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最终被御座之上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打断。
“够了。”
声音不高，却似蕴含着九鼎之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即将沸腾的暗流。殿内摇曳的烛火都仿佛为之一滞。
皇帝赵珩的目光在萧寒怵和谢允之之间缓缓扫过，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已被一种深沉的、高深莫测的平静所取代。
“朝堂之上，非叙旧之所，更非寻衅之地。”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萧卿一路劳顿，谢卿亦刚办差归来，都乏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退朝吧。”
轻描淡写，便将一场几乎要见血的冲突，定性为无足轻重的“叙旧”和“寻衅”。
说罢，皇帝起身，金色袍袖微拂，在内侍官小心翼翼的簇拥下离去，自始至终，未再看阶下那两人任何一眼。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屏着呼吸，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依次鱼贯退出大殿。
无人敢窃窃私语，但那无数道飞快交换、充满了惊悸、探究与幸灾乐祸的眼神，已诉说了千言万语。
萧寒怵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松动，但全身的神经依旧绷紧如满弓。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黏腻的目光，如毒蛇般如影随形，死死钉在他的背心。
他知道那是谁，但他没有回头，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大步流星地踏出殿门。殿外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肺腑，却丝毫吹不散胸中那团灼烧了八年、此刻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怒火与悲怆。
“将军？”副将柯桓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苍白面色下压抑着的骇人厉色，心中猛地一沉。
“回府。”萧寒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肯定，径直走向马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压实的新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吱呀声。柯桓手按刀柄，骑马护卫在侧，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逐渐深沉的夜色。
京城繁华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而过，勾勒出歌舞升平的轮廓。但车内的萧寒怵紧闭着眼，仿佛仍置身于北疆酷烈的风雪与尸山血海之中，只有那双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透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剧烈的汹涌。
八年了。
谢允之。
你竟还敢提我父亲！
马车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长巷，再转过一个弯，便是皇帝新赐的镇北大将军府所在的街道。光线愈发昏暗，唯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撕裂夜色，带着凄厉得令人牙酸的尖啸，噗嗤一声闷响，精准无比地钉入了拉车骏马的脖颈！
骏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悲鸣，猛地人立而起，随即沉重地轰然倒地，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瞬间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马车剧烈颠簸倾斜！
几乎在弩响的刹那，萧寒怵已猛地睁开眼，身形如电，一脚踹开车门，在车厢彻底倾覆前险之又险地掠身而出，落地瞬间已沉稳地观察四周地形敌情。
“有刺客！保护将军！”柯桓肝胆欲裂，厉声怒吼，猛地拔出佩刀，瞬间策马回旋，死死护在萧寒怵身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侧高墙之上黑影绰绰，数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无声跃下，手中淬炼的钢刀在雪光映照下反射出森然刺骨的寒芒，挟着凌厉的杀气，直扑场中心的萧寒怵！
这些刺客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天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有刀锋割裂空气的锐响，目的明确到极致——就是要萧寒怵的命！
“铛——！”
火星四溅！一把迎面狠劈而来的钢刀被萧寒怵手中名为“裂钧”的重剑悍然格开，巨大的力道反震回来，让他手臂微微一麻。他眼神瞬间一厉：这些绝非普通毛贼，是训练有素、专为杀戮而存在的死士！
激烈的巷战在此刻瞬间爆发！
柯桓与几名拼死迎上的亲卫奋力抵挡，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长巷的寂静。刺客人数众多，武功路数刁钻狠辣，很快便有亲卫惨叫着重伤倒地。
萧寒怵浴血奋战，裂钧剑光如黑色蛟龙，每一次挥砍劈刺都带着沙场上磨砺出的悍烈杀气，招式大开大阖，以力破巧，顷刻间便斩杀两人。
但他毕竟刚经历长途跋涉，心力交瘁，又兼心绪激荡难以平复，动作稍滞半分，“嗤”的一声，肩头玄甲竟被一刀划开，鲜血立刻涌出，浸染了暗沉的铁甲。
刺客们见状，攻击越发疯狂狠辣，招招直逼要害，欲将他立毙当场。
就在一名刺客如同阴影般从萧寒怵视觉死角悄然摸近，刀尖凝聚全身力气，即将无声无息刺入他后心之际——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异响，突兀地切入刀锋破空的锐啸声中！
这声音太轻、太快，仿佛只是寒风掠过枯枝，又像是毒蛇潜行草叶，若非萧寒怵五感远超常人，几乎就要错过。
他浴血奋战的眸光猛地一凝，并非因为听到，而是源于身经百战所淬炼出的、对危险与变故的极致直觉！
就在他身后那名刺客的刀尖即将触及他甲胄缝隙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名刺客疾冲而来的身影极其诡异地猛然一顿！就像是狂奔的烈马被无形的缰绳狠狠勒住，所有的动能和杀意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
刺客那双原本充满嗜血杀意的眼睛，骤然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所充斥，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紧接着，一点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红痕，在他眉间悄然浮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多一丝一毫的动作。
那名刺客眼中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般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几点污浊的雪泥。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令人窒息。
萧寒怵的心脏在胸腔中重重一跳！
这不是他出手的结果，也绝非柯桓或任何一名亲卫所能办到！
有第三方势力在！ 一个隐藏在更深暗处的势力！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几乎在刺客倒地的同时，便已猛地循着那微妙气流波动的来处扫去——侧后方那座高墙的檐角阴影深处！
然而，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几片被震动缓缓飘落的积雪。
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真的只是来自幽冥的无声诅咒。
“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冰刺，瞬间扎入萧寒怵的脑海。
这阴诡精准、一击毙命的手法，绝非军中刚猛路数，更非眼前这些死士的风格。京城这潭浑水之下，果然还藏着更多看不见的凶险。
是友？为何藏头露尾？是敌？为何要助他？
此刻容不得他细思，刺客的攻击并未因这诡异变故而停止。但同伴的莫名暴毙，显然让剩余刺客的阵脚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惊疑。
萧寒怵沙场搏杀的经验何等丰富，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体内真气轰然爆发，暴喝一声，裂钧剑势顿如狂风暴雨，又似惊涛拍岸，刚猛无俦的剑光瞬间吞噬了最近的三名刺客！
剩余的刺客见目标悍勇至此，且事态诡异远超预期，互相对视一眼，毫不恋战，猛地发出几声尖锐急促的唿哨，同时挥手掷出几颗龙眼大小的黑色弹丸。
噗——！
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爆开，迅速弥漫，带着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气味，彻底遮蔽了视线。
柯桓等人恐烟中有毒，急忙屏息，奋力挥散烟雾，紧紧护着萧寒怵向后急退。
待刺鼻的烟雾被凛冽的寒风吹散，巷中除了几具姿态扭曲的尸首、濒死哀鸣的战马和受伤喘息的亲卫，再无一个活着的敌人。
雪地上一片狼藉，鲜血与污雪混杂，触目惊心。
“将军！您的伤！”柯桓冲过来，看到萧寒怵肩头仍在渗血的伤口，脸色难看至极。
“无碍，皮肉伤。”萧寒怵声音冷硬如铁，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最终定格在那枚几乎隐没于砖缝之间的银针上。
他缓步走过去，取出随身绢帕，小心翼翼地裹住手指，将其拈起。
针长不过寸许，比寻常绣花针更为纤细，针身银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哑光，针尖极其锐利，隔着手帕都能感到那股刺骨的寒意，针尾打磨得圆滑异常，便于隐匿和发射。
整根针冰冷、纤细、完美，像是一件为黑暗而生的致命艺术品，静静地躺在他染血的指尖，散发着无声而诡谲的气息。
“将这些尸体全部带回府中勘验。”他冷声命令，自己则凝神端详着掌中之针。
是谁出手相助？是敌是友？是皇帝暗中派出的影卫？还是…其他蛰伏于京城阴影下的势力？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谢允之那张冰冷苍白、写满刻骨恨意的脸，随即又被自己否定。那人恨不能生啖其肉，怎会在此刻出手救他？
柯桓快速翻查了所有刺客尸体，面色凝重地回来复命：“将军，身上干净得可怕，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牒、印记。兵刃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制式，但开过锋，手法老道。看其配合与身手，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或是某些高门望族私下豢养的影子。”
萧寒怵收拢手掌，那枚银针的冰冷坚硬紧紧抵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感。
京城的第一夜，迎接他的不是凯旋的荣宠与盛宴，而是金殿之上的诛心之言，和这暗巷之中直取性命的夺杀之局。
皇帝莫测的心思，谢允之彻骨的仇恨，还有这不知来自何方的冰冷杀机… …
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远比北疆直面千军万马的鏖战，更凶险，更寒冷。
“回府。”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将银针仔细收起，“彻夜戒备。另外…”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动用一切暗线，给本将军查，京城内外，究竟谁，擅长用这等银针。”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皇帝新赐、却不知藏有多少耳目的将军府方向，目光沉静如万古寒渊，其深处却仿佛正有毁灭性的风暴在疯狂酝酿。
血债，终究需用血来偿。而这座看似歌舞升平的皇城，注定从他归来这一刻起，便再难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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