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轻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风上,纠缠又分开。庭佑攥着衣领的手指节发白,喉间像是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
"太孙殿下。"如意忽然背过身去,青丝垂落遮住侧脸。
"医者眼中只有经脉穴位。"
她解开药箱的鎏金搭扣,银针碰出清冷的声响。
"这满殿的龙涎香,够遮住女儿家的沉水香了。"
庭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你早就知道..."腰带玉扣"咔嗒"被松开时,庭佑声音比飘散的纱帐还轻,"为何还..."
如意突然转身,一截红绳从她袖口滑出——上面串着颗褪色的相思子。
"我治的不是太孙,只是我的柳公子。"
窗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庭佑却听见自己血脉里轰然奔涌的潮声。
原来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身份暴露,而是有人早把软肋炼成铠甲,等在命运必经的路口。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如意眸中光影深深。
她缓步走近,裙裾拂过青玉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夜风掠过竹梢。
庭佑静立不动,任由她指尖轻触自己的衣襟。
宫装层层褪下时,庭佑肩上的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结痂处仍泛着淡淡的血色。
如意目光微凝,低声道:"殿下这伤……若再深半分,便要害及心脉了。"
她的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动作细致而克制。
庭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清冽的芍药气息,莫名让他想起那个雪夜——冷冽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如意。"庭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既已知晓我的秘密,为何还敢靠近?"
如意手上动作未停,唇角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殿下可曾想过,或许……"
她抬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如意也有自己的秘密?"
庭佑一怔,还未及深思,便见她已低头继续处理伤口,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殿内一时静谧,唯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窗外,一片落叶轻轻擦过雕花窗棂,打了个旋,又无声无息地坠入夜色之中。
殿内烛火轻晃,将两人交错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明明灭灭。
如意收拾药箱时,银针与瓷瓶相碰,发出细碎的清响,却衬得这寂静愈发绵长。
庭佑的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她身上——烛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晕,鼻尖沁出的细汗像晨露沾湿花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缕青丝自耳后滑落,晃悠悠悬在颈边。
庭佑忽然想起幼时养过的那只白雀,也是这般,稍一靠近便会惊飞。
"殿下?"
如意的声音将自己猛然拽回神。庭佑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盯着她发间的银簪出神,那簪头雕着朵半开的芍药,花蕊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咳……"庭佑仓促别过脸。
"有劳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那里有道陈年划痕。
如意忽然伸手拂过庭佑肩头,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药絮。
庭佑浑身一僵,却见她已退开三步,裙角在青砖上旋出半朵昙花状的纹:"三日后换药时……"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窗外晃动的树影,"臣女会备好薄荷冰片,以免殿下……再热着了。"
庭佑这一咳牵动伤处,顿时疼得眉心紧蹙。
庭佑下意识想挺直腰背维持威仪,却不想反让伤口绷得更紧,殷红的血珠立刻在雪白纱布上洇开一片。
如意见状,手中银剪"当啷"落在药盘里。
她急步上前,指尖刚触到染血的绷带又猛地顿住。
咬着唇道:"殿下,是存心要糟蹋民女的心血不成?"
话音未落,自己先被这逾矩的埋怨惊着了,忙垂眸去取新纱布。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映得庭佑轮廓格外清晰。
如意低头时,正看见庭佑紧绷的下颌线,不知怎的庭佑,竟脱口道:"你长得真好看。"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不,我是说..."庭佑慌忙摆手,却扯得伤口又渗出血来。
庭佑窘迫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太孙威仪,倒像书院里背错文章的学子。
如意忽然轻笑出声。
"《女诫》有云'色衰爱弛'..."她故意拖长声调,指尖灵巧地系着绷带。
"不想殿下倒是个反其道而行的。"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药香四散。庭佑望着她发间将坠未坠的珠钗,忽然希望这伤永远别好。
如意,又笑笑“天下美色,尽归天家,想不到,殿下还没看够,殿下色心未灭哦”
如意那句调侃落下后,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庭佑别过脸去,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薄红。
庭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明知我...算不得真正的天家子弟。"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把钝刀,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看不见的裂隙。
如意整理药箱的手指微微一顿,银针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她嘴角噙着浅笑,声音却像隔了一层纱:"天家血脉,金尊玉贵——殿下如今是太孙,是太子嫡子,有良娣良媛相伴,今夜还要添位良媛。"
药箱铜锁"咔嗒"合上,惊飞了窗外一片栖息的落叶。
庭佑突然伸手按住药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你呢?"庭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就不好奇真正的我?"
如意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像深潭般平静:
"臣女只知道..."她轻轻抽回被压住的衣袖,"柳公子会在听《广陵散》时落泪,会在雪夜为乞儿披裘。"
药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至于其他..."
殿内烛火"啪"地又爆了个灯花,庭佑盯着如意低垂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我自问伪装得天衣无缝...你究竟何时看破的?"
如意将最后一卷纱布收入药箱,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殿下可知,风月场里的姑娘们,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男子看美人时,眼神会先落在腰肢,再往上移...而您..."
她忽然低笑出声。
"每次来意暖阁听曲,目光永远只停在琴弦上。"
庭佑耳尖倏地烧了起来
"更别说..."如意忽然凑近半步,发间银步摇的流苏扫过庭佑手背。
"宋良娣,那般天仙似的人儿,若真是寻常男子..."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指尖掠过他紧绷的腕间脉搏,"怎会夜夜只在书房?"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满室药香浮动。庭佑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
"原来..."庭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在你眼里,我破绽这么多?"
如意却突然退开三步,裙角在青砖上旋出半朵残花:"殿下错了。"
她抱起药箱,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波澜。
"是您...从来就没想过要对我伪装。"
殿内烛火渐弱,青瓷香炉里最后一缕白烟也消散在夜色中。
如意抱着药箱退到珠帘边,帘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顿了顿,"良人的脉象很稳,小皇孙...长得很好。"
庭佑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喉间突然泛起汤药的苦涩。
自己想说些什么,却只木然地点头,连她何时离去的都没察觉。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案几上那张被药汁浸透的琴谱——正是自己化名柳三郎时,为她抄录的《凤求凰》。
多年后,江南赵氏旧宅……
"原来那日..."庭佑指尖发颤,看着铜镜里正在描眉的如意。
如意手中的螺子黛突然折断。
她望着镜中彼此交叠的身影,轻笑如当年那个药香弥漫的夜晚:
"第一次为殿下包扎时就想说了..."转身将半截断黛点在庭佑心口。
"这伤若再偏半寸,可就要错过一辈子了。"
"其实..."
"那年你说'娶媳妇'的混账话...""
铜镜里照亮她眼角的细纹。
"有个傻丫头当真了十年。"
那时江南窗外春雨淅沥,恍如旧年宫漏声。
原来有些情愫,早在身份与立场的迷雾之外,就已经在血脉里生根发芽。
只是那时,他们都以为沉默是最好的盔甲。
多年后,北疆旧宅里
如意倚在庭佑肩头,忽然轻笑出声:"那时给你换药,你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指尖描摹着庭佑衣襟上的龙纹。
"谁能想到,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太孙殿下,被姑娘多瞧两眼就慌得打翻药碗..."
那时庭佑将下巴抵在她发间,沉水香的暖意里依然混着那缕芍药清芬——和二十年前意暖阁初见时一样。
窗外飘起细雪,一片落在她当年系过红绳的手腕上,瞬息化成了水珠。
"后来..."如意忽然抓住庭佑,抚摸自己长发的手,"听说你抱着那件染血的披风,在雨里站了一夜?"
她笑得发颤,眼泪却洇湿了庭佑胸前的蟠龙纹,"那时我们真是傻...明明差一步就能..."
北疆的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庭院里两行并行的脚印。
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终都沉默地消融在岁月里,只剩相贴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后来吴国,史载·宣宗纪事
宣宗十三年,帝御驾亲征北疆,铁骑出塞,风雪兼程。
北戎狄据险顽抗,然帝亲临阵前,玄甲映日,龙旗猎猎,三军为之夺气。
鏖战三月,破其王庭,戎狄可汗伏地请降,献五城之地,誓世代称臣。
自此,吴国北境再无烽烟,商旅畅通,边民夜不闭户。
后世论曰:此一战之功,尤胜其祖景帝当年。景帝虽定中原,然北疆之患,终其一生未平。而宣宗以雷霆之势,永绝边患,使胡马不敢再窥阴山。
野史轶闻:帝亲征时,两妃随驾。一为如妃善医术,常于军帐为将士疗伤。夜深犹见其秉烛研药;一为惠妃,通谋略,帝每议军事,必询其见。
三军皆叹:"天家眷侣,并辔而行,真盛世之景也。"
然宫闱秘录有载,帝每至夜深,独坐帐外望月,时有叹息。
侍者见其掌心常握一褪色红豆,不知何故。
史官批注:宣宗文韬武略,然其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北疆之胜,功业千秋,却终是寂寞身后名。
御书房内,龙涎香从鎏金兽炉中幽幽吐出,却驱不散满室肃杀之气。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紫檀木发出的闷响仿佛催命更鼓。
"朕让你试探太子,没让你——"玉扳指突然在案上磕出裂痕,"伤朕的佑儿!"
阶下黑衣人缓缓抬头,烛火照亮他眉骨处一道陈年箭疤。那是幽州之战为救驾留下的。"臣的剑,"他声音沙哑如磨砂,"认得天家血脉。"
窗外惊雷炸响,映得皇帝龙袍上的金线蟠龙狰狞欲起。黑衣人却纹丝不动,任由雨水顺着铠甲滴在波斯进贡的绒毯上,晕开一片暗色。
"好个'收不住剑'。"皇帝突然轻笑,从案头拿起支折断的狼毫。
"三年前河西节度使也这么说过。"
笔杆"啪"地断成两截,"他坟头柏树,如今该有碗口粗了。"
黑衣人忽然按住腰间佩剑——那正是当年皇帝亲赐的龙鳞宝剑。剑鞘与甲胄碰撞的声响,惊醒了梁上栖息的夜鸦。
皇帝指间的翡翠扳指突然在案几上磕出一道裂痕,发出清脆的声响。
"哼,"他眯起眼睛,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若不是你最后那一记回锋收剑,你以为..."
话音陡然转冷。
"此刻还能跪在这里与朕说话?"
黑衣人重重叩首,铁甲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殿内回荡。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赐死。"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武士特有的铿锵。
"罢了。"皇帝突然挥袖,案上的奏折被扫落在地。
"去给朕撬开那刺客的嘴。"
他指尖轻抚御案上玉佩,那是太子十五岁那年亲手所雕。
"不管用什么手段,朕要他知道——"玉坠突然被捏得粉碎,"动朕的骨血,会是什么下场。"
"臣,领命。"黑衣人抱拳时,铁甲缝隙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御赐的蟠龙纹地毯上,很快被昂贵的丝绒吞噬。
他倒退着隐入阴影,就像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提着叛将首级消失在宫墙之外时一样。
皇帝手中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却仍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
茶汤映出他微微晃动的冠冕,十二旒玉藻在额前投下摇曳的阴影。
"试探"二字在他齿间碾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原想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二皇子府上新纳的幕僚,四皇子与边关将领往来的密信,还有淑妃宫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太医。
可谁曾想...
茶盏突然在掌心倾斜,冰凉的茶水漫过指缝。
那个素来连奏章都要太子妃代读的懦弱太子,竟会第一个扑来。
皇帝眼前又浮现太子被剑风扫落冠冕时,额角渗出的那缕鲜血——那么红,就像三十五年前自己亲手为他点上的朱砂痣。
更意外的是...
檐角铁马突然被风吹响,惊醒了皇帝的思绪。那个整日捧着诗书的孙儿,连弓都拉不满的庭佑,居然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了剑锋之前。小太监说太孙的衣袖都被血浸透了,却还死死护自己在身后。
"孝心..."皇帝忽然轻笑,笑声惊飞了殿外栖息的寒鸦。
他蘸着洒落的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储"字,水迹很快晕开,像极了他此刻眼中闪烁的泪光。
皇帝枯瘦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那方紫檀木上深深浅浅的爪痕,都是历代帝王焦虑时留下的印记。
"老四..."他喉间滚出这个称呼时,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三年前秋猎时那支"流矢",
去年东宫走水时那桶"误送"的火油,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原以为是磨刀石,不想竟是剔骨刀。
桌上摊开的奏折上,正盖住幽州节度使密报四皇子私藏玄铁兵器的朱批。
皇帝忽然想起庭佑上月递来的那卷《盐铁论》——批注的蝇头小楷里,竟藏着对北疆军械流转的洞见。
"好个平庸..."他低笑出声,惊得值夜太监打了个寒颤。那孩子建立的人脉网,连暗卫都花了半年才摸清轮廓。
太医院新进的几位医师,工部突然被调任的河道郎官,甚至...皇帝目光扫过案头那支狼毫笔,笔杆上"如意"二字的分明是庭佑的笔迹。
只是又想起,那个名唤,如意的女子,听着绝命,关于如意情况回禀。
这个一心**,铁骨的皇帝,心里多了一份不忍。
“哎,这父子俩啊……”皇帝忍不住重重叹息。
庭佑躺在锦帐之中,冷汗浸透了淡黄中衣。窗外竹影婆娑,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洒在庭佑紧攥的床褥上。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就如毒蛇般啮住自己的心脏——今日那些刺客的剑招,虽有北疆刀法,但分明带着禁军教习特有的回锋之势。
更可疑的是,当自己扑向皇爷爷时,那柄本该穿胸而过的剑,竟在最后一瞬偏了三寸。
"试探..."庭佑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的《太祖政要》,书页间夹着皇爷爷朱批的纸条:"为君者,当如明镜止水"。
庭佑想起五年前的中秋宴,皇爷爷也是这样突然将酒盏砸向太子,而后冷眼旁观众人反应。那夜之后,十二皇子就被发配去了岭南。
"呵..."庭佑忽然低笑出声,惊得守夜的宫婢在门外瑟缩。
四十年的帝王生涯,那位老人早将权术炼成了本能。
今日这场刺杀,恐怕连父皇扑出来挡剑的反应,都早已被算计在内。
月光移过博古架,照亮那柄御赐的玉如意。
庭佑凝视着如意柄端那道新裂的纹路——就像自己此刻逐渐清晰的认知: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连血脉亲情都是淬毒的筹码
毕竟这位,花甲老人,是一位血雨腥风里,政治漩涡里,生存了半个世纪的天子。
他为帝国,开疆扩土,带来过清明的生活,那他也,必将希望,自己的家族,能入清明的政治一样,只是他似乎忘了,龙椅只有一把,而可以做梦的人又太多。
他不能输,不能赌,万一后继者,赌错了,他的心血,他的帝国,就会倾塌。
可是,为何父王,身居太子之位,二十年?既然二十年之久,又为何突然试探?那后补又是谁?
自古以来,废太子,似乎从未能安然无恙的,乃至一家,皇祖父的试探,必也是知晓的,但能拿自己一家,去做筹码,那这个人,又是谁呢?
又在为谁去铺路呢?
庭佑突然从床榻上坐起,冷汗顺着背脊滑下,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庭佑盯着帐顶的金龙纹样,那龙目镶嵌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像极了皇爷爷深不可测的眼神。
"二十年..."庭佑无声地念着这个数字,突然想起去岁在藏书阁翻到的《东宫纪事》。
泛黄的纸页间记载着:父王被立为太子那年,恰逢北疆大捷,而当时领兵的正是...四皇祖叔父。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胸前伤口,疼痛让庭佑愈发清醒。
皇爷爷若真要废太子,何必等到父王羽翼已丰的今日?
除非...庭佑瞳孔骤缩——除非这场试探根本不是为废立,而是为...立储!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头那盏琉璃宫灯忽明忽暗。
灯罩上绘着的九爪金龙,在晃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庭佑突然想起三日前请安时,皇爷爷摩挲着自己递上的《水经注》批注,苍老的手指久久停在他标注"北疆河道宜改"的那页。
"原来如此..."庭佑攥紧了染血的绷带。
皇爷爷要的根本不是守成之君,而是能开疆拓土的继任者。
父王温吞,二皇叔,阴鸷
四皇叔暴戾,五皇叔庸碌——所以那柄故意偏了三寸的剑,试的不是忠心,而是胆魄!
更漏声里,庭佑摸向枕下暗格。
那里藏着他与如意往来的信笺,每张纸角都画着小小的芍药。
皇爷爷若真要动东宫,怎会容忍意暖阁的暗卫至今未撤?除非...这一切本就是为他这个太孙铺的路。
不然为何,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会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刺客?
为何往常,身带佩剑的张傲父子,今日不戴佩剑?
甚至被安排在了,最角落了,今天不是皇奶奶诞辰吗?
还有那刺客,明明可以一剑毙命自己的,但是却处处下手留意?
现下只是,自己受了轻伤,这不是真正要刺杀之人的作风?
这不是,想灭皇族,刺客的作风,那毫无带杀意的搏斗?
还有一想,尊卑有别的皇爷爷,怎么会如此放心,全权让四皇叔,操办皇奶奶的诞辰。
唯一的解释就是:皇爷爷,根本不担心有意外,因为意外,在他掌控之中。
庭佑突然意识到,今日这场"刺杀"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就像当年皇爷爷教他下棋时布下的困局。
戒备森严的宫禁,怎会轻易放进成批刺客?张傲父子身为御前侍卫统领,偏偏今日解剑入席,还被安排在最远的角落。
更蹊跷的是,那些刺客的剑招看似凌厉,却总在要害处留三分余地。
庭佑低头看着自己臂上那道恰到好处的伤口——深可见骨却不伤筋脉,这分明是...教学式的伤法。
"皇奶奶诞辰..."他轻声呢喃,突然想起宴席上四皇叔那异常红润的面色。
这位素来不得重用的皇叔,今日却全权操办内宫庆典。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头那盏九枝连珠灯微微晃动。庭佑望着灯影在龙椅上投下的斑驳光影,突然醍醐灌顶——这场戏,从来就不是为废太子而设。皇爷爷要看的,是诸皇子在突发危机中的反应,更是要看他这个太孙...敢不敢以命相搏。
指尖抚过枕下那卷《帝范》,书页间夹着的朱批突然烫手起来:"夫储贰者,当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庭佑低笑出声,原来自己扑向剑锋那刻,才是真正通过了皇爷爷的考验。
不过庭佑又庆幸,自己往前去赌了,不过貌似,自己赌对了。看看身边的龙椅。庭佑不仅又沉思起来。
皇爷爷,虽然是年轻时,也曾带兵戎马历经生死,但是面对,如此气势汹汹的刺客,皇爷爷竟然,还能这样的淡定从容?
只能是一个说明,那就是,皇爷爷一早就知道刺客会来,而且是何时来。
当然他更知道,刺客不会伤害自己,不然怎么连顾氏父子,都可以,这样迅速的出现,必定是,一早就在院外候着。
不过这个不难,待明日,找顾济世了解清楚即可。
只是庭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还会有刺客攻击父王?
那刺客,可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而且对此皇爷爷也是意外的很。还有那替父王挡剑的小怜,她又为何出现在此,她是谁的暗探吗?
莫非父王险些遇刺,是刻意安排里的意外?若父王遇险,谁会受益?
难道皇祖父,会另立东宫太子,可是自己这个皇太孙呢?已经有宝册入碟,下诏天下的?
但一想,父王所幸,并无大碍,自己也是心宽不少,虽然父子间,感情淡薄,但是,毕竟血浓于水。
看样子,这好戏,以后还多的是,不过庭佑可以确定的是,这位看似不理纷争的,一心国政的皇爷爷,也开始为将来谋划了。
不过庭佑觉得,自己故意咬到舌头,致使自己口中溢血,这似乎,更是让看似正常行刺里的阴谋,更添一丝诡异。
更是激起,皇爷爷的愤怒,还有四皇叔,今日那不管,是不是真实还是虚假的惊恐,难道真的说与他无关吗?
还有为何,十七叔会突然的推介了,小怜入宫祝寿,他不是怕自己身份,会成为俩人间的隔阂吗?
小怜更是奋勇的为父王挡那一剑,若说是早前安排,那又是谁的安排,十七叔又是什么目的,不过他可真的,很在意这小怜。
只是不知,疑心重的皇爷爷,会不会怀疑,自己是故意往前挡的那一剑呢?
还有连龙椅,都抬到东宫了,寓意非常。
看来,皇祖父对宫闱中的明争暗斗并非视而不见。
只是不知这位九五之尊,是否仍对天家骨肉存有幻想?
竟还期盼着兄友弟恭的戏码,会在这以神权为名、利欲为实的所谓至尊家族中上演?,可是他别忘了,当初他也踏着骨肉至亲的血,一步步走上龙椅的。。
庭佑细细的想着,只怕是以后,有些事自己也必须留心,有权利,有心计的人可怕,何况是拥有天下杀生至权的皇爷爷呢?
庭佑突然的觉得,自己对着个家族,有了知见里致命的遗漏。
那就是任何人,对权利的真切渴望,早已超越血浓水的亲情。
等皇帝驾临东宫时,庭佑已卧于榻上。
祖孙二人寒暄片刻,皇帝便欲起驾回宫。自始至终,圣上都未提及刺客之事,这反常的沉默更让庭佑确信:那些神秘的刺客,此刻或许就藏在这深宫重檐之下,随时准备向他们的主子复命。**
临行前,齐昌标忽而请命,想去探望那位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女子。皇帝素知太子仁厚,又恐养尊处优的储君受惊,便允了同往。毕竟这女子护驾有功,于情于理都该过问——更何况,皇帝心中尚有疑虑待解。
只是太子另有盘算:那女子的眉眼,实在像极了她。这相似的面容,又将他拖回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
顾太医的回禀令皇帝与太子俱是一惊。
原来小怜虽未伤及要害,可那剑刃上淬的剧毒却极为棘手——连太医院一时都难以辨明毒性。
眼下这女子性命垂危,太子的震惊尤甚于皇帝。圣上当即遣退太医,命其速速研制解药。
此事着实出人意料。看来有人已按捺不住,连这位看似无用的太子,都要除之后快。
但见太子听闻噩耗,面色霎时惨白。这位年过不惑的储君竟惊恐万状,眼中惧色几乎要溢出来,哪还有半分帝国太子的威仪?活像个无助的孩童。
太子竟全然不顾储君体统,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他失手碰落茶盏的脆响,更惊得他浑身战栗,仿佛预见了什么可怖之事。
"父皇!"齐昌标扑通跪地,缓缓仰起那张涕泪纵横的脸。
花甲之年的天子面前,这位本该矜贵的太子竟哭得双眼通红。
皇帝素知太子怯懦,却不想今日竟狼狈至此——没有半分天家威仪,更不见血脉中应有的傲骨。
望着跪地啜泣的长子,圣上胸中翻涌着怒气与疼惜,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皇帝诧异,太子却今日这般,完全,没有一个太子应有的风姿,没有一丝上天,赋予的血液里的骄傲,皇帝深深叹口气,又是气,又是心疼。
所幸,皇帝尚有个可堪大任的皇孙可倚重。若非如此,只怕早已废黜这不成器的太子。
太子以额触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儿臣自知庸碌,蒙父皇母后因长子之故,使居储位二十余载。
然今日之事,父皇亲见——歹人用心之毒,儿臣应对之拙..."
他喉头滚动,泪溅金砖:
"儿臣非惧死贪生之辈,实非帝王之材。方才遇刺,方寸大乱,举止失度...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另择贤能承继大统。"太子重重叩首,额前已现青紫,"儿臣别无他求,唯愿携佑儿远赴封地,从此远离这宫闱倾轧..."
他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儿臣虽驽钝,却也看得明白——这储位之后,多少双眼睛在虎视眈眈。然储君之位,本就该...能者居之。"
说到此处,太子突然膝行数步,攥住龙袍下摆:
"父皇!今日是儿臣遇险,来日...来日若轮到佑儿...儿臣身后,可就只剩这一个佑儿了啊!"
最后一声哀鸣在殿中回荡,太子已然泣不成声。
皇帝垂目望去,只见素来温吞的长子此刻涕泗横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为人父者最原始的恐惧。
皇帝凝视着伏地痛哭的太子,眼中竟无半分鄙夷。
相反,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这个向来唯唯诺诺的儿子,今日终是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展露出最真实的情态。这份逾矩的勇气,反倒让年迈的帝王感到些许宽慰。
但见太子用那绣着四爪金龙的华贵衣袖胡乱拭泪,上好的苏锦料子早已被泪水浸透。此刻的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仅仅是一个为子忧心的父亲,一个在自己父亲面前真情流露的儿子。
皇帝凝视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太子,眼中竟泛起一丝罕见的柔和。此刻他非但不觉得太子懦弱,反而在这份真情流露中,看清了长子二十年来深藏的良苦用心。
"起来吧。"皇帝轻叹一声,伸手虚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让这个儿子久居东宫,不仅因他是长子,更因他这份难得的仁厚。即便将来...若其他皇子安分守己,以长子的性情,定不会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皇帝心头微暖。他望着太子拭泪时那绣着四爪金龙的衣袖,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这份宽仁,或许正是这个嗜血皇族最珍贵的品格。
可是又一想:如今姜,晋二国,虽然进贡称臣,但是晋国在天承变法后,国力日增,也不断吞噬,其他地盘,北疆戎狄。又虎视眈眈,姜国,老皇帝虽然昏庸,可是那太子,可不简单。
这也就是当初,自己没有同意,姜国公主嫁庭佑,毕竟庭佑这孩子,心性随标儿,又年轻,不善计谋。万一被这枕边风吹动,自己这帝国又将如何?
一个仁慈的父亲,一个不善计谋的儿子,这俩人又如何,守得住这万里江山呢?
自己不是,没动过易储的念头,但是……想到此
皇帝缓缓俯身,亲手将太子扶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太子臂上微微发颤,声音也难得地柔和下来:
"标儿..."老皇帝轻唤着太子乳名,"朕这一生,为这江山社稷,做过太多不得已之事。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啊。"
他抬手为儿子拭去泪痕,继续道:"今日之事,朕自会处置妥当。只是..."
话锋微顿,"若你真无心大统,这龙椅...朕今日既已许出,他日,你自行定夺便是。"
老皇帝突然加重语气:"朕许你仁厚,却不许佑儿也这般优柔!"
说罢又长叹一声,
"往后莫再提什么能者居之...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上的..."
太子怔怔望着父亲。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连为他拭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岁月终究在这位拥有天下至权的父亲身上,刻下了无情的痕迹。
太子怔在原地,父皇方才那番话在他耳畔久久回荡——那分明是垂暮之年的父亲,对儿子最后的期许与托付。
他忽然明白,自己请求废黜的希冀,终究是落空了。
父皇比谁都清楚,他这个儿子扛不起这万里江山。
可即便如此...老人依然固执地要将这重担交到他手中。
"儿臣...告退。"太子深深叩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若真能如愿...他多想带着佑儿和云涵远离这是非之地。
那个永远温婉的女儿,至今仍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痛。
皇帝目送太子离去的背影,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浑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另一番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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