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
柔絮苍白的指尖轻抚小腹,在确认胎儿无恙后,满屋侍医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好消息让东宫紧绷的气氛稍缓,太子妃甚至破例赏了众人一轮甜汤。
当太子妃轻抚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窗外——
庭佑正倚在窗前栏下听如意说着什么,晨光为两人镀上金边,少年嘴角的笑意比过去数月加起来的都要多。
"就让如意继续照料吧。"太子忽然开口。
太子妃转头,看见丈夫眼中复杂的情绪。他们都明白——
- 柔絮有孕在身不便操劳
- 顾济世虽是神医却终究男女有别
- 而如意...
她知晓那个足以诛九族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每当如意端着药膳出现,庭佑眼中就会浮现久违的光彩。
就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被春风拂开裂缝,让人恍惚看见底下流动的活水。
"那孩子..."太子妃轻叹,"自小就没怎么笑过。"
太子沉默地望着庭院,那里如意正为庭佑系紧披风带子,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冒险。
但为人父母,
终究舍不得掐灭孩子眼里。
那点来之不易的星火
这一日
如意正低头为庭佑换药,纱布绕过少年单薄的后背时,听见庭佑忽然轻笑:
"昨日你说江南的芍药..."
话音未落,如意手上一抖,药粉洒落几星。两人相视一笑的模样,恰好落在前来探视的太子夫妇眼中。
五日不过弹指。
可每当太子看见如意捧着药匣穿过回廊,或是庭佑为她拂去肩头落花时——
那些画面总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御花园,也曾有人这样对他笑过。
只是如今,
看客成了戏中人,戏中人,却再难辨真假。
暮色中的东宫花园,芍药开得正艳。
当宋语晴站在朱漆廊柱后,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如意正小心翼翼扶着庭佑的手臂,少年太孙因右肩伤势微微倾身,青丝垂落时与女子的云鬓几乎相触。
两人停在并蒂莲池畔,倒影成双的模样刺得她眼眶发涩。
这本是她亲手促成的局面。
那日亲自将药匣交到如意手中时,明明说着"殿下就拜托你了",指甲却早已陷入掌心。如今看着他们朝夕相处,心里翻涌的酸楚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良娣..."侍女小声提醒,"风大了。"
宋语晴猛地回神,才发现石榴裙上已落了三四瓣芍药。她弯腰拾起一瓣,忽然轻笑出声——
多可笑啊。
明明是自己把夫君推向别人,此刻却在这里自怨自艾。既然选择做贤良大度的东宫正妃,又何必计较这些儿女情长?
可心口那点疼,偏生像扎了根刺,
碰不得
忘不掉。
为何,还是要诸多的埋怨与忧伤?
趁着这个难得的时机,让俩人,培养感情不是很好吗?
暮色沉沉,宋语晴独坐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疲惫的眉眼。
指尖抚过鎏金梳篦,她想起今日在母妃宫中见到的一幕——
太子妃亲昵地拉着如意的手,将一盒宫廷秘制的雪肤膏塞进她掌心。
而屏风后,太子殿下冷峻的面容上却写满排斥,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如意的背影。
父王在介意什么?
是如意来历不明的身世?还是她与庭佑日渐亲密的关系?
宋语晴攥紧了手中的玉簪,忽然意识到——
若因如意再起风波,本就紧张的父子关系恐怕......
"良娣,该用安神汤了。"
侍女的声音惊醒她的思绪。汤药氤氲的热气中,宋语晴望着镜中的自己,竟觉得陌生。
这个亲手将丈夫推向别人的贤惠妻子,
这个被皇后称赞"不争不闹"的完美儿媳,
此刻心口破开的洞,怕是塞进整个东宫的夜明珠都填不满。
她忽然轻笑出声。
原来这就是皇后选中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够好,
而是因为她够傻,
傻到宁愿自己流血,
也要成全所有人的圆满。
才遇刺事件的第三日晚上,绝命便来御书房复命了。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绝命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启禀皇上,此物乃臣从四皇子府所得。"绝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经查证,正是小怜姑娘所中之毒的解药。"
皇帝手中的朱笔未停,奏折上批阅的字迹依旧凌厉如刀。
"嗯。"
淡淡的一个字,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分神。
绝命垂首,目光落在御案前的龙纹地砖上——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如同他心中转瞬即逝的疑惑。
但他不会问。
不会问,为何皇上会知道解药在四皇子府;
不会问为何要监视所有皇子;
更不会问......
"臣告退。"
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殿外长廊,只余那瓶解药静静躺在御案一角,与堆积如山的奏折相比,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自己的主子是,天之骄子,是天子。
短短数日,皇城风云骤变。
诸王府邸前突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卖糖人的小贩眼神太过锐利,算卦的瞎子耳力却异常灵敏。
唯有四王府依旧门庭若市,歌舞升平,仿佛这场风波与他们毫无干系。
那日下朝后,皇帝亲临东宫看望庭佑
庭佑抬眼望向皇帝,心头猛地一颤。
那个曾经威震四海的帝王,此刻竟像被抽走了精气神,龙袍下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佝偻了几分。冕旒玉藻间露出的鬓角,已然全白。
"国师伏诛。"
短短四字,却让满朝哗然。那个由四皇子举荐的紫袍道人,竟被查出是行刺案的真凶。证据确凿,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四皇子齐昌礿在太庙前长跪不起,任凭秋雨浸透锦袍。可最终换来的,仍是削爵罚俸的诏书。
金銮殿上,诏书如刀。
"四皇子齐昌礿,识人不明,御下不严——"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却字字诛心:
"即日起,降为郡王,岁俸减半。"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满朝文武脊背发寒。
更可怕的是暗流——
- 吏部侍郎"丁忧"还乡
- 兵部郎中"调任"边关
- 连四皇子府长史都"突发恶疾"
短短三日,四皇子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而那位跪在殿中的郡王
只是沉默地叩首
嘴角却噙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奇怪的是——
皇帝处置完四皇子后,独自在奉先殿坐了一整夜。
没人知道这位暮年天子在想什么。
只有那盏长明灯,映着他颤抖的手指在族谱上反复摩挲着"昌礿"二字,最终颓然落下。
东宫难得清静。
自从太子更名"昶"的旨意传开,前来探望皇孙的车马险些踏破宫门。
直到皇帝一道"静养"的御令,才将这喧闹生生截断。
庭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秋阳透过纱帘,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 如意每日三次换药,连纱布缠绕的松紧都恰到好处
- 顾济世晨昏定省,银针在穴位上游走如鱼
- 就连宋雨年传授的吐纳之法,也让自己气息日渐绵长
可右肩的伤疤却成了最难熬的折磨。
每当结痂处传来刺痒,庭佑的手指刚抬起——
"殿下。"
如意的声音总会适时响起。有时捧着新熬的药膳,有时拿着绣了安神香草的软枕。最绝的是那次,她直接塞来一册新寻的诗集,扉页还夹着晒干的木樨花。
于是那点难耐的痒,就这么化作,喉间一声无奈的轻笑。
庭佑想起自己与如意的相处
药香缱绻
庭佑斜倚窗边,如意正低头为自己换药。自己会忽然伸手拂去她鬓角的药粉,指尖在触及肌肤时微微一滞。
如意抬头,正撞见庭佑来不及收回的温柔目光,窗外的海棠忽然就落了一地。
共读惊鸿
"这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庭佑执卷的手忽然被如意按住,她指尖点着下一行"入骨相思知不知",两人同时抬头,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少年耳尖通红。
对弈藏心
白玉棋子"嗒"地落在星位,如意懊恼地咬唇。庭佑忽然推乱棋局:"重来一局——方才你看棋时,睫毛在棋盘投下的影子..."庭佑轻笑,"扰得我心乱。"
暴雨突至,如意抱着药箱慌慌张张闯进檐下。庭佑解下外袍给她,指尖系带时故意放慢动作。
墨间心事
"殿下的'昶'字写得真好。"如意望着练字的宣纸。庭佑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引着写下"如意"二字:"不如你教我,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庭佑有时会在深夜惊醒,望着帐顶出神。
自己不明白——
为何如意替自己系衣带时,自己的心跳会突然加快;
为何她发间淡淡的药香,总让自己想起书中江南烟雨;
更不明白,为何她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就能让自己整日心神不宁。
这感觉太陌生了。
不同于母妃温暖的怀抱,
不同于宋语晴和柔絮默契的陪伴,
也不同于太傅赞许的欣慰。
就像...
她为自己换药时,指尖不经意划过自己后背的触感——
明明转瞬即逝,
却烙在皮肤上,
久久发烫。
喜欢看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喜欢听她偶尔说起江南的趣事,甚至喜欢她故作严肃地叮嘱他"不许碰伤口"时的神情。 庭佑理不清对如意的那份情愫从何而起。
或许是前几日高烧不退,她彻夜守在榻前,用沾了薄荷的帕子为自己降温时,发梢垂落的一缕幽香;
或许是那日伤口作痛,她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包着蜜饯的帕子,指尖不小心蹭过自己唇瓣的瞬间;
又或许更早——
早在她第一次识破他女儿身,却没有惊慌告发,反而默默替自己遮掩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令自己心颤的理解。
这份感情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当然。
半月光阴,如指尖流沙。
庭佑与如意之间,那些生疏的礼节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 她总能在庭佑蹙眉时适时递上安神的茶
- 庭佑则会在她整理药箱时,悄悄将最爱的杏花酥推到她的手边
可每当四目相对
到嘴边的话
终究化作了窗边一声轻叹。
宋语晴的身影越发少见,偶有照面,也总是匆匆离去。
倒是柔絮的身子日渐好转,庭佑常去探望,却总在不经意间,将柔絮提到的药膳方子——
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如意听。
而东宫新添的住客,更令人玩味。
小怜被安置在赵姨娘旧居,庭佑随太子探望时,指尖抚过廊下斑驳的琴案——那里曾有双柔荑,弹奏过父王最爱的《折柳曲》。
"如意姑娘很妥当。"
太子妃的话意味深长。
她看着眼前这个知晓儿子秘密的女子,又想起庭佑提及如意时,眼中不自觉漾起的柔光——
那是她许久未见的,活生生的欢喜。
时光如细水,悄然流过东宫的青砖黛瓦。
柔絮对如意的态度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既不失礼,也不亲近。
而宋语晴却与如意日渐亲密,两人常在回廊下对弈说笑,全然不顾身份之别。
庭佑的心境,在这半月里几经辗转——
从初识时的惊诧,到身份被揭穿时的尴尬,再到如今......
只要片刻不见,便觉心头空落。
每当对上如意那双清澈如皓月的眼眸,庭佑总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那种莫名的心虚与慌乱,直到向柔絮倾诉后才恍然大悟——
"殿下这症状......"柔絮掩唇轻笑,"莫不是害了相思?"
原来这种辗转反侧,这种患得患失,
就是话本里写的......相思成疾吗?
随着国师党羽尽数伏诛,腰斩的刑场上血迹未干,这场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而庭佑心底的风暴——
却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天光正好。
如意寻至偏殿书房时,庭佑正独自临窗而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下。"
如意轻唤一声,见那人转身,才福身行礼。
"圣上既已查明行刺元凶,又恩准我等离宫归家......如意特来向殿下辞行。"
话音未落,便见庭佑指尖微颤。垂眸掩去眼中情绪,只余唇角一抹浅淡苦笑。
"如此......甚好。"庭佑声音轻得似叹息,从案头取过一枚羊脂玉佩。
"这些时日多蒙如意姑娘照料,这枚玉佩权作谢礼,还望......莫要推辞。"
玉佩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恰似那句未曾出口的挽留。
自从那日皇后携心素郡主前来探病,朱门紧闭,无人知晓殿内三人究竟谈了什么。
只是自那之后,庭佑待如意,便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不再邀她品茶,不再请她抚琴,甚至连目光相接时,也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如意起初不解,后来渐渐明白——**有些距离,不是无心,而是刻意。**
就像他案头那盏永远温着的茶,明明热气未散,却再无人去碰。
这些日子以来,庭佑早已明白自己对如意的心思,可终究……
相见争如不见。
眼下朝局未稳,四叔虽受重创,暗处的势力却仍如蛰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他身处漩涡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她待自己,不过君子之交。
那些品茶论琴、谈诗赏月的日子,不过是因着这份未曾点破的情谊,才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若说破了,怕是连这片刻的宁静,也要化作泡影。
可此刻听闻她要走,心口仍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指尖发冷。
庭佑起身,从书案上取过那枚玉佩——如意认得,那是庭佑常年贴身佩戴的旧物,素日里总压在红笺之下。若她细看,便会发现玉上还刻着一个极小的“佑”字。
他指尖微颤,将玉佩递出,仿佛递出了自己未曾言明的心意。
只是那时,自己日日盼着,这玉佩的主人倒来,如今倒是,这主人却要将这玉佩赠予自己。
如意自然不知这玉佩的深意——那是庭佑出生时所赐,刻着"佑"字的贴身之物,历来只赠至亲至重之人。
庭佑见她迟迟不接,指尖微微一颤。庭佑想,她终究是怨他自己的吧?怨自己欺瞒身份在先,又始终未能给她一个解释。
这一个月来,那些未竟之言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冰,谁都不敢轻易踏破。
最终,庭佑将玉佩轻轻放回案上,转身望向窗外纷飞的落叶,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此去经年……"话到唇边却成了更苦涩的一句:"怕是,再难相见了。"
那语调里沉浮的怅惘,如意听得真切,却也只能攥紧袖角,任满室秋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疏离。
“此时一别,或,终身不得见了”
那话语间的落寞,如意听得真切,心尖像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这月余朝夕相对,她早该看清自己的心
——哪里是什么姐妹之谊?
便是姨母的嘱托,也不过是自欺的借口。
她望着庭佑的背影。宽大的宫袍裹着她单薄的身形,明明那样清瘦的肩,却要扛起这万里河山。
这几日朝中风向已变,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在为太子铺路。
不仅擢升东宫属臣,连对庭佑的恩宠也愈发显赫:御前禁军调驻东宫,圣驾更频频亲临,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皇上虽也夸过她"蕙质兰心",可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分明是要她知进退。
天家恩宠,从来都是裹着蜜的刀
前日东宫花园中那场谈话,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回响——那才是今日不得不离去的真正缘由。
"如意姑娘,"皇帝执起茶盏,青瓷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朕早知佑儿与你早就相识,也知老四对你...另眼相待。朕并非迂腐之人,当年标儿与民间女子的情缘,朕也是成全了的。"
茶烟袅袅间,老皇帝忽然话锋一转:
"但佑儿不同。"
他指尖轻扣案几,每一声都似敲在如意心上。
"朕毕生所愿,便是看他如朝阳初升,为我大吴带来万丈光芒。"
园中芍药牡丹花正艳,皇帝的目光却比霜雪更冷:"这孩子的路还长,将来要经历的血雨腥风...你应当明白。一个受万民景仰的君王,绝不能成为市井巷陌的谈资。"
最后一瓣海棠飘落时,如意终于读懂那未尽之言——她与庭佑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只是心意是否相通的问题。
"哎——"皇帝长叹一声,鎏金护甲轻叩着青玉茶盏
"朕自然知晓那孩子钟情于你。但你要明白,一位圣明君王的肩上,扛着的是九州万方的山河社稷。"
他目光如炬,字字千钧:
"这江山之重,容不得半点儿女私情的拖累。"
如意指尖微微发颤。她当然明白
——这些时日皇帝每次来探病时,她都将那份悸动藏得滴水不漏,言行举止皆恪守着臣民本分。
可庭佑眼中那份灼人的情意,两人独处时不自觉的亲昵,还有宋语晴刻意安排的种种"偶遇"......以帝王耳目之灵通,知道的恐怕远不止今日所言这些。
茶香氤氲中,如意忽然惊觉:以皇帝多疑的性子,怕是早将自己的底细查了个透彻。
此番特意选在东宫御园召见,既是不愿惊动养伤的太孙,又要在掌控范围内——这般煞费苦心,终究是为了给彼此都留三分体面。
如意垂眸,恭敬地行了一礼,算是应下了皇帝的话。
可转身离开御园时,昨夜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来——太子齐昌标也曾这般召见过她。
月光冷冽的东宫偏殿里,太子指尖摩挲着茶盏,语气比皇帝更直白锋利:
"如意姑娘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风卷起宫灯摇晃的光影,将那句未竟之言照得明明白白:
她与庭佑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心意,而是这巍巍宫墙、万千江山。
此刻的如意心绪翻涌,竟全然未觉庭佑仍在说话。那些字句飘散在风里,如同零落的柳絮,未曾入耳便已消逝。
庭佑凝视着她失神的侧脸,喉间滚动着酝酿已久的话语,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案头那幅自己亲手绘就的小像里,少女眉眼含笑,而画外的真人却蹙着眉尖
——原来最远的距离,是相对而立,却各怀心事。
昨夜太子书房的烛火倏地浮现在眼前。
"如意姑娘应当明白,"太子指节敲在青玉镇纸上,每一声都似更漏。
"若非佑儿执意相护,意暖阁的暗卫本不该只是‘看着’你。"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竟是太子派来监视的眼线。
更令人心惊的是,太子眼中闪过的杀意虽被压下,却明明白白告诉她:在这盘棋局里,她连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需要抹去的墨渍。
烛花爆响的刹那,如意终于窥见这场风波的真相
——原来太子早已知晓她与庭佑的过往。甚至知晓那个秋雨夜,尊贵的皇太孙曾为她醉倒阶前,任冰凉的雨水浸透锦衣。
(这些秘辛,还是红笺偷偷说与她听的)
太子的考量不似皇帝那般着眼江山社稷。他盯着她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亟待处理的隐患
——不是忧心帝王清誉受损,而是纯粹的父亲在护卫幼崽。
太子其实并未真正看透庭佑的心思。
他只是望着这个眉眼似极了自己的孩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赵淑媛——那个让他甘愿跪在雪地里求父皇开恩的姑娘,最终却死在冷宫的一场风寒里。
情爱这东西,越是炽烈,越容易灼伤人。
宋语晴那丫头或许不够灵动,但胜在满腔真心都扑在佑儿身上。
就像当年东宫老嬷嬷说的:"被爱的总比爱人的少受些苦。"
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褪色的香囊,针脚歪斜的并蒂莲早已开败。
至少...他的佑儿不必体会这种剜心之痛。
"如意姑娘,"他摩挲着翡翠扳指,语气比皇帝温和,却更令人窒息。
"佑儿该走的是阳关道,而非独木桥。"
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容许两个女子间生出悖逆人伦的情愫,不容许自己的儿子为情所困,更不容许谁破坏与宋家既定的姻缘。
窗外的更鼓沉沉传来,如意忽然品出这份强横下的温柔
——天家父爱,原来也会像寻常百姓般笨拙又霸道。
她终究无法拒绝——
那是姨娘用尽一生去爱的男子,如今对她提出的唯一请求。
心口像被细密的银针扎着,每一次呼吸都牵起绵密的疼。
可她明白,眼前这两位执掌天下的至尊,能为同一个人对她网开一面,已是莫大的仁慈。
最残忍的温柔,莫过于在放过你的同时,要你亲手掐灭自己的光。
她望着宫墙尽头那人的身影——那个知晓她心意时眼中绽出星辰的少年,如今却要被她亲手推回万人之巅的位置。
只因为他是九重宫阙既定的主人。
只因为她是来历不明的浮萍。
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像极了她不敢落下的那滴泪。
这两日,如意总在暮色里独坐。
太子夫妇审视的目光,宋语晴含泪的欲言又止,像无数细小的银针,将她那些隐秘的念想,一点一点挑破。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事,不是爱而不得
——是明明触手可及,却要亲手将月光推回天上。
如意真的觉得,自己是该,收起那份痴心妄想的爱恋。
天下之人,谁都可以去爱,但偏偏爱上的人,也是天下,最不该爱的人。
庭佑看着如意,陷入沉思,不愿打扰。
庭佑静静望着她沉思的侧颜。
晨光描摹着她睫毛投下的阴翳,沾染着她衣袂间特有的冷香——那是药香混着初雪的味道,与这宫闱里所有的胭脂都不同。
庭佑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她蹙眉的弧度里,停在自己尚未说出口的誓言前。
都让自己,觉得无比的安心与快乐,哪怕,只是凝视着她。
只是这样的美好,是短暂的。是另人心碎的。
如意看着,眼前对着自己目光,不曾转移的庭佑,一时间心里更是悲怆。
(一)灵犀
宫漏声里,两人相对无言。
庭佑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真有心有灵犀——此刻如意的沉默,分明也浸着与自己相同的离愁。
(二)妄念
她看着如意被晨光镀金的侧脸,竟荒唐地想:
若能用这江山换一个留她在身边的理由...
若能用太孙之位换一世与她粗茶淡饭...
(三)清醒
但指尖触到袖中冰冷的虎符时,她倏然清醒——
难道要这株山野兰花,陪自己趟这吃人的深宫血海?
难道要这份纯粹的情意,沦为将来史书上的荒唐一笔?
(四)枷锁
窗外传来禁军换岗的铠甲声。
她终究没有说出那句:
"皇爷爷的一道圣旨,就能把你永远锁在我身边。"
就像她永远不敢承认:
最深的恐惧,是怕自己护不住这轮明月。
指尖掐进掌心时,庭佑忽然尝到权力的甜腥味——
原来这身她最憎恶的血脉,此刻竟成了最趁手的锁链。
一道诏书,一个封号,就能将明月囚在雕栏玉砌之中。
"殿下?"如意疑惑的轻唤惊醒了她。
多可笑啊,明明满手肮脏的筹码,却连最卑劣的手段都舍不得用在她身上。
"爱是成全..."
可她能给什么?
是深宫里不见天日的青春?
是史册上"惑主"的污名?
还是...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母亲身份?
暮色漫过如意衣角时,庭佑终于松开攥烂的诏书草稿。
碎纸屑像极了那年上元节,她们一起放走的孔明灯灰烬。
庭佑只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清冷高贵的女子。
许久得不到如意的回答,许是如意根本不知,庭佑在说些什么。
腕间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如意怔忡——
庭佑的手指竟比深秋的夜露还凉,力道却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节揉碎。
朱漆廊柱在余光里连成猩红的河流,她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轰鸣。
那句冲到舌尖的"你要带我去哪",最终化作喉间一颗酸涩的梅核。
宫门在望时,庭佑的脚步突然凝滞。
如意看见她广袖下的手背浮起青筋,像挣扎的蝶翼般颤了颤,最终颓然松开。
"抱歉..."秋风卷走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午后秋日阳光在她们之间划出一道银河,
那些未出口的话语,都成了星河里沉默的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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