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云幕低垂,雪片大如席,却轻得像亡魂的叹息。
天地漆黑,唯余雪光,映得人脸惨白,仿佛幽冥提前张开了口。
一万二千残兵衔枚勒口,马缚铃,刀缠帛,随我出删丹。
左臂以革带紧缚箭创,血浸甲里,凝成冰凌,每走一步,
冰凌碎裂,簌簌有声,像谁在暗中替我数着余生。
此行唯一的胜机,是赫连摩哥轻敌。
他连胜之后,营栅不整,哨骑四散。
斥候报:羌王中军设在鸾鸟泽北,距我四十里;
其辎重老营却在泽南,隔河十里,守卒仅两千。
我画地成图,决意“围魏救赵”——
轻骑三千,夜袭辎重,纵火焚粮;
大军佯攻中军,牵制其锋。
若一击得手,羌人必乱,或可挽回颓势。
我低声传令,嗓音被风撕得破碎,却仍带笑:
“此去,要么踏雪回长安,要么同眠祁连下。”
众卒以指蘸雪,在盾面写下“归”字,
雪字未融,杀气已凝。
子夜,鸾鸟泽南。
冰河未合,水声呜咽,像千万冤魂在冰下低泣。
我率三千死士蹑水而过,冰棱割胫,如千万细刃,
血珠滚落,河水一吞,连涟漪都未泛起。
对岸羌营篝火疏落,巡卒抱矛打盹。
我分兵两路:
·孟九领左军入营纵火;
·我自率右军径取粮垛。
火折子亮起的刹那,雪幕被撕成碎片。
营栅、毡帐、草垛,一瞬化作赤龙。
风助火势,火趁风威,漫天飞灰,如群鸦扑夜。
我砍翻守卒,提刀跃上粮车。
火星溅面,灼痛钻心,刀锋所至,麻袋崩裂,
黄粱如雪,洒入火海。
热浪冲起,铁甲炙得通红,我却仰天大笑:
“羌儿,今夜借尔粮草,为我长安烽火!”
火起未及一刻,羌人援骑已至。
狼头纛下,一员金甲大将横槊突火而来,
火光里认出——赫连摩哥之弟赫连赤勒。
我迎槊而上,兵刃交击,星花四溅,
像除夕夜的万点爆竹,炸在冰甲之上。
左臂箭创崩裂,血顺腕入袖,每挥一刀,剧痛如锯骨。
赤勒力大,槊杆压我刀背,冷喝:
“汉人小将,今夜教你葬火!”
我咬牙,借火势突进,刀走偏锋,
削其马膝。战马跪倒,赤勒身形一晃,
被我趁势一刀斫中肩甲,血喷如火雨。
他负伤退入雪幕,我亦气喘如牛。
此时,粮营已尽成火海,火舌舔天,
照见雪片皆赤,照见我剑锋缺口累累。
我知时机已至,吹角为号,全军急退。
归路却被羌骑截断。
赫连摩哥亲率万骑,沿冰河横陈,火把连绵十里,
如星河倒挂,又如炼狱开门。
我勒马高坡,回望身后——
三千死士,仅存千余,人人带伤,箭矢将尽。
前有狼群,后有火狱,雪片落在滚烫的刀锋,
嗤嗤作响,像谁在替我倒数余生。
孟九哑声道:“将军,降吧!或可留残卒性命。”
我抬手,抹去脸上血水,嗤笑: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遂拔尚方剑,指冰河:
“渡河!死战!”
我率先策马,冲入火光。
冰面被火烤得脆裂,马蹄踏处,裂纹蛇行,
如闪电在脚下蔓延。
身后将士齐吼,声裂寒夜:
“愿为将军死,愿为归家死!”
箭如飞蝗,左右亲兵纷纷坠马。
我臂上再中一矢,却浑然不顾,
只盯对岸那轮残月——
它像一盏莲灯,婉儿执于长安桥头,
等我踏雪归来。
十步、五步、三步——
冰面忽塌!
我与□□青骢连人带马坠入冰河。
水寒如万针,瞬间刺透骨髓,
像千万根离弦的箭,把我钉在黑暗里。
黑暗里,有光。
我看见婉儿立于长安杏树下,
手执一盏小小莲灯,灯火在风中摇曳,
却如何也不肯熄灭。
她抬眼,隔着千里雪夜,与我相望。
“安澈,”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记得归路。”
胸口骤然一烫——
是锦囊,是符纸,是星石,
是婉儿用血温过的那一寸柔软。
我猛地蹬水,抓住冰缘,
指甲尽裂,血珠在冰面绽开,
像一串串小小的红梅。
终攀上岸,青骢却力竭,
沉入黑水,鬃毛如墨散开,
像最后一笔离愁,被夜色吞没。
天边已露微明。
远处,火海渐熄,只剩几缕黑烟,
在雪原上扭曲成枯骨形状。
我立于冰河之畔,身边仅剩百余骑,
人人血染铁衣,却人人眼里燃火。
回望鸾鸟泽方向,羌营火光虽灭,
却仍可闻马嘶人吼——赫连摩哥已乱。
我大笑,笑声嘶哑,却惊起冰河上一行早雁。
雁翅掠过残阳,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像一封未写完的家书。
我抬手,以尚方剑割下战袍一角,
蘸血为字:
“粮焚,敌乱,尚能战。”
缚于雁足,扬手放飞。
雁影没入云端,我亦回身,
望向更北的黑暗。
铁甲碎裂,血浸重衣,归途仍远。
但此刻,我胸中那团火,
比雪原上的残阳更炽——
婉儿,
且再等等。
我还未死,亦未归。
待我踏碎祁连雪,
携一身桂香与满天星斗,
归来为你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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