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二人，见周怀澈眼中些许犹疑，山黛自然明白，舀起一勺鸡汤先自行啜了一口。
“不烫了。”
周怀澈放下手中书信，没有折她面子，接过小盅端起来喝了。扣着白瓷盅底的手指恢复了些血色，想来是武易抓的补血药材起了作用。
炖盅不大，知道周怀澈大病初愈胃口不好，山黛没有给他盛肉。她拿出帕子想给周怀澈擦嘴，却被他一手拦了下来，接过帕子自行擦了擦唇角。
“辛苦你了。”
山黛弯起眼，甜甜一笑。“只要是为了夫君，不辛苦。”
她没说的是，炖汤的一整只鸡被她捞起来装盘送给了张鹌补身子，亲手给周怀澈盛碗汤不过是顺便。
“寒食节到了，我本不应吃这些烹煮的东西。”周怀澈将尚温热的小盅放回床头。皇宫内规矩森严，民间当作趣味的一些习俗，却是他们必须从小要遵守的戒律。
“那又何妨。”山黛不以为意，“身子要紧，你受了寒，若是再吃寒食，岂不是病情更要加重？夫君要是实在介意，我便替你守双份的戒律。”
“有心了。”周怀澈将身子向墙侧挪了挪，腾出床边一块位置，示意山黛坐下。她虽对他这突然的亲密之举有些疑惑，但也不得不落座。留给她的空间并不大，二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使她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犹豫着还是乖乖放在了自己膝上。
不知是否是为了驱散房内病气，今日的香比平日点得更浓了些，烛光摇曳，暗香萦绕，这暧昧的气氛使山黛的手心微微出了些汗。
周怀澈看向她鬓角，眼神柔和得有些缱绻，温声道：“你的发丝乱了。”
说罢，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回耳后，山黛浑身一僵，自相识以来，他们还未曾有过如此亲昵的接触。
不对，有诈。
那只微凉的手却缠缠绵绵地在她耳畔不肯放下，逗留许久，又轻飘飘地游走至脸颊，与肌肤若即若离，山黛禁不住一个激灵，好痒。周怀澈那双狭长淡然的眸子少有地噙了笑意，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至那点红唇。
“娘子口脂的颜色很美。”
在这深宅中待得久了，山黛本就白的肤色更加莹润，芷也替她买的这盒口脂红得自然，涂上仿佛是唇上自然透出的血色，盈盈地泛着光泽。周怀澈不得不承认，山黛很美。与涂脂抹粉的富家小姐不同，她极少施粉黛，顶多描个眉涂个唇，但浑然天成的气质却是他人模仿不来的。
两手忽地捏向她下巴，并未用力，但毫无防备的山黛还是被拉近了几分，随后在愣神中，周怀澈起身吻上了她的唇角。
“宁太医，您请进。”兰兮姑姑替老者接过手中药箱，堆起一脸笑容，伸手欲扶一身长衫的宁太医跨过门槛。
宁太医摆了摆双手，自行掀起长衫前摆，跨步走进府内：“不必了，老朽身子骨还硬朗。二殿下近日可还好？皇上听说他因主持祭典而病，很是自责。”
兰兮姑姑叹息道：“我们殿下的身子就那样，弱得很。料想是不打紧的，辛苦您每月都来关照了。”
兰兮引了他拾级而上，在寝房门口停了步。
“早前奴婢便向殿下通报过您会来，现下应该醒着，大人进去就是，奴婢就不打扰了。”
宁太医接回兰兮手中药箱，正色道：“还有一事，事关殿下康健，老朽须得问清楚，还望姑姑如实回答。”
“殿下与王妃同房的频率如何？”
兰兮听罢立刻红了脸，但念及这是“望闻问切”的一部分，还是绞着手中帕子支支吾吾如实回答：“除了新婚当晚，都是分房睡的。”
宁太医心下了然。景王几日间仓促成婚，婚后又分房，可见对山黛的感情不深。他此行就是要抓住些线索回禀太子，好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殿下，老奴打扰……”他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山黛原本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到静谧室内分明的推门声，才意识到双方已鼻息交缠，肌肤相贴，欲撤身逃离，却发现周怀澈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箍在她后腰，见她挣扎又紧了几分。
“等一下……”
周怀澈却毫不客气地用唇堵住了她拒绝的话，微凉干燥的唇只是完整覆盖上她的唇，蹭乱了那抹淡淡口脂，山黛那缕被他挂在耳后的发丝又不听话地垂了下来，扫在他脸庞，不知为何，痒的竟是心。
宁太医识相地关上门退下，与兰兮一起等在了走廊另一头。
“大人，怎么了？”兰兮小心翼翼道。
宁太医尴尬地摸了摸胡子：“王妃也在。”
眼见逢场作戏的效果达成了，周怀澈松了手，却惹怒了山黛。
她早知其中有诈，但这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让她怒从心头起。她一手抵住周怀澈后脑，一手扳过他下巴，狠狠压了下去。
不是爱亲嘴吗？让你亲个够。反正下个月的生辰夜宴就是周怀澈的死期，她不介意表现的更像一个合格的小娇妻。
她将周怀澈压回床头靠枕，撬开他双唇，不想他乐在其中似的，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拒绝迹象，反而主动分开了齿，笑纳了她这毫无爱意的报复。
罢了，山黛起身拢了拢头发，神色如常，反倒是周怀澈。不知是因病还是怎的，竟有些微微的喘息。口脂蹭得到处都是，连周怀澈唇上都染上一抹淡红。山黛抹去自己染出唇外的红色，盯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不料周怀澈平复了气息，只是淡然道：“去叫宁太医进来吧。”
“是。”山黛没好气地应了，推门便走。余光瞥见周怀澈将手边书信锁进了床头柜中，于是在心中暗暗记下。
见山黛久久未出来，兰兮姑姑便招待宁太医在客房坐下，沏了茶水静候。
山黛气冲冲闯了进来，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宁太医，请吧。现在殿下得空了。”
兰兮姑姑见山黛嘴唇微肿，便知适才宁太医为何出了门，掩嘴窃笑。
宁太医却未即刻上楼，向山黛行了个礼道：“老朽听闻娘娘手上生过冻疮，若不趁着天气回暖早日护理，来年冬日将再犯。老朽特意为娘娘研了剂暖夏膏，还望娘娘每日涂抹一次，不消一月便能转好。”
山黛心中疑惑，她手上确有每年冬天在冰冷河水中浣衣时留下的冻疮痕迹，可他又从何知晓？出于礼貌，她接过宁太医从袖笼中摸出的小小药瓶，却感觉其中并无膏体，中空间有碰撞声。
宁太医没有逗留，直接提了药箱上楼，兰兮姑姑也出门操办起了别的事宜，山黛在烛光下打开了药瓶，只见其中有一个更小些的，半截拇指大的葫芦状瓷瓶，另有一张字条。
“四月初八 钩吻草液”
山黛心下立时了然。四月初八便是皇帝生辰，想必宁太医也是太子手下眼线，而这钩吻草液便是当日刺杀的凶器。她将字条熟练地置于蜡烛火苗之上，一阵青烟升起，化作一点焦黑的齑粉。
钩吻便是村边有时生长的毒葛，沈姨常叮嘱她若在田边发现，一定要及时割去，避免混在作物里一起吃下，会死人。村里曾有猪误食混在猪草中的毒葛，不久便呼吸困难窒息而死，这与周怀澈的病症倒也契合。
只是她心头还挂念着周怀澈床头那封书信，他很少将东西收得那么匆忙，料想是极重要的情报。她最好能取了来，呈给太子一派，便能更彻底地扳倒周怀澈的势力。
“二殿下可知自己有病根不能染寒？估计是清明那天淋了雨，此刻又加重了。”宁太医搭脉，见他脉象浮弱滞涩，便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心中暗喜。
皇帝年迈，二皇子又行将就木，这皇位必将归于太子。也算老天垂怜，他一把年纪站对了队，能给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挣个好前程。
“您该向圣上禀明自己身子虚弱，免了祭典那场雨的。哎呀，现在难办啊……”宁太医佯装关心，用小楷在药方上写下几味药，摇头道。
周怀澈看了，久病成医，他知道这几味药中规中矩，对他的病虽无裨益，但也无妨害，可谓是最明哲保身的几味滋补药材。
“还有一事，老奴不得不说，还望殿下海涵。”宁太医低头，似乎不敢言明。
“但说无妨。”周怀澈饮了一口床头的茶水润了润嗓子。作为周怀安的人，他所说的都不留把柄，此时又能说出什么令人无法接受的事？
宁太医跪地：“老奴知道殿下新婚燕尔，只不过您病根未愈，当节制才是。”
“咳咳……咳……”周怀澈被口中还未咽下的茶水呛到，以袖掩唇剧烈咳嗽了起来，却更被宁太医当成了病情恶化的证据。
“……本王明白。天色已晚，若无事，宁太医便坐我府上轿辇回去吧。”
说罢，一枚金元宝递到了宁太医手中，他见状大喜，叩拜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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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钩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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