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鼓点尚未擂响,西北又生裂帛之声。
原以为羌蛮北遁,可喘息三春;
谁料残雪未化,羌酋赫连摩哥再聚十二部,号二十万,卷土重来。
更坏——他们换马于雪岭,得突厥铁骑五千,甲械俱全,锋锐倍前。
探马流星般撞入凉州城,马背上的斥候滚落阶前,肩插狼牙箭,
血珠滴在冻土,“嗤”地化成一缕红烟:
“将军!羌人绕赤岭,断我归路,前锋已围甘州!
城中粮尽,人相食!”
我手中那封“雪尽花开,当归”的家书尚未寄出,
墨迹便被冷汗晕成一滩残荷。
第三日,长安八百里加急诏至。
朱笔如刀,字字透纸:
“朕以河西三镇付卿,非为尺寸之土,乃关中门户。
今贼势复张,若甘州失,卿等无长安可归!”
我跪接诏书,额触黄沙,只觉滚烫;
父亲按剑立于侧,鬓边新添霜雪:
“援军被阻陇山,远水救不得近火。
此厄,唯我父子当之。”
我抬眼,帐外北风卷旗,
旗面“李”字残破如伤翼,
却仍在猎猎作响——
像婉儿当年在绣楼上,为我系上的那方红绫,
不肯坠落。
连月血战,士卒疲惫。
夜巡营,常见老兵抱槊而哭,
新兵枕戈梦魇,
梦中呓语,皆是“回家”。
“将军,咱们何时回去?”
“我娘还在村口等我娶媳妇呢……”
“听说羌人有‘飞火’,落地烧营,救不得。”
我无言以对,只能拍他们肩膀。
掌心所触,骨瘦如柴。
军粮已减至半粥一饼,盐亦断绝。
伤兵帐外,哀声彻夜。
我走遍营垒,撕下自己里衣为卒裹创;
剖战马之革,熬一锅混汤,与众分食。
有都尉偷议哗变,被我撞破。
我拔剑斩其首,血溅帐壁,
却在夜半独坐,以刀刻木人——
木人眉眼,像极了婉儿。
赫连摩哥狡如狐,又狠如狼。
他知我粮短,故意示弱,诱我深入张掖。
我军饥疲,陷其伏中。
四面羌笛,裂石穿云;
万骑奔突,雪雾迷日。
我左臂旧创未合,再中一箭。
箭簇透骨,血染半身。
父亲率死士断后,方得突围。
退至删丹,检点残军,
仅存一万二千,伤者十之六七。
雪夜,我独自立于残堞之上,
望南方星辰。
天狼星高悬,冷得像婉儿别时含泪的眼。
我低声,把思念吹进风里:
“婉儿,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我摊开素笺,以剑尖蘸血,写——
【婉儿吾妻:
凉州雪重,甲冷如铁。
箭创未愈,又添新裂。
然将士饥寒,不敢言退。
昨夜梦回长安,杏花微雨,你执伞立于桥头。
醒时帐外北风猎猎,唯余锦囊半片星石,裂而不碎,
如我之心,碎亦向明。
若此番终埋黄沙,愿以狼牙为钗,星石为珰,
使君识我归路。
倘一息尚存,必持尚方剑,为君劈开十里春风。
——安澈】
血字未干,我已折笔。
墨迹在雪里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像极了婉儿指尖的伤。
闭上眼,便是她。
她跪在佛前,灯火映在睫上,
像栖着两只不肯飞走的蝶。
她剪青丝、燃指尖,
把“平安”二字烙在符纸,
也烙进我骨血。
我听见她极轻极轻的声音: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是风雪再冷,也冻不住胸口那一点灼热。
婉儿,
等我。
待我提剑破羌,
雪尽归来,
为你簪长安第一朵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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