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阖宫家宴已近尾声。天幕之上,皓月如盘,星辉璀璨,为这初秋之夜平添几分清辉。夜风徐来,挟着桂子暗香,拂过殿前丹墀,教人神思为之一爽。
御座之上的帝王微醺,苍老的面容映着宫灯暖光,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许是北疆捷报频传,许是东宫新添人丁,又许是眼前儿孙绕膝的融融之乐,令这位素来勤政的明君今夜格外贪杯。
白玉盏中的琼浆玉液,映着殿角那轮明月,倒像是盛了满杯清辉。
"再奏一曲《霓裳》罢。"帝王抬手止住欲撤宴的宫人,鎏金袖口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金光。
阶下百官会意,纷纷举盏相和。丝竹声里,老皇帝望着殿外那株百年丹桂,恍惚忆起少年时在此处与先帝对弈的旧事。
谁曾想,这满殿融融恰恰的君臣父子之情,竟会在转瞬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宋语晴面色倏地煞白,指尖死死攥住绣帕。
恍惚又见那日王府廊下飞溅的鲜血,不由失声惊呼:"殿下当心!"话音未落,却听得另一道清越女声与自己同时响起——正是心素郡主。
那柄淬着寒光的剑已刺至御前,庭佑广袖翻飞如鹤翼展开,将帝后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只听"嗤"的一声裂帛响,满殿烛火都为之一颤。
众人这才惊觉回神,却见庭佑右肩已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月光穿过破碎的窗纱,照得他衣上血痕如朱砂泼墨,玄黄缨络浸在血泊里,竟似凤凰泣血。
那伤口极深,鲜血顺着织金云纹蜿蜒而下,在淡明黄宫装上晕开一朵将枯的牡丹。
老皇帝瞳孔骤缩,方才被挑落的冕旒珠玉还在满地乱滚。
庭佑却仍保持着护卫的姿态,玉山将倾而不倒,唯有垂落的广袖在夜风中轻颤,如折翼之蝶。
血迹绽放,宛如将凋残的牡丹还哀愁。
如意死死攥着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雪白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紫。
她死死盯着庭佑血色尽失的面容,朱唇微颤,仿佛要将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名字咬碎在齿间。
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暴怒,活似要将那暗处的凶手生啖其肉。
庭佑这出人意料的举动果然令刺客首领身形一滞。
电光火石间,御前侍卫的剑锋已破空而至。那黑衣人虽急旋身形以臂相挡,仍被利刃划开一道血口。
众刺客见状阵脚微乱,首领仰首发出声短促的唿哨,余党立即变换阵型护其撤退。
就在黑衣人欲抽身之际,异变陡生——一名落在最后的刺客突然折返,寒芒直取呆立原地的太子齐昌标!
太子正欲扑向受伤的庭佑,全然未觉身后杀机。千钧一发之际,小怜纤弱的身影如蝶扑火,生生挡在剑锋之前。
"铛!"
那刺客见事不成竟不恋战,几个起落便隐入夜色。唯有首领在撤离时回首一瞥,面具下的目光在负伤同伴身上停留片刻,似有惊疑闪过。
待御林军铁甲铿锵冲入殿中时,唯见琉璃瓦上月华如洗,檐角铁马犹带杀伐余音。帝后并立丹墀,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残灯下明明灭灭,映得天子眼中雷霆将倾。
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惶或关切的面容。然而那层层叠叠的锦绣华服之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心?无人察觉宴席角落处,有人唇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金樽倒映的眼底尽是晦暗难明的神色。
"御医何在!速救吾孙!"皇后凤钗乱颤,素来端庄的嗓音已染上颤音。帝后疾步上前,只见庭佑右肩血色浸染,而小怜胸前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少女已陷入昏迷,纤弱的身躯像折断的玉簪般委顿在地。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济世父子提着药箱匆匆而入。庭佑虽因失血而视线模糊,却在看清来人时浑身一僵。他强忍剧痛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对父子尚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陛下,伤口太深,若贸然移动恐血涌难止!"顾济世跪地禀报时,庭佑的血已浸透三层锦垫。老皇帝面色铁青,当即敕令就地诊治。待确认晕厥的宋语晴无碍后,才命人将重伤的小怜小心抬往偏殿。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在满地狼藉中投下斑驳血影,而那柄染血的凶器,此刻正静静躺在丹墀之下,寒芒如冰。
帝后二人竟亲自搀扶庭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扶上了那方唯有天子可坐的龙椅。这一举动令满殿哗然——究竟是帝王情急之下的失仪,还是别有深意?
只见老皇帝紧紧握着庭佑未受伤的左手,皇后则亲自为他拭去额间冷汗,竟是不许任何人近前。
太子齐昌标踉跄着跟上前去,却被帝后一个眼神止步于阶下。
另一侧的柳若惜身子一软,幸得如意及时搀扶。如意纤指搭在太子妃腕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温声安慰道:"太子妃只是受了惊吓,脉象无碍。"
这边顾济世战战兢兢为庭佑诊脉,指尖刚触及腕间便浑身一震。他额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诊脉的手指竟微微发抖——这分明是...
"如何?"皇帝沉声发问,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济世喉结滚动,余光瞥见庭佑苍白的唇微微摇头。顾济世深吸一口气,终是俯首道:"殿下失血过多,需立即..."
话未说完,却见庭佑突然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龙袍袖口的金丝龙纹。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始终含笑的身影,此刻正死死盯着龙椅上交叠的明黄衣袖,手中的白玉酒杯已被捏出一道裂痕。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四皇子齐昌礿的话音刚落,便如一滴冷水溅入滚油,激起一片暗涌。
"父皇,佑儿伤势要紧,但这位置..."
四皇子侧身让出自己的席位,锦缎衣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二王妃与六皇女随即轻声附和,细碎的珠翠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老皇帝指节泛白,龙袍袖口下的手背青筋如虬龙盘踞。
皇后凤眸微抬,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佑儿性命攸关,何谈这些虚礼?"
"砰——!"
金质杯盏砸在四皇子额角的声音惊得众人一颤。
鲜血顺着那张俊秀的面庞蜿蜒而下,滴落在孔雀蓝的衣襟上,绽开朵朵暗花。
皇帝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混账东西!不过一把椅子..."老帝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死死抓着庭佑的手,"这江山...咳咳...将来都是佑儿的..."
殿角那盏九枝连珠灯突然爆了个灯花,照得帝王的影子在蟠龙柱上张牙舞爪。
四皇子跪伏在地,鲜血与冷汗混作一处,此刻才惊觉——龙椅扶手上,父皇的手正覆着庭佑的手背,那姿态分明是...传玺之仪!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向以天家威仪著称的皇帝竟当众说出"混账"二字,惊得满殿皇亲贵胄齐刷刷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转身时,正看见庭佑痛苦地蜷缩在龙椅上。那张与亡故兄长几分相似的俊颜此刻惨白如纸,修长的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在他脸上,竟像是给他覆上了一层将死之人才有的灰败之色。
"你们..."老皇帝刚开口便剧烈咳嗽起来,皇后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待缓过这阵,他颤抖着手指向跪了满地的儿孙:"都是骨肉至亲,你们...你们竟..."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在织金地毯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而在龙椅之上,庭佑用尽最后力气揪住顾济世的衣襟。鲜血从他唇角溢出,却仍强撑着以气音道:"顾太医...若想活命..."他的指甲几乎掐进老御医的皮肉,"就按...本宫说的做..."
顾济世浑身一颤,余光瞥见庭佑袖中滑出的半块龙纹玉。顾御医顿时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言半句。
烛火摇曳,映照出太子齐昌标眼中罕见的凌厉杀意。
那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般刺向顾济世,令老御医后背陡然生寒。恍惚间,顾济世又想起那日御花园中,这位看似温润的殿下用折扇轻挑起自己下巴时说的话:"顾太医,有些秘密...是要用九族性命来守的。"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顾济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庭佑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嘴角溢出的血丝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
帝后闻声急转回身,老皇帝竟踉跄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的龙袍绊倒。
"佑儿!"皇后凤冠上的东珠剧烈摇晃,她颤抖着用手帕去擦孙儿唇边血迹,"太医!这到底..."
"孙儿真的...无碍。"庭佑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却因剧痛将龙椅扶手抓得咯吱作响。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呛咳,这次喷出的鲜血直接溅上帝王明黄色的袍角,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角落里,始终冷眼旁观的四皇子突然发现——父皇方才震怒时,竟下意识将传国玉玺往庭佑方向推了半寸!这个发现让他如坠冰窟,连额角的伤口都忘了疼。
帝后闻言,眼中忧色更甚。
皇后凤眸含泪,紧握着皇帝的手微微发颤。老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济世,龙袍下的身躯竟显出几分佝偻之态。
顾济世躬身回禀:"回皇上、皇后娘娘,殿下伤势虽重,所幸未伤及筋骨。只需好生包扎调养,月余便可痊愈。只是..."
他略一迟疑,"右肩伤处恐月内难以执笔。至于咳血之症,实乃急火攻心所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帝后心头一痛。
老皇帝望向那些仍跪在地上的皇子皇孙,眼中寒芒乍现——他的佑儿拼死护驾,这些至亲骨肉却在计较什么龙椅礼制!
"既如此,爱卿即刻为佑儿诊治。"皇帝突然上前一步,"朕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话音未落,太子齐昌标身形微晃,如意手中的帕子也被绞得变了形。
顾济世却不慌不忙地叩首:"微臣斗胆,殿下伤在肩胛,若要妥善处理...需褪去上衣。"
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面色惨白的庭佑,"恐有碍观瞻..."
老皇帝闻言一怔,目光在孙儿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罢了...朕在外间等着。"
转身时,龙袍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度。
庭佑闻言,眼睫微颤,状似无意地朝顾济世投去一瞥。
顾济世当即会意,挺直腰板朗声道:"微臣斗胆,若在此处包扎,一来药物不全,二来..."
他环视满殿狼藉,"夜风穿堂,殿下本就体弱,若再感风寒,恐伤上加伤。"
这番话掷地有声,顾济世目光澄澈地与帝王对视,不见半分心虚。
老皇帝沉吟片刻——顾氏世代侍奉皇家,其忠心自是毋庸置疑。
"也罢。"皇帝终是颔首,却突然下令:"来人!将太孙连人带椅抬往东宫!"
这一声令下,满殿皆惊。龙椅乃天子象征,如今竟要随太孙移驾!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上前,却见庭佑虚弱地抬手:
"皇爷爷...这于礼..."
话音未落,老皇帝已亲手为庭佑拢紧染血的衣襟:
"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转头厉声道:
"还不快些!若颠着太孙,仔细你们的脑袋!"
如意望着被众人簇拥而去的龙椅,忽然发现——那椅背上雕刻的九条金龙,在月色下竟似活过来般,将庭佑的身影笼在一片金光之中。
皇帝这番安排,自有深意。派两名侍卫而非内侍取药,是因侍卫乃天子亲兵,忠诚可靠;而内侍身处深宫,难免与各方势力有所勾连。至于降下龙椅随行,更是帝王心术的体现——既是对太孙的莫大荣宠,也是对在场心怀不轨之人的震慑。
待众人散去,老皇帝轻抚皇后颤抖的肩头:"皇后且宽心,佑儿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语气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深知,这个最肖似发妻的孙儿,是皇后心头至宝。
如意怔怔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庭佑衣袖的血迹。
她想追去东宫,却碍于自己民女身份;想询问伤势,又恐惹人非议。
正踌躇间,忽听宋语晴轻声道:"如意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本宫同往。"
太子妃苍白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本宫正好要送些安神的汤药去东宫。"
月光穿过云层,为宫道铺就一条银白之路。如意望着远处被抬往东宫的龙椅,忽然明白——那不仅是帝王恩宠,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从此,庭佑将永远被禁锢在这九重宫阙的权力漩涡之中。
听到太子妃的邀请,庭佑与齐昌标同时望向如意。
庭佑苍白的唇微微颤动,眼底浮现出一层难以言说的忧色——若如意知晓了自己真实的身份,是否会就此疏远?
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惶惑。
齐昌标将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轻叹一声道:"如意姑娘同去吧。"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如意如蒙大赦,向太子妃投去感激的一瞥,那眼神仿佛在暗夜中抓住了一线光明。
待众人抵达东宫,却见宫内乱作一团。
原来柔絮听闻庭佑遇刺的消息,竟惊动了胎气昏厥过去。
几位年轻御医跪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显是束手无策。
"顾太医..."庭佑强忍肩伤疼痛,声音虚弱却坚定,"请先为柔絮诊治。"
顾济世面露难色,正欲推辞,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侍卫已捧着药箱疾步而来。
顾济世看着太子阴沉的面色,又望了望太孙肩头渗血的绷带,一时间进退维谷。
就在这僵持之际,如意突然上前一步,轻声道:"民女略通医理,可先为殿下简单包扎。"她纤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药箱,目光却始终不敢与庭佑相接。
殿外一阵秋风掠过,卷起满地落叶,仿佛也卷走了某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众人各异的心思。如意轻移莲步至太子妃身侧,俯耳低语几句。
只见太子妃眸光微动,竟微微颔首。
另一边,柳若惜也在太子耳边悄声说了什么,齐昌标阴沉的面色竟渐渐缓和。
"既如此..."太子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就劳烦如意姑娘了。"
庭佑还想推拒,却在看到父亲眼中闪过的杀意时噤了声。庭佑太了解这位表面温文的父王——若如意真成了隐患,东宫后院那口古井,明日便会多一具无名女尸。
如意取出银针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她何尝不知此刻凶险?
太子眼中闪过的寒芒,还有那些隐在暗处的目光...都像毒蛇般缠绕在她颈间。
"殿下请忍忍。"她声音轻柔,手上动作却干净利落。当剪开染血的衣衫时,如意瞳孔猛地一缩——庭佑肩上除却新伤,还有一道陈年箭疤。
如意手中的银剪轻轻挑开染血的衣料,露出庭佑肩头狰狞的伤口。
她眸光微凝,余光扫过殿内众人——太医们探究的目光、太子妃紧攥的帕子、太子暗含警告的眼神——每一道视线都如芒在背。
"殿下伤口需清创缝合。"她突然抬首,声音清冷如碎玉。
"还请太子殿下允准闲杂人等暂退。"
剪尖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人多气浊,于伤患不利。"
太子齐昌标眯起眼睛,如意却已转身取药,素白的后颈露出一截纤细的弧度,像极了引颈受戮的鹤。
殿内静得能听见药粉洒落伤口的簌簌声。
"尔都退下。"太子突然拂袖。"顾太医也下去。"这六个字咬得极重,暗含杀机。
宋语晴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丈夫阴鸷的眼神时噤了声。
当最后一位侍女的裙角消失在屏风后,如意手中的银剪"当啷"落在金盆里。
她看着庭佑肩上那枚朱砂胎记,忽然觉得满室药香都化作了铁锈味——十年前里那个许诺要娶她的少年,血液里流淌着的是天家血脉。却不是自己这个民间风尘女子所可瞻仰的。
宋语晴死死盯着如意的一举一动,指甲已掐入掌心。
她看着如意为庭佑拭汗的绢帕,看着两人目光相接时那一瞬的凝滞,心中妒火如毒藤疯长。
若这女子敢借机对殿下不利...但是终究还是被太子妃,将自己也带出了殿。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残叶拍打窗棂。庭佑望着如意低垂的睫毛,喉结滚动。
自己该如何开口告诉她,那个与她月下对弈的少年,那个承诺带她看遍长安花的郎君,实则是...当朝太孙?
而此刻的如意,正用沾了药酒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
太子负手立于殿外,夜风卷起玄色袍角。阶下侍卫如潮水般退去,连檐角铜铃都识趣地噤了声。
他望着琉璃瓦上浮动的月光,忽然想起三日前暗卫呈上的密报——意暖阁那株西府海棠下,佑儿为如意摘花时,指尖颤得比蝴蝶触须还轻。
北疆军的暗桩训练再严,到底藏不住少年人眼底的星火。
"查不清的底细,配不上孤的东宫。"指腹摩挲着温凉玉扳指,忽然碾到一道陈年裂痕。就像此刻殿内传来的瓷器轻碰声,清清脆脆地,在他天灵盖上凿出个透明的洞。
月光顺着这个洞淌进来,把二十年太子的帝王术凝成的冰,照成满地水淋淋的镜子。
每片碎镜里都映着旧年春猎时,那个替自己挡箭的少年,那是自己的四叔啊,北疆的苦寒,四叔是为自己承受啊。
心素郡主提着裙角踏上玉阶,绛色披风在夜风里翻飞如蝶。
她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向紧闭的殿门,忽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瓷盏轻响,不由抿唇一笑。
"伯父。"她站定在太子身侧,指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腰间悬着的鎏金香球。
"今日那刺客身手诡谲,刀锋淬毒,瞧着不像是寻常死士……"她顿了顿,眼尾微挑,"您可有出什么眉目了?"
太子未答,只是眸光微沉,视线仍落在那扇雕花殿门上。
檐下宫灯摇曳,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良久,他才淡淡道:"北疆的‘寒鸦’,使的是漠北的刀法,毒却是的‘锁心砂’。"
心素指尖一顿,香球里的沉水香漏了一缕,幽幽浮在两人之间。
她轻声道:"有意思,两边的路子都沾,却又不全像……"忽而眼波一转,似笑非笑,"伯父留他们在里头,就不怕……"
"怕什么?"太子终于侧首看她,眸色深如寒潭,"怕这个儿子被个姑娘算计?”
太子低笑一声,指尖轻叩殿前玉栏,声音冷而沉:
"刺客用北疆刀法,却使南诏毒,偏偏选在赐婚的节骨眼上——这是要父皇疑心北疆军不安分,要东宫与北疆离心。但又赐婚东宫。"
心素眼波微动:"那依殿下看,真正想搅乱这潭水的……是谁?"
太子望向深宫方向,笑意不达眼底:"我站在这里,是忧心里头的儿子;而站在乾元殿里的父皇,忧心的……却是门外的儿子。"
夜风掠过,吹动他袖间龙纹暗绣,如蛰伏的爪牙。
他忽然侧首:"事到如今,心素可还愿嫁入东宫么?"
心素嫣然一笑,腕间金铃轻响:"若太孙殿下是位如意郎君……"
她故意顿了顿,眸光往殿门一瞥。
"那素儿为何不赌这一局?"
太子闻言,竟低低笑出声来。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叶脉在掌心碎成齑粉:
"若我与佑儿所求,从来不是这江山皇位呢?"
宫灯骤暗,满地碎叶突然无风自动,露出青砖上一道陈年血痕——那是三十五年前,先太子逼宫时留下的。
心素盯着那道痕迹,忽然明白了太子今夜为何独独站在庭佑与如意所在的殿门外。
心素望着太子被月光勾勒的侧影,忽然想起幼时在海陵王府的夜晚。
祖父摩挲着鎏金暖炉,说起那个曾惊艳整个王朝的少年——齐昌标十二岁在御前论《盐铁论》,惊得老丞相当场要摘冠请辞;
十五岁单枪匹马入陇西军营,三箭定边关哗变;
二十岁主持修订《水经注》,治下十三州河道至今仍用他绘的舆图。
"那时候的大皇子啊..."祖父的声音混着檀香飘在记忆里,
"政务看到三更天,还要去校场练完一百箭。有次发着高热,硬是把《太祖政要》里二百处谬误全标了出来。"
暖炉迸出个火星,照亮祖父眼底的惋惜。
"怎么如今..……."
夜风掠过心素指尖,带起一阵凉意。
她凝视眼前这个把玩玉扳指的男人——同样的眉眼,却再不见当年那个在《治河策》末尾画小舟少年的影子。
殿内突然传来庭佑清朗的笑声,太子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殿下可知..."心素突然开口,"北疆有个传说?雄鹰飞得太高时,会故意折断几根翎毛。"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桂花,"这样雏鹰才敢振翅。"
太子掌心玉扳指"咔"地裂开细纹,月光突然照亮他袖口一道旧伤——那是自己平定幽州之乱时,为救个染疫的小童被栅栏划破的。
太子凝视着掌心裂痕斑驳的玉扳指,忽地轻笑一声:"素儿既决意入东宫,便该知晓——"
他抬眸时,眼底似有血色浮沉。
"往后踏的每一步,都会溅起血来。"
心素攥紧了腰间禁步,珍珠串成的流苏深深勒进掌心。
她望着檐下晃动的宫灯,终于问出埋藏多年的疑惑:
"祖父常说,您曾是帝国的骄阳。为何..."
琉璃瓦上的月光在她眼中碎成星子。
"为何成为太子后,却甘愿敛尽锋芒?"
夜风突然静止,一片枯叶悬在两人之间。
"情。"太子伸手接住那片叶子,枯黄的脉络在他指间簌簌发抖。
"帝王不该有的东西。"
他望向紧闭的殿门,里面传来庭佑压低的笑语,"我与佑儿...都太重情了。"
更深露重,他玄色衣袂上金线绣的螭龙渐渐隐入黑暗:"当年幽州平叛归来,看见三岁的佑儿抱着我的铁甲哭睡在阶前..."
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更漏传来。
"那时才明白,什么皇位江山..."
殿内突然"咣当"一声脆响,像是茶盏打翻。太子瞬间绷直的脊背又缓缓松弛,月光照亮他唇角温柔的弧度:"都比不上这个会闯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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