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头纛迫近百步,
火借风势,雪原被照得血亮。
我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像铁锤砸在冰封的黄河。
“放箭!”
万弦骤响,如《大风歌》裂云:
“大风起兮云飞扬——”
箭雨穿火,撕开蛮骑前锋;
火舌一卷,又如修罗合拢血盆。
我提剑上马,青骢长嘶,鬃毛卷雪。
三百亲兵紧随,雪尘翻涌,似银龙破云。
战袍猎猎,背脊却贴着婉儿缝的软甲——
针脚里,一寸寸都是长安月色
弯刀与长剑交击,火星四溅,
像除夕夜的万点爆竹,炸在冰甲之上。
右臂震得发麻,虎口迸裂,
血沿剑槽淌进护腕,
温热——转瞬凝成红冰。
敌骑面目在火光里扭曲,
似《蒿里》鬼唱:“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我不知砍中谁,也不知被谁砍中,
只觉雪片与血珠同飞,天地皆赤。
左侧狼牙棒横扫,
我仰身避过,棒风割面,冷辣生疼。
回剑反撩——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剑锋破甲,热肠兜头浇下,
腥气冲鼻,胃里翻江倒海,却被我硬生生咽下。
敌军愈聚愈厚,我军被割成数截。
火光里,副将韩定旗折,
都尉孟九之盔滚在雪地,
像一轮孤零零的冷月。
忽地左臂剧痛,雕翎箭透甲而入。
我咬牙折箭,箭头倒钩,
嵌在骨肉,像一枚不肯坠落的星。
血沿甲缝滴落,
落在胸前锦囊——
婉儿的符、星石被热血一烫,
竟微微震颤,仿佛她指尖轻抚。
“将军!”
亲兵以身挡第二箭,
胸口绽开血花,
跌入火海,无声无息。
我喉头腥甜,嘶声裂雪:
“结圆阵!护旗!”
百余人背对背,
雪与火之间,
我们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每一次浪头,都带走一片骨肉,
却带不走一寸山河。
就在圆阵将溃未溃之际,
西南雪幕忽被撕开——
铁蹄如雷,李字大旗猎猎而来。
父亲李绩银甲耀眼,
马鬃飞雪,刀映寒星。
“安澈!挺住!”
一声虎吼,穿透千军万马。
我精神陡振,不知何处生力,
举卷刃弯刀,长啸回应: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父子兵合流,如洪流决堤。
蛮骑久战已疲,阵脚大乱。
雪原被反复犁开,
冻土翻出血泥,
像大地在低声呜咽,
又像母亲用双手捧出的滚烫胸膛。
战至极处,我与父亲背靠着背。
“箭伤如何?”
“死不了。”
“好,那便杀出去!”
两把剑,一道血路,
从狼头纛下直透东方既白。
风住雪停,残阳如血。
我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脚下是破碎的狼头纛,
头顶是重新升起的唐字大旗。
我抚过剑身缺口,
轻声念:
“青山处处埋忠骨,
何须马革裹尸还。”
又低低补一句——
婉儿,等我。
待我踏碎祁连雪,
携一身桂香,
回长安,
亲手为你簪花。
黎明前,雪再次落下。
风忽然停了,天地像被一双巨手按进无声的水底。大片雪片旋转着坠落,轻轻覆在尸骸上,像为战死的将士盖上素白的锦衾。焦黑的营栅、残破的旗鼓,都被雪一寸寸掩埋,仿佛要把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一并抹平。
我踉跄下马,跪在雪地里,用卷刃的刀支撑身体。左臂已无知觉,血却仍在滴。那血落在雪上,瞬间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红梅,又被新雪覆上,像无数未说出口的相思,被时光轻轻藏起。
父亲走来,按我肩:“凉州暂保,羌蛮北遁。但此役我军亦折损过半,河西仍危。”
我点头,喉咙却像被雪堵住,发不出声音。忽听怀中“叮”一声轻响——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玉佩。我伸手入锦囊,那枚星石竟在刀砍箭撞中碎裂成两半,而符纸却完好。裂口处,一道殷红血线蜿蜒,我的血顺着符纸边缘渗入,将“安澈”二字晕得愈发鲜明,像雪里一点朱砂,又像她亲手点在我眉心的守宫砂。
我用指尖拈起半片碎星,对着微亮的东方。雪光映在残星上,折射出极细极冷的蓝,像深夜长安的灯火,又像她窗前未熄的烛影。耳边忽然响起婉儿旧日的话:
“若星石冷,你便把它捂热;若人心碎,你便把它拼好。”
我攥紧碎星,像攥住最后一瓣桃花。掌心被冰凉的棱角硌得生疼,却舍不得松开——疼,才证明活着;疼,才证明想念。
东方渐白,雪却越下越大。我抬眼,看见第一缕曦光穿过雪幕,像一柄温柔而坚定的剑,劈开夜的铁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星石虽碎,光仍在;人虽伤,血仍热;山河虽远,归途仍在。
我低声念给她,也念给自己——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星碎月犹在,血尽灯未灭。
待我踏雪归来,与你并肩,看尽长安花。”
雪落在唇上,冰凉,却带着杏花的香。我俯身,将半片碎星埋进雪里,另一半仍贴身藏好。
“婉儿,”我轻声道,“再等等。
雪会化,花会开,
我会带着整个春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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