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逸很快的,就带了四个护卫过来,只是看着打扮成一般的家仆的侍卫。
庭佑才放心,心想着,还有庭逸这傻小子,不傻,知道乔装一下。
一行人,从七皇子的府邸踏出,庭佑才敢真正的放下心来,好好游玩。
眼前的,不是自己站在高高宫墙,所看着的世界,而是自己,可以真实感觉的到,可以听到,商贩们的叫卖吆喝声。
庭佑只觉得,这个看似嘈杂的闹市。其实才是真正的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可以清贫,但是自由,没有束缚的生活。
一路上,走走停停?庭佑深怕,错过每一个角落。
自己是这样的生怕,错过每一处的景致,捏泥人的老伯,身边围着一群天真无邪笑靥如花的孩子们。
琳琅满目的货物,自己能叫上名的寥寥无几,满街的跳跃色彩中,唯独没有象征皇家,庄严的玄黄明黄色,但却是这样,活生生的,那样让人安心。
光线成为风景的主角,上前细细观看,这街上每个人,步态轻盈的,来回奔走,各自拥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阳光。
他们的身体,被阳光赋予的明快线条包围着,朝着某种快乐与阳光奔走着,他们悦人的笑声,仿佛是雨后盛行的季风,遥远真确又干爽明朗。
相互问好的友人,卖力吆喝的商贩,还有嬉笑说笑的闺友。一切的一切是这样的美。
直到,转角处一抹素雅的墨色牵住了庭佑的目光。
那是一幅淡墨绘就的《雨中农忙图》——远山在雨雾中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留白的稻田里,蓑衣农人弯腰执耒的剪影纤毫毕现,连斗笠边缘滴落的水珠都似能听见声响。
更妙的是江畔垂钓的老翁,一竿一线悬在空濛处,竟让这市井街角凭空生出三分江湖之远的气韵。
庭佑不觉已立在画前多时,连衣袂被细雨沾湿也浑然未觉。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逼仄的旧书铺前,门楣上"墨耕斋"三字被雨水洗得发白。
"好个'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庭佑指尖虚抚过画卷上农人弓起的脊背,
"这烟波钓徒的笔意,倒像是亲眼见过富春江畔的..."
话音戛然而止。原来那一直伏案抄书的摊主闻声抬头,露出张清癯如竹纸的面容。
洗得泛青的长衫肘部缀着菱纹补丁,却比绫罗更显风骨。
年轻人搁下狼毫时,庭佑注意到他虎口处还沾着未干的石青——这画作竟是眼前寒士的手笔。
汤朝宗闻声抬头,见问话的是位锦衣公子,身后随从虽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那恭谨的姿态已昭示来人身份不凡。
他目光在,对方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上,轻轻一掠,随即落在庭佑含笑的眉眼间——
这位贵公子眼里的欣赏不似作伪,倒像是真心被画中意境所动。
京中纨绔,汤朝宗见得多了,要么趾高气扬,要么附庸风雅,却少见这般温润如玉的。
他不由将手中《山谷题跋》往案边推了推,起身时,连补丁摞补丁的衣袖,都显得舒展了几分。
"公子慧眼。"他拱手时指节还沾着石青颜料,
"不过是去岁春汛时,见农人们,在雨中抢插秧苗,蓑衣都裹不住急雨......"话音顿了顿,忽然指着画角一处:"您瞧这钓竿——其实当日根本没有渔翁,是学生想着,总该给这苦景留个闲笔。"
庭佑闻言失笑。好个灵秀的书生!既不言"寒舍简陋"以博同情,也不掉书袋卖弄才学,三两句便让满纸烟雨都活了过来。
庭佑指尖轻轻抚过画卷边缘的裱绫,目光却落在汤朝宗不自觉攥紧的袖口上——那泛白的布料因主人用力而起了褶皱,像被春风吹乱的池水。
"先生方才说这是孤本,"庭佑忽然指向画中蓑衣人扬起的木杈。
"可我看这农具入泥的角度,倒像是反复修改过三五次的。"说罢抬眼,果然捕捉到书生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惜。
见对方怔忡,又添了句:"先生莫嫌市侩,实在是...不忍见渔翁独钓的闲笔,埋没在这市井喧嚣里。"
汤朝宗望着玉佩上犹带体温的丝绦,忽然懂了为何这公子能一眼看破他藏在钓竿里的心事。原来真正的好画,从来都是等着知音来认领的。
庭佑的目光掠过汤朝宗单薄的衣衫——春寒料峭时节,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竟透风得很,袖口处还隐隐可见细密的针脚,想必是反复缝补过的。
书生接过金元宝时,指尖不自觉地轻颤,不知是因寒意还是窘迫。
"先生不必找了。"庭佑温声道,却见对方执意将元宝递回,那骨节分明的手,在冷风中显得格外苍白。
庭佑忽然想起,画中那个在雨中劳作的农人——眼前这书生,何尝不是在笔墨间躬耕的农夫?
柔絮正要接过元宝,庭佑却抬手制止:"且慢。"
庭佑转向汤朝宗,眼中含着真诚的笑意:"不如这样,先生若实在过意不去,可否再为我画一幅《雪中访友图》?这金锭便当作定金。"
雨丝忽然密了起来,打在画案的宣纸上,晕开几处淡淡的水痕,倒像是提前落下的雪粒。
汤朝宗望着庭佑被雨水打湿的锦袍下摆,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千金,而是这份懂得成全他人尊严的体贴。
汤朝宗一想,家中生病的母亲,又知这公子,并无嘲讽施舍之意,便也收下了元宝。
汤朝宗握着沉甸甸的金元宝,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家中病榻上咳喘的母亲,药罐里翻腾的苦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
眼前公子温润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施舍的轻慢,倒像是知己间的馈赠。
他终是郑重作揖:"既蒙公子厚爱,朝宗必当倾力作画。"
一旁的庭逸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影已在青石板上拉长。
他轻咳一声:"七哥,这春雨最是缠绵,若再耽搁,怕是墨色都要被湿气晕开了。"
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这动作庭佑再熟悉不过,是弟弟不耐文人雅趣时的小习惯。
两人与汤朝宗互通了表字便告辞。
庭佑特意留了个"容止"的别号,见那书生认真记下的模样,倒觉得这化名,比真名更衬此刻心境。
春风楼里丝竹声隐约可闻时,庭逸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庭佑瞥见他蹙起的剑眉,想起幼时这个虎头虎脑的弟弟,总爱拖着木剑闯进书房,被自己用诗书逗得抓耳挠腮的模样。
如今虽长成了英挺少年,那副不耐风雅的神情倒丝毫未变。
"十弟。"庭佑忽然驻足,折扇轻点弟弟紧绷的肩头。
"你可知,我最爱这春风楼的什么?"
不等回答便笑道:
"是二楼,转角那扇窗,正对着西市马场——咱们看完字画就去挑匹小马驹可好?"
庭逸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极了儿时偷到蜜糖的模样。
庭佑望着弟弟瞬间舒展的眉眼,心头泛起暖意。
这个总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武痴弟弟,却比谁都记得他爱书如命的性子。
庭逸觉得七哥执卷时,像看一株生在金玉丛中的青竹——明明与他们同享雨露,却总向着别处生长。
他永远不会明白,那些泛黄纸页间究竟藏着什么魔力,能让七哥在盛夏酷暑里忘却汗湿重衫,在数九寒天中浑然不觉指尖冻得发青。
庭佑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春风楼的水榭歌台,在自己眼中化作虚影,唯有画中那蓑衣农人的轮廓愈发清晰。
三年前大皇姐信笺上的墨迹,忽然浮现在心头:
"阿佑可知,江南春雨,落进秧田时,会溅起碎银般的光亮?"
信纸末尾还沾着点可疑的晕痕,如今想来,或许是泪渍。
茶盏突然被庭逸夺去,换上个暖手炉。
"七哥又想大皇姐了?"少年将军难得放轻了声音。
庭佑这才惊觉掌心冰凉,原来春风楼的炭火再暖,也烘不热某些沁入骨髓的寒意。
庭佑望着楼外,忽然想起太傅昨日还在训斥自己沉迷闲书——可那些人怎会明白,当他捧着《楚辞》佯装困倦时,实则是为了遮住眼中闪过的精光;当自己写下那些缠绵词句时,笔锋转折处藏着的,从来都是未敢示人的锋芒。
"十弟你看,"庭佑忽然指向窗外一株被风雨摧折过半的老梅,
"它若长得再挺拔些,怕是早被匠人齐根砍了。"残余的梅枝上,两三朵迟开的花苞正在风里轻轻点头,像极了记忆中大皇姐临行时簪在鬓边的玉搔头。
众人离开春风楼后,庭佑到底还是惦记着那幅画,执意要亲自去取。
庭逸脚步快,先一步到了摊前,待庭佑缓步走近时,却见弟弟正与两名女子争执不下。
汤朝宗站在一旁,急得连连摆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青衫的袖口都沾上了未干的墨迹。
庭佑从未见过,这温润书生如此慌乱的模样,再细看那争执的双方——庭逸剑眉紧蹙,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佩剑上;而对面的侍女杏眼圆睁,正咄咄逼人地指着画轴。
"七哥!"庭逸瞥见庭佑的身影,如见救星般唤道。
庭佑快步上前,目光却落在那位始终沉默的小姐身上。她戴着素白面纱,不见面容,一袭天水碧的罗裙,在黄中泛着柔光,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却衬得通身气度不凡。
"这位姑娘,"庭佑不动声色地挡在画前,指尖轻轻按住庭逸青筋凸起的手背。
"此画确是在下先订下的。"庭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过若姑娘当真喜爱,待汤先生再作新画时,在下愿代为引荐。"
侍女还要争辩,却被小姐轻轻拦住。
面纱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是我们唐突了。"
宋语晴正与汤朝宗低声交谈时,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那不是,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齐庭逸么?
她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幸而今日戴着面纱,又刻意压低了嗓音,应当不会被认出来。
正暗自庆幸间,却听齐庭逸朝身后唤了声"七哥"。
这称呼让她呼吸一滞——莫非来人就是与自己有婚约的皇太孙齐庭佑?
她忍不住,借着整理面纱的动作,悄悄侧目打量。
光影下,那男子一袭月白长衫,虽比齐庭逸略矮半头,却自有一段清贵气度。
他走得急了些,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更衬得眉目如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明含着温和笑意,却似深潭般望不见底。
春风拂过他的广袖,卷起几缕散落的发丝,竟比画中留白的意境还要动人三分。
"小姐?"宝珠不解地轻扯她衣袖。宋语晴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慌忙收回视线。
"原是我们唐突了。"她匆匆福身,嗓音刻意压得低柔。
转身时裙裾扫过满地落英,面纱下的唇角却悄悄扬起。
原来传闻中,病弱的皇太孙,竟是这般风姿卓然的人物。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连带着离去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宝珠见自家小姐已转身离去,虽心有不甘,还是狠狠跺了跺绣鞋,朝庭佑主仆二人甩了个白眼,这才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宋语晴走出不过十余步,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让她不由自主地驻足回望
——只见方才还风度翩翩的齐庭佑,此刻弯着腰,单薄的身子,像风中芦苇般剧烈颤抖,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指节都泛了青白。
最刺眼的是,他身旁那个鹅黄衫子的侍女。
那女子一手轻抚他的背脊,一手拿着绢帕替他拭汗,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回。
光中,侍女眼中闪烁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倒映在庭佑苍白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七哥!"庭逸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这就去请医..."
"别...咳咳...惊动..."
庭佑勉强直起身子,嘴角还挂着丝殷红,却强撑着摆手。
"柔絮知道...咳咳...老毛病了..."
宋语晴看着,那名叫柔絮的侍女,熟练地从荷包取出药丸,突然觉得面纱下的脸颊发烫。
她猛地转身,绣鞋踩碎了一地落花。
原来传闻不假,这位皇太孙身边,早有了知冷知热的人。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汤朝宗小心翼翼地取下画卷,递到随从手中时,那画轴上的丝绦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承载着未尽的故事。
庭佑的咳嗽渐渐平息,庭佑下意识地,握住了柔絮的手——这个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真的没事了。"庭佑轻声安慰道,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初春的阳光穿过柳枝,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笑容竟比阳光还要温暖几分。
柔絮的眼眶还红着,却也跟着抿嘴笑了,两人交握的手指,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亲密。
不远处,宋语晴不自觉地,掀开面纱一角。
她望着庭佑,那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心尖像被蜜糖浸过,又突然沾了柠檬汁——甜中泛着说不清的酸涩。
原来传闻中病弱的皇太孙,笑起来竟有这样动人的光彩。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七殿下,虽体弱,却是难得的温润君子。"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面纱,一个念头悄悄生根:再过几日,这样的笑容,是不是也会为自己绽放?
"汤兄才学不凡,今岁春闱若是不赴,岂不可惜?"庭佑转向汤朝宗时,语气真诚而恳切。
书生闻言却面露难色,青衫袖口被攥出深深褶皱:"家母沉疴在榻,汤某实在..."话未说完,眼眶已先红了。
庭佑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指尖在锦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阳光透过柳枝,在荷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素净的青色恰如眼前书生的人品。
"这五十两银子,权当暂借。"庭佑将荷包放在画案一角,正好压住一幅未干的字帖。
"汤兄,若觉得过意不去,不若将这《兰亭集序》的临本赠我?我瞧着笔法,颇有右军神韵。"
汤朝宗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惊讶也有挣扎。
他自然明白这位公子,这是在保全他的尊严——那临作虽用心,但哪值得这许多银钱?
案几下的手紧紧攥住衣角,母亲的药方、破旧的茅屋、发霉的典籍一一在眼前闪过。
"公子..."声音有些发颤,"这临作实在..."
"我府上正缺这样的墨宝。"
庭佑打断他,转头对柔絮笑道。
"去岁父亲还说,我书房太过寡淡,是不是?"
柔絮会意,立刻接话:"可不是么,老太爷总说公子您,屋里少了些文墨气息。"
春风掠过,吹起案上几张宣纸。汤朝宗望着那荷包上绣的竹纹,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竹有节而虚心。他深深作揖,再抬头时眼角微红:"朝宗...定不负所托。"
庭佑望着汤朝宗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春风卷起自己腰间玉佩的流苏,划出几道银线。
这个看似温润的午后,实则在庭佑心中埋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殿下。"柔絮轻声提醒,"该回府了,太医嘱咐过..."
庭佑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掠过西沉的落日。
大婚在即,御梅园那夜的刀光剑影,犹在眼前——那支射偏的冷箭,至今还收在自己的暗格里。
皇祖父日渐衰老的面容、父亲在朝堂上如履薄冰的姿态、几位皇叔虎视眈眈的眼神,都像这暮色般沉沉压来。
"去查查今年春试的主考官。"庭佑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柔絮能听见。
"要不动声色地..."
柔絮会意地点头,袖中的手指悄悄比了个手势。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
庭佑望着那些四散的黑影,忽然想起汤朝宗临别时那个深躬——书生单薄的背影在残阳里拉得很长,像极了自己案头,那支将折未折的狼毫笔。
与此同时,四王府的书房里,碎瓷片溅了一地。
齐昌礿额角青筋暴起,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
"废物!御梅园失手也就罢了,今日,他在市井落单竟也..."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抓起案上密报——那上面详细记录着,皇太孙今日在书画摊前的一举一动。
"等等。"他阴冷地叫住,退到门口的暗卫。
"去查查那个卖画的穷书生。"
烛火将他狰狞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张牙舞爪的困兽。
"我那好侄儿,既然要培植党羽..."鎏金香炉突然爆出个火星,照亮他眼底的狠毒。
而此刻的庭佑,正经过御河边,忽见水中漂着几瓣梅花。
庭佑俯身拾起一片,花瓣上竟带着未干的血迹——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宫人受罚时溅上的。
柔絮见状急忙递上帕子,却见主子望着皇城方向若有所思地笑了。
月光下,那笑意比御河的冰棱还要冷上三分。
四王府内。
齐昌礿他身侧1那位身着藕荷色罗裙的女子轻轻抚上他的背脊,指尖在锦绣蟒纹上划过一道柔和的弧度。
"王爷且消消气。"女子声音如浸了蜜的鸩酒,甜中带毒。
"今日,那齐庭佑身边跟着的,可是十殿下和'风雨雷电'四大护卫呢。"
她葱白的指尖蘸了茶水,在檀木案几上画出几道水痕。
"您瞧,风雨二卫隐在茶楼,雷电双煞就藏在对面绸缎庄——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局。"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夜风,吹得案上密报沙沙作响。
女子顺势将一张信笺,推到烛火前,火苗立刻吞噬了"他国使节"四个字。
"您说巧不巧,南陈使团,昨日刚过潼关,北燕的质子也在来京路上。"她忽然压低声音,"若是皇孙在这个当口出事..."
四皇子闻言,轻佻眉宇,看了看那女子
“你啊,这个小妖精,真是,本王的小妖精,有你在,本王就会开心点,只是刚刚你,顺顺本王的背,气是顺了些,只是这火,本王可是很难下去啊”
说着色眯眯的打量着那女子,手还不自觉的,往到那女子臀上,狠捏一把。
而此时皇城角楼上,庭佑披着狐裘眺望四王府的方向。
忽然对身侧的柔絮笑道:"你说四叔此刻,是不是正对着《江山秋色图》琢磨下一步?
话音未落,月光照亮庭佑唇角冰凉的弧度,哪还有半分白日里病弱书生的模样。
夜色如墨,庭佑独倚雕花窗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一道剑痕——那是去岁除夕夜刺客留下的。
月光将庭佑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砖地上蜿蜒如蛰伏的毒蛇。
"十弟太天真了。"庭佑忽然轻笑出声,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
今日遇刺之事若传出去,只怕明日早朝,就会有人弹劾他"
结党营私招致祸端。
想到父亲在东宫暖阁里说的"以德报怨",庭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那位仁慈的太子殿下,永远不会明白,有些狼崽子是喂不熟的。
远处传来三更声,震得案上灯烛微微摇曳。
庭佑望着灯火映照下的奏折,忽然想起七皇叔前日送来的那幅《岁寒三友图》——画是好画,可惜松竹梅再清高,也挡不住豺狼的利齿。
至于二皇叔...庭佑眼神骤然转冷,那个总爱摸自己脑袋的"慈祥"长辈,府里可养着三十六个死士呢。
最棘手的还是朱氏。
二皇婶那双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不知折断过多少根硬骨头。
庭佑至今记得,那年御花园假山后,朱氏与侍卫交缠时,发髻上金步摇晃动的频率,与三日前,暗桩报来的
"朱丞相1夜会北燕使臣"时晃动的珠帘如出一辙。
"柔絮。"他突然唤道。"
明日把库里,那对翡翠如意送去二皇子府。"
"就说...贺二皇叔新得麟儿之喜。"毕竟,那位刚出生的朱家外孙,可是未来要过继给早夭的庭璋哥哥"承嗣"的呢。
夜色沉沉,庭佑手中的青玉茶盏已凉透,却仍不自觉地在指尖转动,如同深宫中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
"大皇兄..."庭佑轻叹一声,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那位憨厚的兄长,至今还保留着,儿时送他的木雕小马,可这样毫无城府的性格,在这吃人的宫闱里反倒成了催命符。
庭佑眼前浮现出,二皇兄庭冠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上月围猎时,那支"误射"的箭矢可是擦着他脖颈飞过的。
而四皇叔...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密报,那上面记载着,四王府近来频繁调动的死士名单。
最令他脊背发寒的是,五王府那位"老实世子"庭亮。
去岁重阳宴上,就是这个看似木讷的堂兄,用一句"七弟该多吃些荤腥"就让他病发离席。
现在想来,那盘特意摆在他面前的鹿肉,怕是用与自己药性相克的药材腌制的。
"六姑姑..."庭佑突然冷笑出声。
那位已嫁的公主,每月往宫里还勤的很。
茶盏突然被捏出一道细纹。
庭佑想起昨日,太庙祭祖时,皇爷爷看着二皇叔家,那个会背《论语》的曾长孙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子嗣...庭佑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药香从肌肤里隐隐透出。
在这崇尚武德的王朝里,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皇孙,凭什么坐稳储君之位?
案上的更漏滴到子时,庭佑忽然起身推开窗户。
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仿佛要烧尽这深秋的寒意。
庭佑望着那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汤朝宗画中那个,在暴雨里抢收稻穗的农人——在这吃人的皇城里,谁不是在跟天争命呢?
不管怎么样,但庭佑知道,将来无论是谁,坐了天下,自己这一家,怕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因为从来,没有哪位废太子,有好下场的。从古至今,一直如此!毫无例外。
庭佑忽然想起,乳娘个和自己说的“殿下...,当初那孩子浑身发紫...指甲缝里都是血...”
那是自己的哥哥,一出生便夭折的哥哥
多少年了,东宫偏殿那口小小的棺木,依旧夜夜入梦。
"父亲..."庭佑喉间溢出一声苦笑。
那位至今,仍会在重阳节给各位皇叔送茱萸的太子,可知道御赐的糕饼,里藏着多少根毒针?
母亲每日精心打理的兰圃中,又埋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
案上的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此刻怕是在闺中绣着嫁衣吧?
"柔絮。"他忽然唤道,声音冷得吓人,"去把《太祖政要》拿来。"
既然这盘死局注定要下,那不如...就好好下。
夜风吹散更漏声,庭佑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扯出个森然的笑。
这深宫里的戏码,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既然有人不想让他活,那自己就偏要——活得比谁都长久。
七王府里。
七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绘着《千里江山图》的屏风上。
"糊涂!"七皇子齐昌威,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惊得窗外宿鸟扑棱棱飞起。
待听到庭佑已平安回宫,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指节却仍泛着青白:
"你大伯父,那般仁厚性子..."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长叹。烛光映照下,这位素来潇洒的闲散王爷,眼角竟显出几道往日不曾留意的细纹。
庭逸注意到父亲目光掠过案头的《太祖政要》——那书页间还夹着张泛黄的纸条,隐约可见"朱氏"二字。
"逸儿。"七皇子突然按住儿子执剑的手。
"你七哥大婚在即..."
他指尖在剑鞘上轻叩三下,这是他们父子间示警的暗号。
"若得嫡子..."话未说完,庭逸已悚然变色。
"父王放心。"庭逸单膝跪地时,佩剑与青砖相撞,发出清越铮鸣。
他抬头时,眼中灼灼光华竟似剑锋出鞘:
"儿臣必以性命相护。"
屏风上投映的身影,忽然与儿时那个举着木剑,说要保护七哥的孩童重叠。
七皇子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忽然从博古架暗格取出一卷名册。
月光透过窗纱,照亮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那都是这些年,在各军府暗中布下的棋子。
他指尖在"羽林卫"三个字上停留许久,最终狠狠划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更漏滴到三更时,七皇子突然将名册掷入炭盆。跃动的火舌中,隐约可见"朱丞相门生""北疆守将"等字迹化作灰烬。这位素来以诗酒自娱的王爷,此刻眼中锋芒竟比剑光更冷。
御书房枚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火光微微摇曳,将皇帝的身影投映在身后的《万里江山图》上。
跪伏在玉阶下的黑影,如同墨点,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分外醒目。
"嗯。"皇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殷红的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宛如血渍。
他目光未离奏章,声音却冷了几分:"可查出,是哪家的手笔?”
阶下之人将额头贴得更低:"回陛下,非外邦所为。"
他袖中的密报露出一角,隐约可见"朱门""死士"等字迹。
"只是这朝中水浑..."
皇帝忽然抬手,止住了未尽之言。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朱笔悬在半空,一滴红墨坠落在"立储"二字上,慢慢泅开成狰狞的形状。
待暗卫退下,皇帝独自立于窗前。夜风卷着残雪灌入袖中,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雪夜——彼时还是亲王的他,也是这样站在先帝寝宫外,听着里面传来幼弟凄厉的哭喊...
"呵..."一声轻笑消散在寒风里。他返身拾起朱笔,在摊开的《皇子课业录》上缓缓圈出"齐庭佑"三个字。
帝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应和着他内心的权衡。
"东宫子嗣..."皇帝冷笑一声,将那道奏折掷于案上。朱批的墨迹未干,在"国本攸关"四字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何尝不知,这满朝文武中,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太孙的婚事?
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模糊了帝王深沉的目光。
他想起去岁围猎时,庭佑那单薄的身影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模样——这般文弱,如何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
"传旨。"皇帝突然开口,惊得侍立的太监手中拂尘一颤,。
皇帝凝视着奏折上"太孙大婚"四个字,指尖的朱笔微微一顿
"按太子仪制办。"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惊得掌印太监手一抖,险些摔了玉玺。
礼部尚书猛地抬头,额角渗出细汗:"陛下,这...于礼不合啊!太孙大婚历来..."
"朕记得。"皇帝冷冷打断,将朱笔重重搁在九龙笔山上。
"当年先帝为朕娶元妃,用的可是天子规格。"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
老皇帝摩挲着案头那方裂璺的旧玺——那是他作太子时用过的。
突然轻笑一声:"既然有人,嫌东宫子嗣单薄,朕就让天下人都看看..."
他抬手在礼单上勾出九凤銮驾、十二章冕服,"什么叫真正的国本之重。"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檐下新挂的赤红宫灯。那颜色,像极了三十年前太子大婚时,铺满长安街的朱锦。
皇帝嘴角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也该让那孩子...见识见识真正的风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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