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廷去而复返,他的神色有些焦急,我正想转个圈问他这身好看吗,他却径直上前:“有劳姐姐费心。宴席还需沐浴,我先带她回去准备。”
说罢,甚至不等向宁回应,硬邦邦地行了个礼,便将我带离了云渠殿。
一路无话,直到离那宫殿远了,向廷才松开我,神色严肃地低声警告:
“我姐姐……她有个恶劣的癖好,最喜抢夺他人重要之物。从前我养的猎犬,她看上了便非要夺去,不过几日便厌弃了……你务必离她远些,万事小心!”
我有些愣神,只觉脖颈冰亮,关于向宁的贴心,蒙上了一层疑虑……
傍晚。
随着第一声礼炮的在万道都上方轰鸣,为我——或者说,为这场政治联姻——举行的晚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宾客满堂,亲王重臣依序落座。
高堂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向全(这是向廷路上告诉我的名讳),他身旁凤仪万千的,正是皇后薛任。向廷低声在我耳边介绍:薛家乃东土巨富,财力雄厚,当年倾力资助陛下登基,陛下则以武力扫平障碍,二人是真正的强强联合,门当户对。
我注意到,早先见过的向宁并未坐在皇室亲眷的席位上。反而是一些看起来地位尊贵的年轻亲王刚一落座,她便蝴蝶穿花,翩然上前,巧笑倩兮地亲自斟酒。被她殷勤对待的男子们,无一不受宠若惊,客气赔笑。我心里暗暗感叹,这位长公主真是长袖善舞,厉害得很。
“砰!”
最后一声礼炮的余韵消失,天子缓缓起身,举起手中金樽。
他先是感谢众卿前来,共襄此喜宴。随后简要列举了自己登基以来的几项功绩,四海升平云云。接着话锋一转,沉痛地哀叹西戎叛乱,边陲不宁,将士辛苦。但旋即又振臂高亢,说今日乃大喜之日,望诸位暂忘烦忧,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然后,他笑容满面地指向我,“此乃北境王爱女,谢野郡主,聪慧灵秀,今日起,便是我皇室中人!”接着又介绍向廷,“朕之五子向廷,英武有为,与谢野郡主佳偶天成,实乃天作之合!”
我和向廷应声站起,向全场致意。至于那些繁琐的祝词,全由向廷一人代劳。我就像个精致的小哑巴,只需含着笑站在他身旁就好——反正戴着面纱,他们也看不清我到底笑没笑。
向廷的祝词得体而简洁,感谢父皇母后,感谢众宾,表达对未来的期许,滴水不漏。
我瞥见台下的向宁,正伏在一位陌生亲王的肩膀上,笑靥如花。
该走的过场终于走完,天子邀众人共饮此杯,宴会的氛围这才真正松快下来。
丝竹管弦渐起。
我开始好奇地打量这座极尽奢华的宫殿。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长长的宴席上满汉全席,许多菜肴我见所未见:来自南郊的奇异瓜果晶莹剔透,来自东土的巨大海鲜张牙舞爪,来自西戎的珍贵干货香气扑鼻,甚至还有北境风格的腌渍肉食,却做得远比家乡精致。玉液琼浆在夜光杯中荡漾,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向廷被向宁拉走了,说是要向每一位前来捧场的重臣敬酒。
面对满桌珍馐,我却不敢轻易动筷。许多食材我不认识,更不知道正确的吃法,生怕举止不当,被这些皇都人嘲笑为北境来的土鳖。于是,我几乎没碰那些硬菜,只小口喝着清水,吃些不易出错的点心和水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响起:“数闻北方女子剽悍好战,可为何此王女却蝇营狗苟,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我循声望去,正是那个“惊坠马”的大臣。
我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高台上的天子和皇后,他们只是面含微笑,并未出言制止。我明白了,这是默许的试探,想掂掂我的斤两。
我轻轻站起身,揭开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鼻梁和脸颊上被巧修过却依旧明显的疤痕。
“此乃寻常。”我吐字清晰,确保附近几桌能听到,“北境尚武,我非巾帼,乃寻常人。然皇都尚德,卿为国重,却于宴席之上,出言无状,攻讦女眷,恐非贤臣吧?”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生在好战之地,蝇营狗苟不齿的话,你生在礼仪之邦却人身攻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台上,天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皇后薛任斜瞥了我一眼,也附和着天子笑了笑。
远处的向宁听见我的回答,笑呵呵地搂着向廷的胳膊,指着我,对着向廷耳语了几句,看口型,大抵是“你这未婚妻有点意思”、“运气不错”之类的话。
那大臣被我当众怼回,面子上挂不住,旁边还有人窃窃私语甚至偷笑,他顿时骑虎难下,酒意也醒了几分,硬着头皮再次发难:
“哼!牙尖嘴利!北境苦寒,道路崎岖,听闻民生多艰。谢野郡主来到皇都这锦绣之地,恐不习惯这般锦衣玉食、繁文缛节吧?”这话明褒暗贬,嘲讽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北境人人善骑,并非骑兵强盛,而是山高路险,马、骡、驴是必不可少的出行工具。
我不急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问道:“这位大人,您腿上的伤,可是坠马所致?”
“是又如何?”
我立刻接道:“北境之人,男女老少,皆善骑艺。正因苦寒路崎,方更需娴熟马术以求生存便利。此等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然大人您身着罗袍,位居高位,谙熟高礼,却连御马之术尚且生疏,以致坠伤。岂不闻‘艺多不压身’?好论无勇,不如女子。”
我的声音稚嫩,却字字如针。意思是:我们环境恶劣所以人人会骑马是生存必需,你条件这么好却连马都骑不好摔伤了,还好意思嘲笑我们?你这点本事还不如我们那的小女孩呢!
天子向全听得更加开怀,端着酒杯:“哈哈哈!这小妮子,好生滑舌!有趣,有趣!”
另一位大臣见状,忍不住加入战局:“男女老少皆配战马?哼,此等阵势,好不似那西戎叛侯!北境广蓄马匹,训练民众,莫非是蓄意谋反不成?”
我心惊却不露分毫,反而用袖子掩嘴轻轻一笑:“若依大人所言,那位坠马臣……他大概便是谋反失败了吧?”
类比不当,其心可诛。
攻势并未停止,第三位大臣捋着胡须,看似语重心长:“人人崇武慕力,风气势必彪悍。长此以往,恐疏于文教,不善礼仪啊。此非国家之福。”
我只是平静放下绢袖:“北境是否善文礼,大人何不问问方才那两位与我辩论的大臣呢?”
高座上的天子终于发话了:“好了好了,诸卿皆是国家栋梁,何必与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事不过三,今日是喜宴,莫要扫了兴致。”
我心中鄙夷。这本就是皇族默许的戏码。他们默许甚至纵容这些臣子来羞辱试探我,因为他们暂时还不敢真正拿我怎么样。
第一,我父亲若知我在皇都受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北境若乱,皇室眼下难以承受。
第二,我既嫁入皇室,名义上也是皇室一员。我若被轻易压服,显得北境愚昧好欺;我若反击成功,反倒能彰显皇室“招贤纳良”的容人之量。
第三,天子并未真正制止我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纵容。
那边,向宁似乎终于放过了向廷,将他轻轻推向我这边,还不忘扬声说了一句:“五弟,可要看好你家这位小娘子啊~”这话听起来像是打趣,又像是提醒向廷管好我不要闯祸,但结合向廷所说,我总觉得更深的意思是:我看上她了,你别让她跑了。
向宁自己则被一位衣着华丽、风格略显奇异的公子哥唤走。
那异装公子殷勤道:“长公主殿下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小王近日偶得南郊新玉一批,晶莹剔透,正可与殿下相配,回头便差人送至府上?”
向宁却皱眉摇摇头:“南郊玉虽好~可我府上的翡翠都快堆不下啦~我现在呀,只想要西戎那边产的蓝宝石,那颜色才叫一个纯粹动人呢~”
异装公子顿时面露难色:“这……长公主说笑了,蓝宝石乃西戎特产,如今两国交战,这……这不是拿小王消遣么?”
“我不管~我就只想要蓝宝石嘛~”
异装亲王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能苦笑应是,显然这位长公主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这时,向廷终于回到了我身边。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方才那接连的唇枪舌剑,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和急智,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后怕。
“吃点东西。”
我脸颊发烫,声音发虚:“我……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吃……”
向廷笑了。大概觉得我方才在朝臣面前气宇轩昂,此刻却连吃饭都要人教,反差实在太大。
“无妨,你看着我怎么吃便是。或者……我喂你也可以。”这像是对我方才英勇的奖励。
“……好吧。”我含糊地应着,没说是学他还是让他喂。
他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点心,递到我嘴边。
“额~臭!”
“这是榴莲酥,闻着特异,吃着很香的。”向廷耐心解释,又将点心往前送了送。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块点心,最终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奇异的口感(先是酥脆,然后是内里绵软甜腻的馅料)和浓烈的气味在口中炸开,让我眉头紧皱,但细细品味,又确实有一种独特的香甜。
我们就在宴会上旁若无人地进行着这略带暧昧的喂食游戏。他细心地为我介绍各种我没见过的菜肴,就像我跟他说我的趣事一般,他偶尔亲自示范,甚至真的偶尔将食物递到我唇边。
然而,高台之上,有一道目光始终冰冷地追随着谢野,未曾有片刻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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