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残月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吝啬地透下几缕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黑石镇西头那一片森然轮廓——王豪强的粮库。
高耸的青砖围墙在黑暗中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隔绝着内外。墙头隐约可见来回走动的黑影,那是巡逻的守卫,警惕的目光如同夜枭,扫视着下方的黑暗。
粮库正门紧闭,门前空地上,两个手持弓箭的身影雕塑般矗立,箭镞在偶尔泄露的月光下闪过一点寒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连秋虫都噤了声。
在距离粮库约莫五十步开外,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墙阴影里,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粮库的动静。凌云、赵烈,还有经验丰富的老周,融入了黑暗本身。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守卫偶尔沉闷的脚步声。
老周紧贴地面,他压低声音,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身边两人耳中:“看清了,墙头守卫四人一组,两队交叉巡逻。正门弓箭手两人。换班……”他眯着眼,借着墙头火把移动的光影,在心中默数着,“……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换班时,墙头两队会同时下墙,在门房那里交接。正门的弓箭手也会撤下岗哨,进去喝口水。这个空档……”他声音压得更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口和墙头都会出现短暂的无人看守空隙。”
赵烈在黑暗中咧了咧嘴,露出白牙,眼神像盯上猎物的猛虎,透着兴奋的凶光:“好机会!趁他们换班摸到门口,老子一刀劈了门锁,冲进去抢他娘的!”他肌肉紧绷,似乎下一刻就要弹射出去。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按在了赵烈的小臂上。
“别急。”凌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石头。他没有看赵烈,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粮库后墙的方向,“正门目标太大,就算换班间隙闯进去,动静也难保不被里面的人察觉。粮库重地,里面必有更多守卫。硬闯,十死无生。”
赵烈被按住,那股冲劲被硬生生压住,他有些烦躁地低哼一声:“那你说咋办?看得到摸不着?”
凌云的目光在粮库后墙的阴影处逡巡着,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粮库后面,靠墙根处,有个废弃的排水沟,我白天在远处观察过,口子很窄,被杂草盖着,但应该能过人。我们从那里钻进去,先摸清里面的布局和守卫分布,再决定怎么下手。”
老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排水沟?这倒是个隐蔽的法子!凌先生心细。”
赵烈虽觉得钻沟窝囊,但也明白这是更稳妥的法子,闷声应道:“行!听你的!”
三人如同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残垣断壁,悄无声息地向粮库后墙摸去。脚下的瓦砾和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让他们心弦紧绷。所幸风声掩盖了一切。
粮库后墙比正门更加阴森,墙根下堆着不少杂物和腐烂的草料,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凌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茂密的、带着倒刺的藤蔓和半人高的枯草,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是坚硬的条石,里面散发着潮湿泥土和陈年霉烂的气息。
赵烈二话不说,当先矮身钻了进去。洞口狭窄,他魁梧的身躯挤进去时,肩背肌肉隆起如块垒,粗布衣衫摩擦着粗糙的石壁,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动作虽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凌云紧随其后,老周殿后。排水沟内狭窄低矮,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土腥气,脚下是滑腻腻的淤泥,冰冷刺骨。三人只能半蹲着,一点点艰难地向里挪动。
黑暗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
不知挪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应该是沟渠在粮库内侧的出口。赵烈加快了速度,率先钻出了沟口,立刻隐入内侧墙根的一片巨大柴垛阴影里。凌云和老周也迅速跟上。
粮库内侧是一个巨大的院子,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宽阔。几座巨大的粮仓如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院中零星点着几盏风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路径。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轻响,显然守卫不少。
三人紧贴着冰冷的柴垛,屏住呼吸,正欲探头观察院内布局和守卫分布——
“嗒…嗒…嗒…”
一阵清晰而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柴垛方向走来。
三人的身体瞬间汗毛倒竖。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守卫不满的嘟囔:“…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巡完这趟该换班了…”
赵烈就在那守卫的身影即将绕过柴垛拐角的刹那,他猛地侧身,用自己宽厚的后背完全挡住了身后的凌云,同时一只大手捂住了凌云的口鼻,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扣住凌云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按在自己和柴垛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动作迅猛却不失控制,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老周也同时矮身,紧贴着柴垛另一侧,将自己缩进最深的阴影,屏住了呼吸。
凌云被赵烈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鼻息间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混合着汗味、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赵烈的手臂如铁箍,胸膛宽厚坚硬,传递着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那只捂在他口鼻上的手粗糙有力,带着厚茧,却小心翼翼地没有捂得太紧,只是完全隔绝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细微声响。
凌云甚至能感觉到赵烈喉结因为紧张而上下滑动了一下。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守卫的脚步声就在柴垛拐角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张望什么,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几息之后,脚步声才再次响起,伴随着哈欠声,慢慢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赵烈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慢慢松开捂着凌云口鼻的手,那只手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和不易察觉的关切,在凌云耳边急促地问:“没事吧?” 灼热的气息喷在凌云的耳廓。
凌云也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一丝方才的窒息感。他摇摇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没事。”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擦一下脸颊,指尖却不经意地擦过了赵烈那只刚刚松开、还悬在半空的手掌。
粗糙的掌心皮肤擦过微凉的指尖。
如同两块磁石瞬间相吸又猛地弹开,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指尖和掌心同时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弱的风。黑暗中,两人的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咳…” 老周低低的咳嗽声在另一侧响起,打破了这瞬间的尴尬,“走了,安全了。”
赵烈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凌云,只是粗声对老周道:“嗯!快看!” 语气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急躁。
三人这才重新定神,借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仔细观察粮库内部的情况。
粮仓高大,排列整齐。但让他们心头一沉的,是粮仓旁一座独立的、守卫明显更森严的库房。库房门敞开着一条缝,里面隐约可见堆积的不是粮袋,而是码放整齐的长条形木箱。
老周经验丰富,眼神锐利,低声道:“看那箱子形制…是兵器!雁翎刀?长矛?”
赵烈也看清了,眼中凶光毕露:“狗日的王扒皮!囤这么多粮食还不够,还藏了这么多兵器!他想干嘛?招兵买马当土皇帝?”
凌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粮仓的位置、守卫巡逻的路线、库房的距离、以及他们进来的排水沟出口位置,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将整个布局清晰地刻印在脑中。
“看清了,”凌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着,带着决断,“粮仓靠东,兵器库靠西,中间隔着主守卫的哨楼。明天夜里行动,我们分两路:赵烈,你带五人,从排水沟摸进来后,直扑兵器库,用火油烧掉它!记住,动作要快!点火后立刻撤!老周,你带剩下的人,等兵器库起火吸引守卫注意,立刻从正门方向制造动静佯攻,同时打开大门,抢东面靠近门口的粮仓!能抢多少是多少,抢到手立刻撤到流民窝棚!我来在外围接应指挥!”
目标清晰,分工明确。赵烈和老周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夜探的目的,已然达到。
夜色更深,三人悄无声息地沿着冰冷的排水沟,退出了这座藏着巨大威胁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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