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峰察觉到刘嘉最近情绪有些不对劲。
她常常一个人发呆,他稍一靠近,她像受了惊似的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的心情阴晴不定,一点小事就能让她激动地拔高嗓门抱怨,仿佛在和谁赌气。
“嘉嘉,你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她。
“前两天我爸说,我妈打算把家里的房子过户到我妹名下。”刘嘉紧锁眉头,语气低落。
“没事,我最近不是刚升职,又涨了三千工资吗?等再过两年,我们多攒些钱,我爸妈再支援些,咱们就能在北京有自己的房子了。”王晓峰轻声安慰她。
“我妈说我在北京上学花了不少钱,以后也不会回老家,指望不上我养老。”刘嘉越说越激动,“我上大学花钱,难道我妹就没花吗?我读的是民办,学费贵些,可那笔钱怎么能跟老家的房子比?他们就是偏心!”
“别担心,你还有我。以后我们什么都会有的,相信我。”王晓峰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
但其实,让刘嘉心烦的并不止这一件事。
元旦放假前一晚,张文斌请刘嘉吃了顿饭。
那天公司又提前一小时下班,张文斌却还在准备节后的演讲资料,刘嘉也留下来帮他整理。
七点钟,他停下工作对她说:“一起吃个饭吧,我想郑重向你道个歉。”
刘嘉其实并不想去。但看他一脸诚恳,最近也一切正常,她心想趁彼此都清醒,把话说开也好。
到了餐厅她才发现,这正是她一直想来的那家空中观景旋转餐厅。餐厅位于城市中心,离地两百多米。坐在窗边,整座城市绚丽的夜景尽收眼底。新年前夜,灯火格外璀璨。好几年来,她和王晓峰都说要来这里跨年,却从未实现——不是订不到位,就是他临时加班。就像今晚,他又要忙到很晚。自从当了小组长,他加班越来越频繁。
张文斌起初向她介绍了几道招牌菜,吃到一半,他忽然端起茶杯朝向刘嘉:“那天我不该在那样的场合说那样的话。今天以茶代酒,郑重向你道歉。”刘嘉连忙举杯回应。
“没事,那天大家都喝多了,我早就忘了。”她微笑着,故作大方。
“为表歉意,这个请你收下。”他拿出一个小礼盒,打开推到她面前。是一对珍珠耳环,和艾拉戴的同个品牌,不同款式。
“不行,这个我不能收,无功不受禄。”刘嘉推辞。
“就当是新年礼物,不值多少钱,算是领导给你的奖励。别有负担。”张文斌坚持。
推让了好一会儿,感觉周围有人看向这边,刘嘉只好收下。
张文斌侃侃谈起新一年的计划:项目要加速推进、新研发即将立项、公司要换更大的办公室、扩招团队……
刘嘉渐渐放下心来,觉得这只是一次正常的饭局。十点多,张文斌把她送到小区楼下。十一点多王晓峰一脸歉意地回来时,她已经备好小蛋糕、果盘和红酒,像往常一样,他们安静地迎接了新年。她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但她渐渐觉得不太对劲——张文斌开始借加班太晚、或外出参会的间隙,带她去了不少高档餐厅。
甚至午餐和晚餐,只要他一个人,订餐时总要她点一模一样的两份,还要一边吃一边谈工作。
公司新年聚餐时,张文斌向大家祝酒,说了一堆祝福的话,最后道:“新的一年,愿我们所有人都能遇到爱、感受爱,事业爱情双丰收。”说这句时,他的目光落进她眼睛里。她一下子脸红,低下了头。
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又感到一阵自我厌恶——怎么能胡思乱想?她还有王晓峰啊。
春节放假,她一个人回了老家,一座中西部的二线城市。
“你和晓峰怎么打算的?过年各回各家,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你妈还没见过他呢。他父母什么意见?”父亲悄悄问她。
王晓峰是东北人,家里唯一的儿子。他父母不想让他留北京,觉得太辛苦,希望他回老家。但他觉得自己学计算机的,回去发展空间不大,不愿意。父母就赌气说,如果要在北京买房,他们不会支援。这两年一直为此僵持。刘嘉觉得他们还年轻,不急着结婚,再多打拼几年,自己攒些首付,哪怕在远一点的地方买个小房子。
“他父母没意见,就是我们俩还太年轻,过几年再说。”刘嘉不愿让父亲多操心。
“你放心,以后你们买房,爸还是攒了些私房钱,能给你们添几万。”父亲压低声音说。
“谢谢爸!”刘嘉靠过去,搂了搂他。
“多大了,还这么黏糊。”母亲没敲门就推门站在门口,“别穿着外面的衣服坐你妹床上。”她瞥了刘嘉一眼,训了一句。妹妹出去找同学了,刘嘉只是临时坐了一小会儿。
小时候,她和妹妹睡上下铺。她上大学后,母亲说她不常回来,就把上下铺拆了。现在她回来,就在客厅放一张沙发床,晚上睡下,白天收起。
父亲提过换一套三居室,母亲却说,为了刘嘉上民办大学,家里花了十多万,哪还有余钱?以后指望不上孩子,还得自己攒钱养老。
母亲是护士,父亲是机关干部。刘嘉刚出生时又瘦又小、总哭,父母没时间带,就把她送到乡下姥姥家。直到七岁,妹妹上了幼儿园,她才被接回城里读小学。刚回来时,她满口方言,总被同学笑话。她又黄又瘦,顶着一头黄卷毛,妹妹却养得白白胖胖。母亲常嫌弃地说她不像自己亲生的。家里做饭总是按妹妹口味,没人关心她喜欢吃什么,还总批评她挑食。
整个家里,只有外婆最疼她。其次是父亲,但他的爱总是懦弱的、藏着的,仿佛她是他的私生女。
她无数次问外婆,自己到底是不是母亲亲生的。后来渐渐长大,她发现除了头发和肤色随父亲之外,她的五官和母亲一模一样。反而是妹妹眉眼更像父亲,只是雪白的皮肤和一头黑亮顺直的头发随了母亲。
大年夜,父母在厨房忙出一桌菜。饺子端上桌,刘嘉咬了一口就吐出来。“赶紧吐干净!”父亲连忙拍她的背。
“我重新煮一锅。”父亲刚要起身,被母亲拦下。“春晚马上开始了,别折腾了。少吃一顿饺子怎么了?就她一天挑食!来,岚岚吃。”她夹了一个饺子给小女儿。妹妹一口吃下,冲母亲笑:“真香!”
父亲一脸为难:“嘉嘉不是香菇过敏吗?我明明包好了的,刚才一忙,就只煮了香菇的。”
“爸,不用了,我不吃饺子就行,吃点别的。”刘嘉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皱了皱眉,还是忍住慢慢嚼咽下去。太辣了,她额头沁出细汗。
“怎么,又辣着了?”母亲又在旁边说,“今天这红烧鲤鱼是我做的,辣椒放少了会有腥味。”平时这道菜是父亲做,只要刘嘉在,他会比外面餐馆少放很多辣椒。她这几年肠胃不好,吃不了刺激的。
“你看,就是娇气。咱北方人哪有不吃辣的?越不吃越怕。你从小不吃香菇,你外婆说你过敏。这么多年,我真没听说有几个人香菇过敏的。我看你就是不喜欢那味道,多试几次就习惯了。你看岚岚,从小最爱吃香菇馅饺子。”
刘嘉喉咙发紧。她胡乱吃了几口菜,说吃饱了,便起身下楼。家人正看着春晚、磕着瓜子有说有笑,没人留意她。
走到街上,冷风吹在脸上,她忽然觉得心情舒畅。她突然好想外婆,好想吃她包的荠菜饺子。如果现在能打到车,她真想立刻回去。
身后有车鸣笛,怕自己挡道,她下意识回头——却看见了张文斌的车。他正探出头来,向她招手。
怎么可能?这里离北京几百公里,而且他老家在南方,过年不回去吗?他怎么会知道她家在这儿?还这么巧?
张文斌打开车门,她难以置信地坐上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刘嘉问。
“心有灵犀啊,感觉这里需要我。”张文斌笑着说。
刘嘉知道他在开玩笑,抿嘴笑了笑,却突然泪流满面。
“见我就这么激动?看来我来对了。”他说,“你现在想去哪儿?”
“我想我外婆。”
“外婆家在哪?”
刘嘉说了一个地址,张文斌一看,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现在八点十分,开过去九点四十,你确定现在要去?”
刘嘉点点头。这个家,她一分钟也不想呆了。
刘嘉敲开外婆家的门,老人见她身边还站了个男人,愣了一下,还是招呼他们进去。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婆突然说:“光顾说话了,你们大老远来,饿了吧?”刘嘉这才想起张文斌:“你晚上吃了吗?”
“还真没来得及。”他尴尬地笑笑。
“外婆知道你明天会来,下午就包好了饺子。晚上你小舅他们来坐了一会儿也没吃,还剩好多呢。我去给你们煮。”老人说着要起身。
刘嘉忙拦下,说自己来煮。张文斌也起身去厨房帮忙。
饺子煮好时,外婆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刘嘉扶她上床。两人坐下来,很快把两盘饺子一扫而光。
他们走到院子里,静静望着天上数不清的星星。远处的天空偶尔升起零星的烟花。
刘嘉问张文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知道吗?刚才那盘饺子,是我母亲去世后,我吃过最香的一盘。这才是家的味道。
我父亲早就不在了,老家只剩一个空屋。春节是我每年最难熬的时候,大家都和亲人在一起,我却无处可去。今天我在屋里待到中午,一直在想能去哪儿。忽然有个念头,想来你老家看看。我就查了员工档案,找到你户籍地址。心想,或许能在你家小区外某个窗边看到你,又或许,你万一正好出门呢。”张文斌说着,转头看向刘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在身边,我就觉得心安、开心,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美好。”他说着,把她揽过来,捧起她的脸,轻声说:“我真的喜欢你,刘嘉。”
刘嘉没有挣脱,任由他的额头贴着自己的头。
此时此刻,她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小羊,渴望这双滚烫的手捧住自己,给予温暖与慰藉。
第二天她醒来时,外婆早已起床。几串佛珠放在床头,柜上点着香。院子里传来外婆和张文斌的说话声。
“小伙子,昨晚睡得好吗?东屋那床没硌着你吧。”
“挺好的外婆,我平时就爱睡硬床。”
“小嘉工作太累,一回家才能睡个踏实觉。昨晚睡得可香了,还轻轻打呼噜,像只小猫。我起来念了好一阵经,她都没醒,就让她多睡会儿。”
过了一会儿,外婆又说:“再摘点菠菜,对了,还有那儿棵蒜苗。中午给你们做羊肉烩面。”
吃面时,外婆给张文斌夹了一大块鱼:“尝尝,这是我们这的红烧黄河大鲤鱼,别处可吃不着。”端详他一会儿,又说:“我看出来了,你在公司肯定是个大领导。你们是朋友,以后多督促她学习、进步啊。”说完看了刘嘉一眼。刘嘉笑笑低下头,只顾吃饭,不再看外婆,也不再看张文斌。
下午,张文斌回了北京。临走前他对刘嘉说:“北京见。”刘嘉没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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