住了呼吸。
"那日你借兰言志,字字珠玑。"庭佑的声音像浸了月色的溪水,清泠泠淌过石阶。
"我怎会不记得?御花园里你护在母妃身前的样子,父王鞭子落下时你奔向重华宫的背影......"
庭佑指尖抚过腰间玉佩,"这些,我都珍重。"
宋语晴忽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栖在梅枝的夜莺。
"原来殿下记得这般清楚。"她红着眼角仰起脸,"却独独忘了,要爱一爱我?"
庭佑的沉默像一柄薄刃,将她这些年精心浇灌的情意,连根斩断。
"好一个光风霁月的皇孙。"
罗帕上的缠枝莲纹被她生生扯断。
"纵得天下人称赞,得不到心上人一眼,又算什么?"
此刻她恨极了自己——恨初见时的悸动,恨自己飞蛾扑火般的痴心。最恨的是,明明被伤得体无完肤,竟还贪恋着他袖间那缕香。
宋语晴望着阶前零落的兰瓣,忽然想起那年父亲跪在御书房外的青砖上——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一句"臣有女待字闺中"?
早该嫁个寻常布衣,纵是粗茶淡饭,也好过如今。
守着天家富贵,却连替他绾发戴冠的资格都没有。
这满室荣华,倒成了最精致的囚笼。
"语晴......"庭佑望着她发间微颤的步摇,喉间发苦。
若自己真是男儿身,这般兰心蕙质的妻子,合该捧在手心娇宠一世。
可惜。 ……
夜露顺着芭蕉叶滚落,像谁藏不住的心事。庭佑忽然想起那个叫如意的姑娘
但是自己不能,去爱不能说爱,更不能给彼此爱的感觉。
庭佑也曾问过自己,是否在意过,这样一个绝色聪慧女子,但是答案一直模棱两可。
夜风卷着残花掠过亭角,铜铃叮咚声里,宋雨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兰瓣:
"殿下可曾明白...语晴的心意?"
庭佑的指尖骤然收紧,玉佩上蟠龙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他先是摇头,复又点头,最后竟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个能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年轻皇孙,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稚子般无措。
多可笑啊。他能在皇祖父的试探中全身而退,能在叔伯的刁难里反将一军,却在此刻被个小女子逼得节节败退。
那些精妙的权术谋略,在真心面前竟半分也使不出来。
"可是..."宋语晴的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愈发轻柔,"嫌语晴貌若无盐?"
庭佑望着她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急急摇头。
"那...是嫌我性情乖戾?"
庭佑目光扫过她袖口精致的忍冬纹——这是年今她熬夜为自己绣平安符时学会的针法,再度摇头。
"还是说..."她忽然笑起来,眼里晃着破碎的月光,"我宋家门第,不配天家血脉?"
"不是!"庭佑终于出声,尾音却消散在风里。庭佑多想告诉她,正因你太好——好到让自己不敢用虚假的温柔亵渎,不敢用注定无果的情意耽误。
阶下的夜露不知何时浸湿了裙角,宋语晴仰起脸时,月光正流过她凝脂般的面颊。
"既然语晴并无令人生厌之处......"她声音轻颤,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为何殿下总要避我如蛇蝎?"
这深宫里的每一道回廊她都数过,每一扇他可能经过的宫门她都守过。
可等来的永远是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和那些客套疏离的"太孙良娣安好"。
"若这场婚事只是权宜之计......"她忽然提起裙摆跪在青石板上。
"求殿下开恩,放语晴出宫罢。"
两行清泪倏然坠落,在月色里划出晶亮的弧线。
这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祭奠——祭奠她撞见的那方绣着如意结的帕子,祭奠他醉酒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庭佑猛地站起,玄色衣袍带翻案上茶盏。
庭佑绕到她身后,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喉结剧烈滚动。那滴泪在庭佑指腹绽开,竟比御赐的鸩酒还灼人。
庭佑最终什么也没说。唯有夜风卷着零落的辛夷花,似乎在他们之间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宋雨晴猛地后退半步,发间金步摇簌簌作响。
"殿下既对语晴无意,又何必......"
她咬住颤抖的唇,将"碰我"二字碾碎在齿间。
庭佑的手悬在半空,月光将庭佑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喉间像是堵着团浸透苦酒的棉絮,最终只化作一声沉过一声的叹息。
远处传来更声响,惊起满庭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里。
庭佑终是开口:"是我......辜负了你。"每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
"你放心,定还你自由。"
这承诺说出口的瞬间,胸腔里翻涌的痛意竟比想象中更甚。
庭佑忽然惊觉——原来自己早就在意了。在意她煮茶时微蹙的眉尖,在意她抄经时垂落的青丝,更在意此刻她脸上滚落的,比御赐砒霜还毒的泪。
玄色衣袍仓皇转身时,带起一阵染着龙涎香的风。庭佑很有是落荒而逃,生怕多停留一刻,就会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就会脱口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若你愿意等......"
灯将他的背影投在朱墙上,愈拉愈长,最终断裂在转角处。像极了庭佑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
夜露凝结在廊下的蛛网上,将月光折射成支离破碎的光斑。
多可笑啊。自己自幼被当作男儿教养,熟读圣贤书,却在某个深夜惊醒时,发现自己竟贪恋着另一个女子发间的香。
这悖德之念比欺君之罪更令庭佑恐惧,仿佛连二十年来苦苦维持的假象都要崩塌。
"宋姑娘该有更好的归宿..."庭佑望着自己掌心交错的纹路——那里还沾着她泪水的咸涩。明明是利用,偏生作出温柔假象;
明明是禁锢,却说是金屋藏娇。这深宫里,连残忍都要裹着蜜糖。
朱漆廊柱后,宋语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泪水洇湿了前襟的忍冬纹。偏是这哭都带着大家闺秀的克制,连抽噎声都咽成了寂静的嘶喊。
宋语晴看着那人,决绝离去的背影。
更是止不住的泪流,但是却是,没有任何的声响发出。
夜雨敲窗,烛火摇曳。庭佑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絮绣的平安符——那针脚歪斜的并蒂莲,此刻却像一根刺,扎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为何能坦然接受柔絮......"庭佑望向铜镜中模糊的轮廓,镜中人剑眉星目,分明是世人交口称赞的俊朗皇孙。
可袍袖下的束胸白绫,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这副皮囊,终究是场骗局。
柔絮的爱像初雪,轻盈得不求回应。
她总笑着说"殿下安康便好",从不过问那些深夜独自上药的时刻。
而宋语晴......她望过来的眼神太烫,烫的自己害怕——怕那灼热的目光终会烧穿这层伪装,露出里头不堪的真相。
记得前几个月围猎,宋雨晴为自己挡下惊马时,衣襟散落露出半截雪白颈子。
自己当时竟慌得打翻了药箱,而柔絮为自己包扎箭伤,哪怕碰到胸口也神色如常。
原来自己怕的不是爱,而是被爱。
怕那聪慧过人的姑娘终有一日会识破:她痴心恋慕的夫君,不过是个连真实性别都不敢言说的可怜虫。
窗外雨势渐猛,将满庭芍药打得零落。就像他那颗心,明明渴望被完整地爱,却又亲手把靠近的人推开。
晨露未晞
寅时的更鼓刚过,庭佑便踏着晨露回了宫。玄色朝服上还沾着宋府阶前的夜兰香,人已立在宋谷面前:"岳父留步,宫中急召。"
庭佑顿了顿,"让语晴...多陪您几日罢。"
宋谷望着女婿眼下青影,又瞥见女儿闺房彻夜未熄的灯烛,喉间滚过几声叹息,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庭佑没有去东宫。绕过九曲回廊,径直走向冷宫西侧的荒芜院落——那是赵淑媛最后住过的地方。
青苔爬满雕花窗棂,就像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柔絮提着食盒找来时,正看见庭佑抚摸着斑驳的妆台铜镜。
她没有问为何宋语晴没回来,只是默默将披风搭在殿下肩上。
湖心亭的六角飞檐刺破晚霞,将两人影子投在粼粼波光里。柔絮数着莲叶上滚动的七颗水珠,庭佑盯着自己倒影中晃动的玉冠。
暮色渐浓时,有蜻蜓停在柔絮的碧玉簪上,颤动的薄翅映着霞光,像极了昨夜宋语晴摇摇欲坠的泪。
柔絮,你说...两个女子之间,也会产生相濡以沫的爱意吗?"
庭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两个女子,当真可以相爱么?"
柔絮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在杯中荡起细小的涟漪。
她抬眸望向庭佑,心跳骤然加快——难道殿下察觉了?察觉了自己那些藏在眼底、压在心底的,不该有的情愫?
"殿下..."柔絮强自镇定,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可是...可是发现身边有女子,钦慕着殿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殿下...也有此心?"
庭佑闻言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没有的事。"庭佑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不过是随口一问,柔絮也随便听听就好。"
那日暮色沉沉,庭中花簌簌而落,柔絮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拉住庭佑的衣袖。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这场梦。
“我对您……并非只是婢女对主子的敬重,也不是自幼相伴的情谊。”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固执地不肯松开。
“是……是另一种感情。”
庭佑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暮风拂过两人的衣袂。
她当然明白柔絮的意思——那双总是追随自己的眼睛,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她怎会不懂?
可庭佑只是轻轻一笑,语调温和却疏离:“柔絮,你累了。”
她忽然转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庭佑伸手替柔絮拢了拢肩头的披风,"想必你也累了。"
柔絮垂下眼睫,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但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定是宋语晴,那个总是明目张胆对殿下示好的女子,比自己勇敢太多了。
庭佑心里很清楚——自己对柔絮的感情很复杂,却未必是爱情。
或许是习惯了她温顺的陪伴,或许是贪恋她无言的忠诚,又或许……只是不忍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
她可以给她一切——荣华、地位、纵容,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那颗心。
所以,自己只能假装不懂。
接下来的几天里,庭佑始终没有回应宋语晴的邀约。
庭佑日日陪着柔絮赏花煮茶,陪着柳若惜习字作画,却再未提起那个月下的问题。只是偶尔,柔絮会发现殿下望着自己出神,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婚期前夜的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庭佑的衣袂翻飞如折翼的蝶。
站在宋府朱红的大门前,指节悬在空中半晌,终究是柳若惜那句"她病了三天了"推着庭佑叩响了门环。
穿过回廊时,药香先一步飘来。
宝珠端着青瓷药碗从月洞门转出,险些撞上来人。
待看清是庭佑,小丫鬟顿时竖起柳眉:"殿下倒是稀客。"
庭佑接过药碗时,指尖触到碗壁微烫的温度。宝珠在庭佑身后小声嘀咕:"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小姐病了才..."
话音散在风里,庭佑却听得真切,脚步不由得一顿。
推开雕花木门的声响惊动了窗边人。宋语晴单薄的背影映在茜纱窗上,像幅褪了色的工笔画。她仍保持着凭窗远眺的姿态,未绾的青丝垂落腰际,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药放桌上就好。"她的声音比庭佑记忆里沙哑许多,却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倔强。
"今日我不想听劝。"
庭佑将药碗放在缠枝莲纹的案几上,白瓷与红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庭佑走到窗前,看见宋语晴苍白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那里刻着小小的"佑"字,是自己与她偷溜出宫时,刻下的。
宋语晴蓦然回首,青丝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她看清来人时,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般急忙转回身子。
"殿...殿下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窗纱
"晴儿这副病容..."
庭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喉头发紧。往日明艳的人儿此刻像株失了水分的海棠,连说话都带着气音。
她不由自主上前几步:"我...我来看看你。"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生硬,忙补充道:"病了怎么不差人告诉我?"
两人并肩而立时,庭佑才看清窗外景色——一池残荷在秋风中摇曳,原来她方才是在看这个。
"殿下此来..."宋语晴忽然开口,声音比池水还要凉。
"是为了十殿下明日大婚的事吧?"
庭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她沉默地端起药碗,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恰如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先把药喝了吧。"
顿了顿又道:
"本想邀你同去的...你和紫瑶不是闺中密友么?"
药汁的苦涩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庭佑看着宋语晴苍白的侧脸,突然觉得那池残荷格外刺眼:"不过你现在这样...还是好好养着吧,明日我独自去便是。"
宋语晴突然打断庭佑的话,声音轻却坚决:
"明日,我随殿下一同前往。"
她垂眸整理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紫瑶出嫁是喜事...我该去的。"
庭佑望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泛起酸涩。
窗外的残荷映在她眼中,恍惚间与眼前人苍白的脸色重叠。
"那...你好好歇息。"庭佑终是放柔了语气。
"明日礼成我们就回来。今晚我留在府里,有事随时唤我。"
"晴儿...谢过殿下。"宋语晴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得刺眼。
庭佑喉头滚动,那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她看见宋语晴抬眸时眼中闪过的水光,看见她朱唇轻启又抿紧,最终只留下一句"殿下稍坐,晴儿去更衣",便匆匆离去。
雕花门扉轻轻合拢的声响,像极了心弦绷断的声音。
几日光阴,竟让她看透了半生痴念。
铜镜里映出的,终究只能是太孙良娣端庄的仪容,而非殿下心上人的模样。
那日深谈过后,殿下他待她愈发客气周到——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疏离,彻底碾碎了她最后那点妄想。
"宝珠,取那套正红织金凤纹的礼服来。明日要穿。"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时,宋语晴忽然轻笑出声。
原来世间至苦,从来不是汤药,而是明知道那人近在咫尺,却永远走不进他眼里的事实。
她一根根簪好累丝金凤,就像亲手封印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镜中人渐渐变成完美的太孙妃模样——就像他需要的那样,端庄得体,无关风月。
"殿下要的,不过是个配得上太孙身份的摆设。"她抚过鎏金妆匣上精致的龙纹,"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当最后一支九凤步摇插入云鬓时,宋语晴望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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