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是声控灯,没有人说话很快就又暗了下去。蔚然浑身上下的着力点就只有陈默的脖子,陈默要是站起来,他两条腿就得在半空中晃荡。
陈默抬手托了把蔚然的膝盖,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才重新站起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重新让声控灯大亮,陈默不算温柔地抹了把蔚然的脸,“哭啥。”
蔚然摇了摇头,没说话。
“真想我就买票来看我,现在火车高铁还有飞机,国内哪儿一天到不了啊?”
“那你要是又走了呢?像上次一样……”
蔚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蚊子在嗡嗡,但陈默还是听见了。他那一向直来直去的脑袋突然拐了个弯,和蔚然的接上了号。
“啥意思?怕我又给你扔福利院啊?”
“万一呢……养我一个那么花钱。”
蔚然意有所指的瞟了眼地上的购物袋,搂着陈默脖子的手又紧了紧。
“噢——我说你在商场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还拦着我也不让我买,原来是怕花钱啊。”
陈默抬手拧了把蔚然鼻子,“小财迷。”
“我这条件给你花点钱就这么让你有心理负担啊?”
吱嘎——
单元门忽然打开,外面的冷风猛一下灌进来,让蔚然又紧了紧搂着陈默的脖子,还顺手替陈默戴上了羽绒服后面的帽子。
有其他楼层的邻居回家,看见陈默后还冲他点了个头。紧接着他看见这一地的购物袋,笑了笑,“逛街去了啊?”
“是。”
说完他抬腿上了楼,等到关门声响起时,陈默一手搂着蔚然,一手把地上的购物袋全都拎起来也慢吞吞的往上走。
蔚然捏着陈默帽子那一圈的小绒毛,把他们捏到一起,又搓开,“你和叔叔都是警察呢,挣钱多辛苦。”
陈默上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脖子向后靠,转头看向怀里的蔚然,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困惑,“我是不是没和你正式介绍过刘晓露女士?”
“你看她没啥事就过来给咱俩做饭以为她是全职家庭妇女是吗?”
蔚然没说话,默认了。
“那是她根本不需要上班。咱俩刚才逛商场路过个美容院,门口有个阿姨还送了你一块小蛋糕说新店开业有印象吗?”
“有。”
“那是她的产业。”
陈默说完话就等着看蔚然的反应,他先是手上玩绒毛的动作停了,紧接着两只眼睛睁了睁,瞪着一双眼睛就朝陈默看过来了,还顺便留下了他的疑问。
“啊?”
这事儿也不能怪蔚然惊讶。陈默口中的美容院在当地开了很多家,属于每个商场里都能见到的那种大连锁店。哪怕是从来没进去消费过也会对这名字有印象。
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刑警,和一个连锁美容院的老板娘,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配套。
陈默喘着气又爬上了一层楼,“别啊了,下来走会儿呗?”
蔚然又往陈默怀里拱了拱,“不下,你再给我讲讲呢。”
“啧。”
蔚然又朝陈默的方向靠了靠,两只胳膊都搂了过去,他拿脸在陈默帽子外面乱蹭,一边蹭一边撒娇,“求求你了哥。”
“哎,故事其实挺俗的。老陈也是从民警干起来的,转刑警都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他干民警那会儿治安不好,他们就总得下基层去巡逻。那些年全国恶性案件频发,还有枪击案呢。有天老陈晚上巡逻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持枪抢劫刘女士,老陈上去给刘女士救下了,还顺便立了个功,这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呗。”
“然后就有了你啦。”蔚然补充了一句。
“是啊。过了二十多年这不又有了你吗?”
蔚然听见这话喜滋滋的,他松开一只手伸进了口袋里不知道在摸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颗糖,是中午马梦迪给他的喜糖,吃了一块之后再没舍得吃。他挑了块和自己中午吃的一样的那种金箔糖纸的巧克力,把糖纸剥开,塞进了陈默嘴里。
“甜吗?”
陈默嘎嘣一声给巧克力咬碎,含混着说了一句,“甜。”
这会儿俩人已经到了家门口。陈默把蔚然和袋子放下来,活动了一下两侧胳膊。他按着肩膀用胳膊画圈,等右胳膊抬起划到一半的时候,陈默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他转身往后一靠,靠在了自家大门上,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蔚然,嘴角还带着点坏笑,“现在我说完了,是不是该换你说了?今天早上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坏事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蔚然愣了一下,显然是没准备好应对这样的突然袭击。他像是忽然对自己的手指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两只手拧来拧去,等到楼道的灯再一次暗下去,他站在黑暗中开了口。
“就是……”
灯又亮了。
“我没完成你给我安排的卷子呢……”
陈默都替这灯亮的叫屈!折磨了他一整天,审讯犯人一样翻来覆去的问蔚然,困扰了他许久的答案,居然是因为这个?仅仅是因为这个?
陈默都要被气笑了,“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不骂我吗?”
“我骂你干什么。”陈默简直莫名其妙。
他打开了家门,俩人先后进了暖烘烘的屋子。陈默随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上拖鞋拎着袋子进了客厅,“那卷子本身就是我给你安排的,又不是什么开学前必须要完成的作业。能写完就写,写不完拉倒呗。”
蔚然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可能是在过去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未听过类似于‘卷子写不完拉倒’这样的言论。
“哪儿有你这样当家长的……”
“哎——我这家长当的怎么了,其他人是怎么当的?”
蔚然换好鞋在客厅倚着墙站着,“我记不大清了,反正很凶,还打我呢。”
“小孩儿犯错当家长的拍那么几下不碍事,今天的马梦瑶和……”
“他们拿皮带打我。”
“还踹我呢……”
蔚然没等陈默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又拧着个小脑袋不去看他。
他不看陈默,陈默就走过去看他。他走到蔚然面前,蹲下抬手掐了把他的脸颊,冰凉的婚戒硌的蔚然一个激灵。
“所以才这么害怕开学?”
蔚然两只手背在身后,眨巴着眼睛看他,很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陈默更心疼蔚然了。
他前半生顺风顺水的,吃喝不愁钱也不愁。老陈和刘女士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舍不得打他也舍不得骂他,如果不是廖佳玉,他几乎可以说没遇到过任何挫折。
可面前的蔚然呢?
年仅十二岁,就流浪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来。在之前的家里也没得到过足够多的爱,动不动就打他骂他。自己出门逛街给他花点钱买了几件衣服,就担心自己因为花钱太多而再次被扔掉。
陈默捏了把蔚然的耳垂,“看给我们小然委屈的。”
蔚然顺势靠在了陈默的手心上,“不委屈,现在有新家长啦。”
一句话说的陈默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你等等。”
说完陈默起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过了一分钟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根记号笔。
“站直。”
蔚然按照陈默说的做了,看陈默在那比比划划的不知道干嘛呢,“咋啦?”
“纪念一下你有了新哥哥和新的家。”
陈默抬手按在蔚然的脑袋上,用嘴咬掉了笔帽,紧接着在墙上和他脑袋齐平的地方画了很小的一道黑线,“好啦。”
蔚然拧过头和陈默一起看那道墙上的黑线,“你把墙画脏啦。”
“脏什么?我这是记录一下你的身高,到时候一年一划,看着你一点点往上蹿,多有纪念意义。”
说完还抬手拿黑线和自己的身高比了比,“哈哈,小不点儿,你才到我腰这。”
“我还会长高呢!”
说完蔚然试图抢夺陈默手里那根笔,他踮起脚使劲去够,可他的手每伸高一点,陈默就把笔再举高一点,跟他隔着不远不近十厘米的距离,让他看得见摸不着。
蔚然气急败坏,两只手抓着陈默腰间的衣服作势要往上爬。可他抬头看着陈默骄傲又带着点得瑟的神情,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两只手猛地钻进了陈默上衣的下摆里。
“哎!耍赖是不是!”
蔚然十根手指开始抓挠陈默的腰侧,陈默立马就没了刚才那股得意劲。他左右来回拧动,试图从蔚然的魔爪里挣脱出来。
二十五岁的人了,让一个十二岁小孩儿给收拾了,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陈默被痒的眼泪都出来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蔚然的手腕给他拎了出来,这才停止了他作乱的动作。
“给你给你!不跟你闹了!”
“哼,是我不跟你闹了。快站起来,我也要给你记录呢!”
陈默拍了拍屁股起身,左手顺势一搂,把蔚然像刚才那样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三步两晃地站到了墙边。蔚然弓着身子贴过去,有样学样地按着陈默头顶,在墙上也给他划了一道黑线。
被放下来之后蔚然还有点担忧,“哥,你不会再长高了吧?”
陈默挑眉看他,发现蔚然专注盯着代表陈默身高的那根黑线,喃喃自语,“再长高点这墙上可就画不下了。”
确实,陈默身高一米八五,和玄关这墙顶的距离实在是有点接近,蔚然能问出这样的话自然也不奇怪。
陈默也乐的和他信口胡诌。
“那可不一定。我天天运动量这么大,没准还能往上蹿一蹿呢?到时候再想画就得砸墙咯。”
“哥你真笨,到时候我们换个高点的房子就可以了呀。”
陈默:……
此时的陈默并不知道,自己今天只用了这几件衣服外加一道代表着蔚然身高的黑线,就让年仅十二岁的蔚然许下了一个宏大的愿望。
他将来挣了钱得给他哥换一套高点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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