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虽然是老小区,但供暖这一块没得说。小孩跟着陈默刚一进屋,就被热气扑了一脸。身上那些麻木僵硬的地方开始回暖,甚至泛起了轻微的麻痒,刺痛感。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温度的变化,视线紧接着又颠倒了一下,屋子里所有的摆设在他眼中掉了个个儿,他就这么被陈默一路扛进了屋。等到视线回正的时候,陈默已经把他好好地放在了沙发上,并往他手里塞了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先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陈默把杯子递给他就钻进了旁边的房间里。他瞧不见陈默,整个人稍稍松懈下来。屁股往后一点点挪蹭,让自己靠在沙发上,低头看向手中的水杯。
杯子就是普通的,没有任何图案的玻璃水杯。热水把杯壁烫出了一层雾气,别说喝了,那点热意透过玻璃再传达到指尖,他捧了一会儿都觉得烫手。
但他也没敢松开,而是把手移到杯子口那捏着。尽量减少自己的手和杯壁接触的面积。他安安静静窝在沙发上,听见陈默在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他没敢起身去看,就盯着手里的杯子发愣。
陈默这会儿正在厨房给他做饭呢。家里没什么吃的,就剩下面条,鸡蛋,还有点小青菜,只能就地取材。
他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烧开后再把鸡蛋敲碎磕进锅里。等鸡蛋煎熟后,又依次往里加了开水,面条和青菜。趁着煮面的功夫,他又调了一小碗料汁。等面条熟了捞出来浇上去就行了。
陈默也就在厨房待了十五分钟就捧着两碗面条出来了。他踏入客厅,第一时间寻找刚才被他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儿。等到视线锁定的时候,他发现这小孩还是坐在沙发那一动没动。看他出来后,小孩儿也站了起来,手里捧着那一口没喝的热水就杵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
“别愣着了,赶紧洗手过来吃饭。”
“噢。”
小孩儿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弯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又直起身子左右环视了一圈,然后重新把视线落在了陈默身上。
“洗手间在哪儿啊……”
陈默一扬下巴,“那边。”
小孩儿就光着脚啪嗒啪嗒的去了。
陈默家里有地暖,地上暖烘烘的,再加上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也没收拾,陈默就随着他去了。等他洗好手出来之后,陈默已经把面条碗筷什么的都端到桌子上,就等着他来吃饭了。
可这会儿他倒是拘谨起来,仿佛刚才在外面饿虎扑食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陈默看他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两只手拧在一起纠缠着,十个脚趾头也难堪地在地面上抠紧又松开。
如果再细瞅瞅的话,还能在脸上看到一点可疑的红晕。不知道是刚才在外面冻的还是害羞。
陈默无奈,只得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坐下吃饭。”
小孩儿就又啪嗒啪嗒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椅子有点高,坐上去之后,脚丫子根本够不着地面。他两条腿晃在半空中,看陈默吃了一口面条,自己也有样学样拿筷子夹了口面条塞进嘴里。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吃面和时钟行走时的滴答声,后来还是陈默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叫什么名儿啊?”
“蔚然。蔚是草字头加个上尉的尉,然就是然后的然。”
“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
陈默点点头,“名还挺好听的,你这么晚不回家是……”
陈默话没说完,但蔚然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么晚不回家是迷路了?还是孤儿?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蔚然放下筷子,侧过身子示意陈默看他的后脑勺。之前在外面陈默借着路灯粗略看过一眼,但现在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伤口深且多。创口歪歪扭扭的不整齐,不像是不小心的磕碰,倒像是被人拿东西砸的。
伤口表面上看着结痂了,但内里像是还没长好,连带着周围那一圈的头发都被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不处理估计就要感染了。
“不记得了。”
“那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蔚然垂着头,视线盯着碗里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鸡蛋,愣了几秒钟才说话。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车里了,车里臭臭的……不好闻,车里的人我也不认识。我是趁着他们下去尿尿的时候偷偷跑下车的。”
蔚然说话还带着小孩特有的童音,听上去委屈又带着点软。陈默实在是没法把面前这小孩和刚才在外头抢他饺子那人联系在一起。
他听出来蔚然的口音和当地的不太一样,那伙人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把蔚然带过来的。现在这年头,想要儿子的多,生不出来就想这些歪门邪道的路子。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盖住了自己的那声叹息。
“先吃饭吧。上车饺子下车面,你今天这两顿,齐了。”
蔚然一碗面条下肚,显然还没吃饱。但他也不好意思说,只知道愣愣地盯着空碗看,被陈默发现了。
“你饿了太久,别一次性吃太多东西,对肠胃不好,慢慢来。”
蔚然这才收回目光,“知道了。”
吃完饭洗好碗,陈默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袖拿在手里,又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想了想又绕去厨房扯了个保鲜袋,这才领着蔚然进了浴室。
“往左边拧是热水,往右边拧是凉水。你那个伤口应该不能沾水,你先拿保鲜袋罩上,冲冲身上,一会儿我帮你洗头搓澡行吗?”
陈默把浴霸打开了,浴室里的光热且亮,晃的蔚然有点睁不开眼。他微眯着眼睛,顺从地点了点头。
咔哒一声,陈默关门离开了。蔚然没急着开水龙头,而是环顾四周,最后把浴室里的一个小马扎搬到了镜子前。然后他把拖鞋甩掉,光脚踩在了马扎上。
看见镜子的第一眼,蔚然差点以为自己毁容了。这和记忆里的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太一样。脸上瞧着灰扑扑的,用手一抹都能抹下来一层灰。嘴唇上裂着好几道小口子,拿舌头一舔带着点沙沙的疼。再往下看,脖子上还有几道红印,像是被人掐出来的。再加上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活生生一个出来逃难的难民。
蔚然不忍心直视这样的自己,麻利脱了衣服调好水温带上了保鲜袋,钻进了喷头下面。等到热水把他从头到脚都淋舒坦的时候,他才想起叫陈默。
这时候他又犯起了难。陈默比他大那么多,直呼其名显着不礼貌,但一上来就喊哥哥或者叔叔,又显得过分热情。蔚然独自在那纠结了半天,后来还是陈默先敲的门。
洗手间的门上装的是两片毛玻璃,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蔚然看见那人影说,“冲完没?我能进去吗?”
他先是点了点头,后来想起陈默看不见,这才清清嗓子说了个能。
陈默拧开门进来,蔚然瞥了他一眼就又把头低下去了。虽然他现在失忆了,但他隐约记得他们家那边洗澡从来没这样坦诚相见过。陈默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到膝盖的大裤衩就进来了。
这会儿浴室里雾气昭昭的,蔚然只能看见陈默往右手上戴了个什么东西就拎起了自己的右胳膊。等到他戴着那东西往自己胳膊上一挨,他才觉出不对劲。
之前在外面被冻的那种麻痒刺痛的感觉又来了,蔚然有点害怕,下意识拧了拧胳膊。
“疼啊?那我给你轻点搓。”
搓?
蔚然低头看了眼被陈默拎在手里的胳膊,不看不打紧,一看才发现陈默带着那东西从自己胳膊上搓下来了不少灰,并且还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他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和陈默才刚见过面,就让他瞧见自己这脏兮兮的样子,谁心里能好受?
蔚然又转了转胳膊,“我自己来……”
可水被蔚然扑腾的哗啦啦直响,陈默压根没听着。最后他能做的只有低头盯着浴室地面上的水花出神,连陈默和他说什么都没注意,只知道点头说好。
等答应了才反应过来陈默刚才那句话是问他能不能给他剃头。
但这会儿已经晚了,陈默一推子下去,蔚然的一小缕头发已经和他说再见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伤口又在后脑勺,不剃头确实是不好办。事已至此,蔚然也就只能随他去了。好在陈默剃头的手还挺稳的,头发全剃光了,蔚然也没觉出疼来。就感觉热水浇在头皮上还怪舒服的。
按照往常,陈默回家吃个饭再收拾好自己,撑死不会超过十二点。可今晚收拾完蔚然,自己再洗好澡出来,都已经接近三点了。
他瞟了眼靠在沙发上的蔚然,发现他也是坐在那直点头打瞌睡。
也是,在车里待了那么久,又在冰天雪地的外头挨饿受冻,这会儿没晕过去都已经算身体素质过硬的了。陈默走过去捏了捏蔚然的脸,“我给你脑袋那上点药你再睡,不然该感染了。”
蔚然这会儿困的什么都听不进去,陈默捏他的脸他也没反应,反倒挨着陈默的手心就要睡过去。后来还是陈默使了点力,才拎着一只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拽起来了走路也没法好好走,困的自己绊自己。要不是陈默领着,早一脑袋栽在地板上睡过去了。这会儿他顺从的跟着陈默进了卧室爬到了床上,压根没把上药这件事往心里去。
等到陈默举着沾了酒精的棉签往他后脑勺上一按,蔚然那点瞌睡彻底没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疼痛程度,和谋杀没有区别。从熟睡到清醒仅仅只需要酒精挨着伤口的那一秒。蔚然疼的龇牙咧嘴,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扑腾起来了。他上半身乱扭,试图躲开陈默手里的棉签。
“嘶……疼,疼!”
这功夫他已经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只知道躲。可躲也躲不过,最后还是被陈默一只手按在肩膀上控制住了。
“别动,越动越疼。”
陈默劲大,蔚然没辙了,只能攥紧了自己的两只手硬撑。他疼的整个身体还在不易察觉的发着抖,偶尔嘶两声表达自己的疼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了。他咬牙抬头直视前方。这一直视不要紧,他发现陈默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而照片右下角是一行小字:亡妻廖佳玉。
蔚然后知后觉,这才知道硌在自己肩膀上的东西是陈默右手上戴着的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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